凡煙小說

第17章 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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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周五,路輕拙的傷結痂了,昨天就已經說好,並且說以後不去陸勉家了。

這是路輕拙自己提出來的,他雖然也很想每天晚上在陸勉家裏呆一會兒,但是畢竟他和陸勉關系沒有那麽好,總是麻煩陸勉也不太好。

而且陸勉對他無緣無故對他好,他總覺得有些害怕和謹慎。

路輕拙今天回家比較早,在外面吃過晚飯就回家了,他到家的時候,家裏沒有人,於是他就想看看電視,但剛一打開電視,姨父就回來了。

他站起來,乖巧喊了一聲:“姨父。”

“嗯,家裏只有你一個?”詹勇換了鞋朝路輕拙走過來。

路輕拙一陣害怕,往後退了一步,卻沒想到後面是沙發,擋住了他,他一屁股坐到沙發上,然後詹勇就欺身上來,把他按倒沙發上,壓住了他的上半身。

詹勇個子不算高,一米七八,但比路輕拙高一些,也比路輕拙壯,瘦弱的路輕拙憑力氣根本擰不過他。

“姨父,你做什麽?”路輕拙的聲音都在顫抖,仍舊強裝鎮定。

“輕拙啊,你在我們家住了這麽久,吃喝都在我們家,不該回報一下嗎?”姨父像是喝了酒。

路輕拙偏頭一躲,說:“有撫養費的……”

“撫養費才幾個錢?而且我不想要錢,我要你……”

路輕拙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姨父說的似乎是對的,媽媽也教過他,不能欠人家的,誰都不能。但是他不能對不起小姨。

小姨那麽像媽媽,和媽媽一樣溫柔。

最終,後者的情緒占了上風。

他努力掙紮起來,找到一個機會,利用以前學的擒拿技巧把小姨父從自己身上摔了下去,然後朝自己的房間跑去。

可他沒跑幾步,腳腕就被抓住了,他撲通一聲摔在了地上。好疼……

小姨父掐住了他的脖子,狠狠勒住,怒道:“還敢跑?不想也可以,把你媽留下的遺產給我們家子俊就行!”

路輕拙已經沒有力氣去思考了,他用力地搖著頭,拼命攫取每一份空氣,耳邊電視的聲音也逐漸模糊,變得遙遠。

是不是要死在這裏了……

就在他這麽想的時候,門開了。

他恍惚地看向門的方向,朦朦朧朧中好像看見了——“媽媽……”

他努力地發出這兩個音節。

路蔓蔓進來的時候被嚇住了,她趕緊遮住詹子俊的眼睛,把孩子推到門外,說了句「在外面等媽媽」就關上了門,她奮力地拉開詹勇,路輕拙連忙捂著脖子縮到墻角去,可詹勇又追了上來,攥住他的手腕,問他:“你留著那麽多錢有什麽用!啊?!有什麽用!”

路蔓蔓看見這一幕後,一瞬間絕望又無助,她楞了幾秒,有些認命地笑了笑,去衛生間接了一盆水潑到還在發酒瘋的詹勇身上。

詹勇似乎是楞了楞,路蔓蔓趁這個機會把路輕拙從詹勇手下拖出來,把他的書包塞進他的懷裏,然後又從錢包裏拿出一沓錢塞到路輕拙手裏,路輕拙看見小姨的手都在抖。

小姨眼淚直往下落,“這幾天別回來了,乖啊。”說完揉了揉他的頭發。

說完,小姨打開門,把路輕拙推了出去。路輕拙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只聽見小姨父還在說:“你給他錢,給他錢做什麽?!”

“你能不能閉嘴!”路蔓蔓嘶吼道,“你是不是不想過?!不想過我們陪你一起跳下去!”

傻掉的詹子俊被拉了進去,門「砰」一聲關上。

路輕拙看著門上的紅紅的福字,突然意識到:她不是媽媽,媽媽已經去世了。

這是他第一次正視這個事實。

他一直在逃避,假裝媽媽還在……

這個家,也不是我的。

我已經沒有家了。

反而因為我的到來,這個家也變得不像家了。

路輕拙抱著書包,倉皇地逃下樓去。

家裏少了個人,也少了件事,陸勉覺得有點失落,好像差了點什麽,他隨便在外面吃了點,然後抱著他家好一點兒的小獅子出門,準備帶它出去遛彎散散心。

陸勉來到一個離家最近,人最少的公園,雖然人少,但路燈照著,仍是亮堂堂的。

他把兔子放到地上,手裏握著牽引繩,讓兔子自己轉悠。

兔子在地上一蹦一跳,找到一個花壇後,就一個勁在花壇前轉,看上去是想跳上花壇,去草叢裏面玩。

“不行,天太黑了,萬一你跑丟了我就找不到你了,明天也帶你出來可以嗎?”陸勉這麽說,但是兔子仍然在花壇邊上蹦蹦跳跳。

鉆花壇也許是他的天性吧。

陸勉一擡頭,看到不遠處的花壇邊上,坐著一個背影很熟悉的人,是路輕拙。

沒想到又碰見了,陸勉走過去。

路輕拙聽到腳步聲,擡起頭,一雙通紅的雙眼對上陸勉的眼。

怎麽在哪都能碰到陸勉啊?路輕拙低下頭,他本是屈腿踩在花壇上,此刻又將腦袋靠在了膝蓋上,頭偏向另一邊。

“怎麽了?”陸勉在路輕拙的身旁坐下。

“不用你管。”路輕拙的聲音還是啞的,想必剛剛是哭過的。

陸勉在路輕拙身旁坐下了,抱著小獅子,小獅子坐在陸勉的腿上,拽著路輕拙的衣服嗅,但拽了半天,眼前的人也不理它,小兔子有些納悶,玩了一會兒後就去玩別的了。

路輕拙沒來由地煩躁,一句話也不想說。為什麽每一次他狼狽的時候,都會碰見陸勉!

他所有的悲傷、所有的陰暗,都應該隱藏在黑暗中,不讓任何人知道。

可陸勉就像是個魔咒,緊緊箍著他。

“有什麽煩心事?可以和我說說,說出來也許會好受一點。”

“你是誰啊你,為什麽要和你說?”路輕拙擡頭瞪著陸勉,那眼神帶著恨意,“帶著你的兔子離我遠點!”

說著推了還在他身邊轉悠的兔子一下,兔子腳一滑,差點摔下花壇,撲騰了一會兒才踩穩。

陸勉被嚇到了,小兔子也被嚇到了,腦袋鉆進陸勉的懷裏,毛都豎了起來,直抖。

“不想說就不說,幹嘛推它?!”

“說了讓你滾,聽不懂嗎?!我不想看見你!滾!”

“我看你今天心情不好,你以後再這樣帶著刺和我說話,我絕對,再也不理你了。”

不理就不理,誰稀罕!路輕拙看著陸勉,嘴裏吐出一個字,“滾。”

陸勉深吸兩口氣,說:“今天我不和你計較,我走了。”

腳步聲逐漸遠去,路輕拙低著腦袋,把自己縮成一團,繼續安靜地待了一會兒,只等到心情平覆下來,才開始認真思考今天發生的一切……

想明白以後要做的事情後,他放下雙腳,準備起身回家,可一轉身,就看見不遠處有個人影。

路輕拙走到陸勉身旁,冷冷地問:“你怎麽還沒走?”

“擔心你出事。”陸勉懷裏的兔子已經睡著了,路輕拙沒有看時間,但實際上已經很晚了。

路輕拙繞過陸勉,繼續往前走。

陸勉跟上他,小心翼翼地問:“你真的不想看見我?以後,再也不想看見我?”聽起來可憐兮兮的。

路輕拙突然頓住腳,陸勉一個猝不及防撞上了他的背。

“唔,痛。”陸勉揉了揉肩膀,又揉了揉路輕拙的背,怕他也被自己撞疼了。

從來沒有人這麽問過他,也從來沒有人這麽等過他,他們想走就走了,從來沒有猶豫和不舍,路輕拙轉過身,他的領子微敞,下巴微擡,脖子上的指痕青紫猶在。

他下定決心,讓陸勉知道他的所有難堪。

路輕拙知道自己的心思一向惡劣,外表不堪,內裏也不甚幹凈,此刻更是骯臟,他就是要讓陸勉心疼他,心疼這種東西,當然是要用不幸、苦難做鋪墊。

他越慘,陸勉對他就會越好。

他不想讓自己的不幸和苦難白白受過,白白浪費。

他連自己都要利用。

他們倆剛好站在一個路燈下,明晃晃的燈光慘白慘白地打在他的皮膚上。

路燈周圍蚊蠅在飛,一團一團聚集在一起,亂糟糟的,連燈光都有了些影子。

路輕拙如願看到陸勉臉色變了,笑著問:“看到了嗎?”

“誰幹的?”陸勉問,有些生氣。

“我小姨父。”

陸勉以為是這附近哪兒的小混混,沒想到竟然是親戚,但是這樣一來,很多疑惑就解開了。

“你現在住的是你小姨家?”

“對。”路輕拙垂下眼簾。

“他們虐待你?”陸勉問。

“是,但不是他們,是他。”

“那你怎麽不報警?你還沒滿十八吧,這屬於虐待未成年人啊!”

路輕拙說:“我在等。”小姨肯定不會同意他報警的,所以他不能報警。

“還等什麽?直接報警啊!”

“暫時還不能報警。”路輕拙說,“等到十八,我就可以拿到遺產,到時候一切都可以解決了。”

“這是什麽豪門恩怨?”陸勉糊塗了,。

路輕拙想了想,不打算說出小姨父對他做的那些骯臟事情,挑了另一半告訴陸勉:“我小姨父,想讓我死,這樣就可以順理成章拿到我媽媽給我的遺產,懂了嗎?”

陸勉捕捉到了一個重要信息,詫異地問道:“你媽媽去世了?”

路輕拙點頭。

“那你爸呢?”

“我沒有爸,從小就沒有。”路輕拙說。

“啊?”

路輕拙沈默了一會兒,說:“你為什麽在這裏等我?”

“我看你心情不太好,怕你出事。”

路輕拙覺得陸勉單純地就像一張白紙,上面寫滿的都是善良,這樣的人,在他以前的生活中從來沒有出現過。

“我沒事。”路輕拙說,“不會尋短見的。”

“我沒那個意思。”陸勉說,“那你今天還回家嗎?”

“不知道,我沒滿十八,也不能去酒店。”

“不然今晚去我家睡吧。”陸勉提議道。

“太麻煩你了。”路輕拙摸了摸陸勉懷裏已經睡著的兔子,聲音裏帶上了哭腔,帶上了隱隱的無助感。

陸勉不知道該怎麽哄人,他猜路輕拙是無助的,才十七歲,從小沒有父親,失去了母親,來到新的地方念書,在會家暴還覬覦他財產的親戚家居住,路輕拙的內心肯定是孤獨的。

“這有什麽麻煩的?薛明威他們在我家打游戲打累了,也會住我家。”

陸勉,確實對每個人都很好,他以前竟然還以為陸勉是為了從他身上得到些什麽,真是可笑。

他現在身上除了媽媽留下的公司和那筆遺產,還有什麽值得別人苦心經營呢?

路輕拙意識到自己不是特別的那個,但他想成為陸勉心中特別的那個。

回到陸勉的家,路輕拙頓時覺得暖和了許多,他脫了鞋,蜷在沙發上,整個人仍舊懨懨不樂的。

陸勉拍了拍路輕拙的肩膀,“讓我看看你的脖子。”

路輕拙極不情願地坐起來,說:“看了要負責的。”

陸勉看出他困了,敷衍道:“負責負責,我負責,直到你身上的傷都好了為止,行嗎?”

路輕拙這才脫下身上的校服,露出瘦弱的身軀來,像只沒斷奶的小貓縮在那兒,瘦骨楞楞的,能看清他肋骨的形狀。

真的是太瘦了,而且明明白皙的身體上,卻留下了不少掐痕和指痕,陸勉看得楞住了,眼前的畫面和平日裏從隔壁傳來的爭吵聲交疊在一起,觸目驚心。

路輕拙晚上哭得狠了,很疲憊,靠在沙發上很快就睡著了,姿勢毫無防備。

“睡著了?”陸勉關上窗戶,給他身上的淤青抹了點消腫的藥膏,輕輕抹勻。

黑色略長的頭發軟軟地搭在額上,路輕拙睡得很沈,睡相乖巧,一點聲音都沒發出,輕輕呼吸著,安安靜靜地像是一幅畫。

陸勉怎麽弄他都弄不醒,最後嘆了口氣,決定好人做到底,他打橫抱起路輕拙,意料之中很輕,陸勉把他放到自己房間的床上,為他蓋好被子。

“謝謝。”路輕拙突然說。

陸勉楞了一下,看著路輕拙閉著的雙眸,過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這是路輕拙下意識說出的話,他並沒有醒。

好乖……

“不用謝,晚安。”陸勉關上燈,離開了房間,心想:這麽漂亮乖巧的一個人,陸勉只想把他抱在懷裏好好呵護,怎麽會有人舍得欺負他呢?

夢裏,並不安穩,路輕拙是被噩夢驚醒的。

夢裏,去世的媽媽滿身是血,自己的身上也到處是血,被固定在高臺上,無法掙脫,他的小姨夫趴在他和他媽媽的身上吸他的血,特別是他,連姨父都即將被剝下來。

“呼。”路輕拙摸了摸眼角的淚,看著漆黑一片的天花板,他還沒意識到自己在哪,突然門鎖擰開的聲音把他嚇了一跳。

“怎麽了?”陸勉站在門口,一線光亮透進來。

路輕拙連忙閉上眼睛,“噩夢了。”他把被子拉上了些,心依舊被夢魘著,十分沮喪。

陸勉打開床頭燈,暖黃的燈光傾瀉下來,他走到床邊坐下,“什麽夢?”

“他在吸我的血,還有媽媽的,血都被他們吸幹了。”路輕拙想起來都覺得心有餘悸。

他的秘密陸勉已經知道了,再多知道一些也無妨,而今晚的哭訴,明顯讓陸勉和他的關系更加親密了一些。

“不會的,明年你就可以獨立了。”陸勉說,“不需要監護人了。”

“吵到你了?”

“沒有,我沒睡著,聽到你哭了,還說了幾句什麽。”陸勉打了個哈欠。

“你能不能陪我一起睡?我有點睡不著了。”

“可以啊。”陸勉從櫃子裏拿出一床新被子,鋪在路輕拙旁邊,在他旁邊躺了下來,關上燈,說,“睡吧。”

“嗯,晚安。”

“晚安。”

後半夜沒再夢魘。

早上路輕拙依舊醒得很早,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隔著被子靠到了陸勉懷裏,陸勉的手也隔著被子搭在他的腰上。

窗簾遮光很好,房間裏仍是一片黑暗,過了一會兒後,路輕拙才可以視物。

黑暗中,陸勉白皙的皮膚像是在閃著微微的光芒,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腹隔著空氣勾勒陸勉的面容,上挑的眼,殷紅的唇,就是頭發太短了,如果陸勉的頭發再長些,就完美了。

明明一周前,他還是很討厭這個人的,但是現在,路輕拙卻希望,眼前這個人只對自己好。

陸勉並不是他想象中那種會仗著武力,用暴力欺負人的人,哪怕沒有事實證明,他仍然知道,這個人心底是善良的。

就是這般毫無理由的篤信。

陸勉的善良和溫柔吸引到了路輕拙,他想靠近這個人,更想讓陸勉,超越朋友,喜歡上他。

哪怕只是短暫的慰藉也好,他想要這個人。

這個念頭逐漸在心裏生了根。

路輕拙輕輕掀開被子下床,沒有驚醒陸勉,他還穿著昨天的衣服,沒有換,雖然沒有什麽味道,但他仍覺得有些不舒服。

空調的冷氣一絲絲的,從腳脖子竄了進去,讓路輕拙打了個寒顫。

小獅子也還沒醒,守在自己的毛旁邊,身上那幾塊還是禿的,模樣有點可憐又有點好笑。

糟糕的情緒在今天的清晨沒有造訪,十分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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