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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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萬世極樂教出來的時候, 阿雀發現外面正在下雪。

細碎的雪花從天空墜落而下,她伸出了手, 落在掌心裏的細雪轉瞬間便化為了小小的水珠。

像是忽然感覺到了什麽,阿雀擡起臉來,目光順著感知落在了不遠處的打扮有些奇怪的青年身上。

青年有著一頭雪白的短發, 身上穿著繁瑣華美的服飾, 金色的墜鏈隨著他的步子晃動著——如果她沒有看錯的話,在那短披風下被遮掩著的, 應當是刀劍一類的武器。

自從明治維新以後, 禁刀令被頒布到每一個角落, 以前那種武士們腰間掛著長刀、手掌按著刀柄走在街道上的日子,早就已經過去很多年了。

不過據阿雀所知,產屋敷家所領導的鬼殺隊, 時至如今仍在使用著名為“日輪刀”的刀劍作為武器。

可不管她怎麽看,也不覺得那名白發白衣的青年會是鬼殺隊的成員。嚴格來說,他甚至都不像是這個時代的人。

想到這裏的時候, 阿雀的神色變得古怪起來,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在很久以前的過去, 她曾不經意地聽聞過一些奇怪的說法。

高天原的神明們擁有強大的力量, 祂們能做到絕大部分人類和妖怪都做不到的事情,可唯有改變過去與未來的能力,即便是高天原的統治者“天照大神”也未能擁有。

——哪怕對於神明而言,這也是不可觸碰的禁忌。

但在阿雀的記憶之中,她似乎聽誰講起過有這樣的存在。

究竟是誰呢?向來記憶力都不太好的阿雀有些苦惱, 她似乎想不起來了。

搜尋腦海中的記憶無果,阿雀回過神來,這才發現那名青年早已不知所蹤。她的目光落在青年原本站著的位置片刻,才轉身回到了無限城。

琵琶的錚鳴回蕩在空曠的無限城,它的主人鳴女跪坐在離阿雀不遠的地板上。扭曲的空間讓她們的站位徹底顛倒,夢幻般的荒誕感時刻籠罩著整個無限城。

“鳴女。”

阿雀話音未落,鳴女便善解人意地把她轉移到了自己的面前,她恭順地伏低著腦袋,長長的黑色頭發撲落在地板上。

從那頭黑色的長發下,鳴女發出恭敬的聲音來,“您有何吩咐?”

聽話的孩子總會得到更多的喜愛,甚至相比於十二鬼月,阿雀都更加喜歡懂事的鳴女。但鳴女似乎不太喜歡她。

雖然現如今鳴女對她畢恭畢敬,但阿雀還是感覺到了,以前的鳴女哪怕不想聽她哭訴也會一臉欲言又止地忍耐,那是因為她和阿雀的關系其實算得上親近。

但成為了鬼王之後,所有人都和她疏遠了。

——當鬼王很沒有意思。阿雀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她覺得自己忽然理解了無慘為什麽總要高高在上地發號施令,因為他並沒有可以親近的人。

鬼敬畏他,人害怕他。鬼舞辻無慘一直以來都在為了自己而活,他沒有在意的也沒有想要守護的……可以稱得上美好的東西。

這聽起來有些可憐。阿雀想,她現在也是這麽的可憐。

自從一怒之下殺掉了她的前男友並且以牙還牙之後,沒過幾天阿雀就開始後悔起來了。

倒不是後悔殺了他,而是後悔接手了他的東西。

她那時候已經奪取了無慘對“鬼”的控制權,貿然拋棄也不是什麽好辦法,只能暫且留著,順便通知十二鬼月鬼王之位易主。

從阿雀個人的角度來說,她覺得無慘對鬼的管理很不合理。

比起有規則有秩序的培養和控制,他更喜歡把它們放出去散養,還不允許它們聚集——這簡直就是主動給鬼殺隊制造有力的斬鬼條件。

所以阿雀制定了新的規則,讓鬼擁有了新的秩序。

正因如此,一旦發現了什麽奇怪的東西,阿雀都能在第一時間從手底下的鬼那裏讀取到消息。

“有奇怪的人出現了。”

沒有穿鬼殺隊的制服,卻佩戴著刀劍的怪人,不僅阿雀看到的那一個——有其他的鬼也發現了類似的人。

但最讓阿雀在意的,是和他們同行的一個少年。她從細胞的連接中獲取了那只鬼的視野,看到了那個有著紅梅色眼眸的少年。

那是一個,和她所認識的無慘,長得一模一樣,卻又比和她相處了幾百年的無慘更加消瘦也更加孱弱的少年。

這令阿雀想起了很久以前,平安時代她見到了仍是人類的無慘,那時候他還不叫鬼舞辻無慘。

想到這裏,她忽然又覺得心煩起來,思來想去也沒有好去的地方,於是又跑到了童磨的寺廟裏。

她問童磨想不想當鬼王,童磨楞了一下,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您是想要制定新的規矩,但是又沒有好的想法,所以來詢問我的意見嗎?”

阿雀難以理解他是以一種怎樣的腦回路得出這樣的想法的。

但此時這位有著白橡發色和虹色眸子的極樂之鬼,開始友情客串起狗頭軍師的角色,試圖為阿雀出謀劃策。

阿雀神色覆雜地聽他說到,“……既然大家都那麽痛苦,不如一起前往極樂。”的時候,她叫停了。

倒也不必。

其實你只要能夠做好安安靜靜的樹洞就足夠了。

阿雀只是習慣性找童磨聊天,本就沒有要他提出建議的想法,尤其聽到他提出了一大堆非常不靠譜的建議,她很認真地說,“你不說話的樣子比說話時可愛一百倍。”

試圖在她面前變得可愛些的童磨眨了眨眼睛閉嘴了。

但他仍是一副有什麽話要說的樣子,閉上嘴巴之後還要發出嗚嗚的聲音,用可憐巴巴的眼神看著阿雀。

這令阿雀嘆了口氣,“說吧。”

童磨一臉活潑地開口:“我忽然想起來啦,阿雀~你之前讓我註意鬼殺隊的人的動向,一發現他們的行蹤就盡可能地跟住,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

這的確是阿雀的吩咐。原因是她在繼位的第一天就召集十二鬼月在無限城集合,並給他們發出了警告。

為了盡可能地將他們約束起來,阿雀還特意買了一家醫院用作物資儲備。

阿雀說:“所以呢?”

“前幾天發現了奇怪的人,”童磨摸出他的金色鐵扇,漂亮的蓮花的紋路在扇面上流轉,他說,“本來以為他們也是鬼殺隊的人,因為每個人都帶了刀,但後來才發現那幾個人的穿著和鬼殺隊不一樣,而且那些刀也不是日輪刀。”

這令阿雀皺了皺眉頭,她有些驚訝於童磨也已經收到了消息。

但為了確認,她還是詢問了一遍,“那些人長什麽樣子?”

在童磨大致描述之後,阿雀皺起了眉頭。

“他們像是在尋找什麽。”童磨問她,“要我去處理嗎?”

奇怪的人,奇怪的舉動……或許也會帶來奇怪的事情。

阿雀當即作出了決定,“找機會跟住他們,看看他們到底在做什麽,也查一下和鬼殺隊有沒有關系。”

畢竟從她所得知的消息來看,那群奇怪的人似乎正在尋找著“鬼”和“鬼殺隊”。

在信息不對等的前提下,巨大的信息差往往會導致一些特殊情況的發生。

一行人重新集合之後,鬼舞辻無慘有了新的收獲——加州清光和大和守安定,已經找到了鬼殺隊的獵鬼人。

但現如今擺在他們面前的問題是,鬼殺隊的人不會輕而易舉地相信他們,也不會隨隨便便把陌生人帶到產屋敷主宅去見主公。

尤其是在不能洩露己方身份的前提下,想要獲得鬼殺隊的信任更是難上加難。

但有一點值得慶幸的是,無論是刀劍們還是審神者,都可以出現在陽光底下——這至少能證明他們不是“鬼”。

只要不是“鬼”,溝通就可以維續下去。

在表達了和他們同仇敵愾的滅鬼之心後,那名鬼殺隊員似乎也有些相信了他們是自發形成的獵鬼組織。同時他也將這件事情通過鎹鴉傳回了鬼殺隊的大本營。

沒過多久,正在旅店中休息的幾人便接到了新的消息——鬼殺隊的主公,產屋敷家的家主想要見他們一面。

鬼舞辻無慘有一瞬間的遲疑。

藥研藤四郎察覺到了這點,“大將,要去嗎?”

“去。”鬼舞辻無慘很快便調整過來,“現在就可以出發。”

生長著巨大的紫藤樹的宅邸,是鬼殺隊本部所在,鬼舞辻無慘一行很快便抵達了此處。

產屋敷家的後裔一直體弱多病,鬼舞辻無慘也一直都知曉此事,但當他親眼看到現如今的產屋敷家主時,仍是沈默了片刻。

大半張臉的皮膚都看不出原本的模樣,產屋敷家的家主躺在寢具內,陪伴在他身側的,是產屋敷家的主母產屋敷天音。

很難說鬼舞辻無慘現如今是以一種怎樣的心情註視著他,就連他自己也不太明白,面對著和自己作對了上千年的、卻也是誕生了自己的家族,這時候他卻沒有憤怒之類的想法。

他只是覺得無法理解。

地震、海嘯、疫病……在天災中死去的人類不可計數,被鬼殺掉的人遠不及這些死去的人,但為什麽人從不向這些天災覆仇,卻要組成獵鬼人的隊伍,在上千年的時光中都以惡鬼滅殺為目的。

這令鬼舞辻無慘費解。

尤其在見到了產屋敷耀哉之後,他更不明白,為何產屋敷家族不向降下了這份早逝詛咒的“天”覆仇,卻要仇視著“鬼之王”。

在產屋敷耀哉開口之前,鬼舞辻無慘先開口了,他說:“你在為了什麽而活?”

即便變成了這樣醜陋的模樣,也要繼續茍延殘喘著這份生命。

產屋敷耀哉的呼吸很沈重,時至如今他的生命早已走向了盡頭,能夠撐到此刻已經是奇跡,就算在下一刻就死去也完全有可能。

但他還是回答了鬼舞辻無慘的問題。

他說:“是為了消滅鬼舞辻無慘,我們一族……這一千年來,都在為了這樣的目標而努力……所有人的意志,都是為了這一結局……”

但鬼舞辻無慘覺得很可笑。

產屋敷耀哉說是為了消滅他,而他現如今正站在他的面前,卻沒有任何人認出他來。他們甚至連他的樣貌都不清楚。

沈默持續了一段時間。

“可你就快要死了。”鬼舞辻無慘說。

出乎意料的,產屋敷耀哉的唇邊竟浮現出了一絲笑容,他像是欣慰又像是篤定,“人類的意志並不會因為死亡而消失,真正的永恒絕不存在於肉/體,哪怕死亡也不會令一切結束。”

在鬼殺隊中所聚集的,全是這樣一些有著同樣的意志與信念的人們。

站在“鬼之王”的角度,鬼舞辻無慘什麽都體會不到,他只會覺得他們愚昧、無知、固執得近乎可笑,但如果換一個角度,站在“審神者”的角度……

他似乎,有那麽一點點理解了產屋敷耀哉的心情。

產屋敷家、獵鬼人想要守護的人類的幸福,和時之政府、審神者們想要守護的正確的歷史,其實並沒有什麽區別。

一切都是為了更加美好的未來。

阿雀最後還是打算去見他一面。

雖然知道無慘已經死了,但面對一個和他有著相同面容的少年,她沒有不去見他的理由。

在他們暫住的那家旅店裏,阿雀等到了回來的鬼舞辻無慘。

只是坐在那裏,看著他穿過店門走進來,阿雀的視線便緊緊地落在他的身上,那一瞬間她或許想了很多,但最後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沒有錯。

哪怕不知道應該如何解釋,阿雀也明白了事實——出現在她面前的這個少年,就是她所熟悉的那個人。

那個她親手終結的、曾經也在她心目中占據了不可割舍地位的人。

在來之前,阿雀換了一身衣服——她換了一身鬼殺隊的隊服。

所以當鬼舞辻無慘看到她的時候,除了不知來由的熟悉感,他還註意到了她穿著的衣服。

面對他們的詢問,阿雀告訴他們,“是主公讓我過來的。”

鬼殺隊的隊服、日輪刀、鎹鴉,沒有任何值得懷疑的地方。鬼舞辻無慘相信了。

在產屋敷家,他和產屋敷耀哉討論一番雙方的目標,他們有著共同的目標。

區別只在於,產屋敷耀哉會說,“我們是為了消滅鬼舞辻無慘”,而鬼舞辻無慘卻只說,“我們要消滅所有的鬼”。

並不明白這其中有什麽區別的人,自然無法聽出端倪。再者,即便產屋敷耀哉聽出了這種說法的怪異,但他也能感受到他們的決心。

因此派來鬼殺隊員同行,也並不是值得意外的事。鬼舞辻無慘沒有拒絕。

但他還是覺得這個少女看起來很眼熟,給人的感覺同樣很熟悉,就好像他們已經認識了很久,久到對彼此都極為熟悉。

這樣的細節,暴露在平時的一點一滴中。就算鬼舞辻無慘一個人看不出來,其他的刀劍們,也觀察到了不同尋常的地方。

但他們不會去詢問審神者,因為他們都知道,比起提出問題,審神者更想要的,絕對是解決問題。

在這個自稱“阿雀”的少女身上,有著很多怪異的地方。

從見到鬼舞辻無慘的那一刻起,阿雀就沒有打算隱瞞太長的時間,她只是在尋找一個合適的時機把真相揭露出來,但有人提前找到了她,是三日月宗近。

三日月宗近說,“阿雀小姐和鬼有聯系吧。”

並非是詢問的口吻,他已經得出了結論。

阿雀也沒有隱瞞,她承認了這點,同時也告訴他,“我就是現在的鬼王。”

既然他們是為了尋找鬼王而來,那就將鬼王的消息告訴他們,阿雀的想法很簡單。

令她有些意外的是,三日月宗近並沒有把其他人叫來,而是問了她一個問題。

“阿雀小姐想要繼續當鬼王嗎?”

阿雀忽然明白了什麽。

“你想說什麽?”

三日月宗近笑而不語,他微微闔起眼眸,斂去了眼中璀璨的新月,眼底裏流露出來的,是屬於黎明前的暗沈。

他說,“您聽說過時之政府嗎?”

“大正十一年年末,鬼王入內雀被鬼殺隊九柱圍攻,在日升之時消散……”

寫完報告之後,鬼舞辻無慘的臉色依舊很難看,他的記憶在上次出陣時基本恢覆了,既知道了自己失去的記憶中究竟有些什麽,也知道了自己是怎麽“死去”的。

他覺得,比起那樣死去,倒還不如是死在日之呼吸的繼承人手裏。

“大將?您真的沒事嗎?”

作為今日近侍的藥研藤四郎擔憂地詢問,“自從上次出陣回來,您的臉色就一直不太好看……”

作為兼任醫生一職的刀劍付喪神,藥研藤四郎也承包了為大家檢查身體的責任。

“……沒事。”

就在這時候,亂藤四郎的聲音從樓下的庭院中傳來。

“隔壁本丸的審神者又來啦!”

鬼舞辻無慘的表情頓時僵硬了一瞬,只來得及擡起臉,便看到窗柩上多了一道纖瘦的人影。

“我就說嘛,無慘前輩肯定在本丸的,他們居然還騙我說你出去了……”

鬼舞辻無慘幾乎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幾個字,“……神代雀。”

“誒~”

她笑容燦爛地看著鬼舞辻無慘,看著他慢慢開口,又對她吐出來一個字:“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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