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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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舞辻無慘大抵是在發抖,回憶如潮水般湧來,像是要擠進他的五臟六腑。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何如此,或許是憤怒、或許是不甘、又或許只是恐懼。

但他的異樣的確引起了神代雀的註意,她在他面前彎下腰來,低著頭問他是不是身體不適。

鬼舞辻無慘不僅身體不適,心理也很不適。

他受夠了這種戰戰兢兢,也受夠了在她面前裝模作樣。哪怕他以前其實也常為了隱藏在人類之中而進行偽裝。

但那時與現今截然不同。

哪怕是同一件事情,出於自己的意願去做,和被他人逼迫而做,其中的感受都會截然不同,更何況以前的鬼舞辻無慘,從不會讓自己有如此屈卑的時刻。

哪怕真的要以女性的形態出現在人前,他也仍會是那副優雅而又矜貴的模樣。

用溫和的外表將惡劣殘忍的本性遮掩起來,無慘向來得心應手。

一切都被隱藏得很好,就像是天生的表演者。在此之前鬼舞辻無慘自身也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直到他遇見了比他更擅長偽裝與表演的存在。

精湛得連她自己都要騙過去,這並非是入內雀一族與生俱來的天賦,而是神代雀獨有的。

沈默在和室內蔓延了許久,許久之後“鶴江花魁”才輕聲開口。

她問:“我是唯一的一個嗎?”

五官冶麗的花魁擡起臉來,她已經不再發抖了,可臉色卻很蒼白,是毫無生機也毫無溫度的,仿佛虛弱而又病態的白。

“你一見鐘情的對象。”

她用那雙紅梅色的眸子緊緊地註視著阿雀,像是要透過這雙眼睛看到她的心。

阿雀沈默了幾秒鐘,再開口時聲音低得像是害怕驚醒什麽。

她說:“是。”

金色的眸子裏滿浸著的是專註與戀慕,這是她曾做過無數次的事情。

無慘忽然明白了。

白皙纖細的手放在了阿雀的掌心裏,阿雀握著“她”的手,將“她”擁入懷中。

她對鶴江花魁說:“陪在我身邊吧。”

這是一句很熟悉的話,因為在幾百年前的時候,鬼舞辻無慘也曾對她說過這樣話。

——是在他準備給她血的前一刻。

鬼舞辻無慘抱著一種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該如何形容的心情將她擁入懷中,神代雀倚在他的胸口,無慘的手悄無聲息地伸進了她的血肉中,一起進入的還有他的血液。

屬於“鬼”的細胞在她的身體裏擴散,讓那張原本光潔白皙的少女面容血管凸起,在她的口中生出了獸類般尖利的牙齒,大睜的眼睛裏布滿猩紅的血絲。

猙獰如醜陋的惡鬼。

而她也的確變成“鬼”了。

只不過是在無慘的理解中。

越是回憶起這些細節,鬼舞辻無慘越是覺得渾身冰冷,這麽多年來他從未發現任何異樣,而這並非是因為她的弱小。

是因為她的強大。

她強大到足以掌控她想要掌控的所有局面——而鬼舞辻無慘並沒有強大到這種地步。

所以當昔日所發生的一切重演,但當事人卻調轉了角色,鬼舞辻無慘變成了弱勢的一方、變成了接受血液的一方時,他無法像神代雀那樣滴水不漏。

神代雀給了他血,用與他當初一樣的方式——她的手掌伸進了他的胸口,她的手裏握著他的心臟。

鬼舞辻無慘感受到了她的手,也感受到了她所給的、原本就是從他這裏奪去的血。

神代雀想將“鶴江”變成鬼。

但“鶴江”就是鬼舞辻無慘,而鬼舞辻無慘,早就已經變成鬼了。

低低的、帶著嘲諷的笑聲響了起來,那並非是鶴江花魁的笑聲,而是鬼舞辻無慘的笑聲——是屬於男性的聲音。

他已經徹底放棄了偽裝,擡起臉時面部的輪廓也變得深刻,男性的骨架與女性有著天差地別,但好在花魁的和服華美寬大,而鬼舞辻無慘真正的身形,本就是消瘦而又單薄。

那並非是“神代雀”所見到的江戶時代的鬼舞辻無慘,而是更早之前的,平安時代的鬼舞辻無慘。

他忽然明白:“你早就已經知道了。”

知道“鶴江花魁”就是“鬼舞辻無慘”,也知道他戰戰兢兢究竟是因為什麽。

鬼舞辻無慘就在她的眼前,原本相仿的、都是女性形態的身形,因為他放棄了偽裝而產生了差別。神代雀的手還留在他的胸口,血從胸口擴散,將彼此的衣物泅出大片血跡。

但他卻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只是看著表情幾乎沒什麽變化的神代雀,篤定地開口道:“從第一眼見到我的時候,你就已經看出來了。”

所以她才會說“鶴江花魁”身上有一種很熟悉的味道,也會說她對“她”一見鐘情。

鬼舞辻無慘已經不想去思考自己是否真的是她唯一一見鐘情的對象,他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想要什麽?”

這是至今為止他仍無法理解的事情。

如果說她想要的是鬼王的位置,那也沒必要在他身邊像個寵物一樣被養著那麽多年,可如果說她只是想要鬼舞辻無慘,那最後她為何又殺掉了他。

房間裏的油燈燃著暖橘色的火光,投落在他們的身上,阿雀忽然擡起了另一只手,而這時候無慘的眼中卻流露出警惕的神色。

分明他的心臟都實實在在被阿雀捏在了掌心裏。

也就是說,這是下意識的、從骨子裏表現出來的警惕。

哪怕只有一瞬間,阿雀也看出來了。她其實一直以來都很會察言觀色,也總能從一些細枝末節中看出某些異常的端倪。

她聞到了濃郁的血腥中夾雜著的另一種氣息,是很淺很淺的氣息。那股味道早在很久以前就深深地刻進了她的心裏,是她無論如何也忘不掉的東西。

神代雀說:“我想要你愛我。”

鬼舞辻無慘的笑裏滿是譏誚。

她的手還是摸到了鬼舞辻無慘的臉,頰邊蜷曲的烏發落在她的手背上,他的臉似乎比以前還要冰冷。

無慘沒有拂開她的手,但在被阿雀觸碰到的時候,他的眉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緊緊蹙起。

“就這麽討厭我嗎?”阿雀問。

不是討厭,是憎恨。

鬼舞辻無慘沒有說話。

好在阿雀並不在意這種事,她只是覺得很奇妙,“我以為你會一直裝下去,在我伸出手時將手放在我的手掌裏,躺在我懷裏接受我給你的一切,然後和我一起離開吉原,或者用我更喜歡的說法來說,是私奔。”

以無慘的性格、以她對無慘的了解,他的確能做出這種事。

為了活下去,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他“成為”過無數人,也犧牲過無數人。

這種程度的屈辱和代價並不足以與死亡相提並論。

神代雀撫摸著他的臉,親吻著他的嘴角,她說:“我還是很愛你。”

鬼舞辻無慘再也不相信從她嘴裏說出來的半個字眼了。

他覺得神代雀實際上什麽都不愛,她只愛自己,也只是沈浸在自己所幻想編制的東西裏。

而這樣細微的神色變化也被阿雀收入眼底,她早就對無慘的每一個表情都理解得極為透徹,又重覆了一遍:“這是真的。”

無論是真的還是假的,對於鬼舞辻無慘而言都已經不重要了。他既不想接受神代雀所謂的“愛”,更不想回應她。

於是阿雀捏緊了他的心臟。

當初的鬼舞辻無慘可沒用過這種方法來折磨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阿雀對他說:“但我只是希望能和你互相理解。”

神代雀是妖怪,而鬼舞辻無慘是惡鬼。他們都不是能用尋常人類的眼光來看待的存在,無論是在任何事情上。

鬼舞辻無慘不懂得何為理解與善良,仿佛與這世間一切美好的東西相背而馳,但神代雀自認為並非如此,她比鬼舞辻無慘要溫和且善解人意。

很多年前的那個人類,詢問了她“天”之死亡的人類,其實是阿雀的第一個人類朋友。

在剛認識那個人類的時候,他有一個戀人。

阿雀曾很是羨慕地向他請教過這種玄而又玄的脫單方法,但那時候他卻對阿雀說:“是理解、信任,還有愛。”

在細細品味了許久以後,阿雀覺得自己品到了其中的精髓。

尤其是在遇到了無慘之後,她就更加深刻地明白了那個人類對她所說的話。

有些人生來就沒有換位思考的能力,或者說他們無論如何也不願意站在他人的角度,設身處地地為他人思考。

正如她一見鐘情的對象。

所以阿雀想到了一個絕妙的方法——那就是營造出真實的環境,讓對方也置身於自己所處的位置,經歷自己所經歷的事情,這樣的話,彼此一定能夠相互理解了。

“所以無慘,”阿雀將自己的額頭貼著他的額頭,聲音輕輕的:“現在你能想起來了嗎?”

見他還是不說話,阿雀又自顧自地開口:“白鶴報恩的故事只有前一半是真的。”

而後面的一半,才是神代雀在看見了無慘的憤怒與憎恨時心生喜悅的原因。

“就像你恨我一樣,幾百年裏我也曾這樣憎恨過你。”

因為,“你曾經,親手殺死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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