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關燈
古之都城, 平安京。

盛夏的蟬鳴綿延不絕, 在日光的炙烤下逐漸升溫的空氣, 從縫隙中鉆進了常年密不透風的房間。

這是整個產屋敷宅邸中最為安靜的一處,是家主的幼子, 產屋敷無慘的院落。

身形消瘦的少年有著一頭微蜷的烏發,松松地在身後挽起, 頰邊被遺漏的碎發從肩頭滑落,墜在胸前半掩著俊秀的側臉。

在他的身前擺著一張矮桌, 桌面上的書翻開了一半,壓在書頁上的手指透著無力的蒼白。

低低的咳嗽聲在和室內響起, 他的脊背微躬, 嶙峋的骨像是要鉆破單薄的皮膚。



鬼舞辻無慘想起來了。

他想起了自己仍是產屋敷無慘的時候, 也曾養過一只“寵物”。



日頭漸移, 從西邊的天空落下猩紅的晚霞, 平鋪在地平線上將世界染成了萎靡的昏暗。

無慘對於時間一直都沒什麽觀念,因為身體孱弱,他常年都得待在不見天日的房間裏, 所擁有的最多的表示時間。

在他所出生的那個年代, 用來打發時間的東西其實很多, 可無慘的身體狀況卻限制了絕大多數方法。

再有趣的東西, 倘若日日面對,也會覺得頗為枯燥。

在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無慘又看完了一本書。他擡起頭來,靜靜地盯著木格的墻壁, 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麽。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了有什麽夾雜在蟬鳴之中的,其他的聲音。

無慘下意識望向門外,可為了擋風而垂下的禦簾將他的視線遮擋得嚴嚴實實,就連庭院中的景色也見不到半分。

無名的煩躁從心底裏升了起來,而這時候,過來送晚膳的侍女卷起了禦簾,正打算為他關上障門。

“暫且這樣吧。”

無慘輕聲吩咐。

侍女只是遲疑了一瞬,便察覺到有視線落在了自己的身上,那雙紅梅色的眼眸註視著她,那裏面的神色晦暗不明。

“聽不懂嗎?”

在說第二句話的時候,無慘的語氣裏已經帶上了不耐煩。倘若侍女再遲疑幾秒,恐怕擺放在矮桌上的晚膳便要砸到她身上來了。

她慌忙將障門重新推開,順遂了這位小公子的心意。

雖然伺候了許久,但誰也不敢說,他們真的了解這位產屋敷家的小公子。

有時候他只是安靜地坐著,表情平靜而又溫和,俊秀的外表恰是當時的平安京中最受青睞的姣好。

可有時候他又會因一點小事大發雷霆,仿佛心底裏有某種火正在灼燒著他的理智。

在侍女想要趕緊告退離開時,他忽然又出聲叫住了她。

“等等。”

“您……還有什麽吩咐嗎?”

這時候的無慘表情又平靜下來,仿佛剛才那個隨時都要發瘋的並不是他。

他問侍女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侍女很努力地支起耳朵,但下意識卻覺得是這位小公子的腦袋出了什麽問題。

直到她也聽到了細細的啾啾聲。

“大抵是有鳥兒在樹上裝了巢吧,”侍女說:“好像是麻雀的叫聲……”

侍女還未說完,便聽到無慘淡淡地開口:“打下來。”

說話時他似乎心思已經完全不在這上面了,手裏的書漫不經心地翻動著,眼神也沒再放在侍女身上。

就好像只是隨口一提。

但侍女知道,如果不立馬去做,這位陰晴不定的小公子肯定又會像剛才那樣,隨時翻臉。

她找來竹竿,站在庭院中靠墻的那棵樹下,舉著竹竿還在找著發出聲音的麻雀究竟在何處,卻有什麽東西在樹枝被震動時掉了下來。

侍女看到了一個灰褐色的小團子,細細的啾啾聲變成了從地面上傳來——這就是他們剛才所聽到的聲音。

想著終於可以交差了,侍女正打算放下竹竿撿起來,可在她之前,便有一只白皙纖細的手捏住了那只小小的麻雀。

黃昏的霞光穿過樹枝落在他的身上,被切碎的陰影無端讓侍女覺得,那些霞光就像是濺落在他身上的血跡。

她恍惚了一瞬,是麻雀忽然變得刺耳的叫聲讓她驚醒。

產屋敷家的小公子面無表情地將那只麻雀捏在手裏,仿佛下一刻這只麻雀就要被他捏死在掌心。

侍女並不意外。

對於這位小公子而言,一切讓他覺得看不順眼的東西都得消失,人尚且如此,更何況是只麻雀。

無慘的目光落在這只小小的麻雀身上,大抵是被他捏疼了,叫得比剛才聲音更大。

但與此同時,他卻察覺到掌心有濕潤的觸感傳來。

無慘眉梢微挑,他松了松手,讓那只麻雀趴在他的掌心裏——這時候他才發現,它似乎受了點傷。

但即便如此,在無慘松開它時,它仍是張開了翅膀,似乎是想要撲通著飛起來。

無慘自己也不記得自己那時候有沒有笑,如果有,或許也是嘲笑。

嘲笑它的弱小、嘲笑它的不自量力,也是嘲笑它的垂死掙紮。

——而那時候的無慘,在他人眼裏大抵也是如此。

他將那只麻雀留了下來,命人拿了個籠子裝著,掛在了他的房間裏。

鳥雀的生命會有多長,無慘並不知道,他也沒有了解的欲/望。

左右不過是個玩物而已,隨便養養就好了。

抱著這種隨意的心態,餵的東西也沒詢問過任何人,無慘每日除了看書之外又多了一項娛樂。

他偶爾也會被吵得看不下書,心煩時便幹脆把書卷放下來,撥弄著籠子裏啾個不停的小麻雀,直到它的聲音慢慢歇下來。

日子似乎過了許久,哪怕並不出門,無慘也感受到了空氣中慢慢降低的溫度。

冬天來臨的時候,屋子裏生起了炭火,細小的燃燒聲劈啪地響著,暖意慢慢地填充著這個房間。

但無慘很快便察覺了什麽——他養的麻雀叫得越來越小聲。

以往一整天裏可以叫上大半天,無用而又弱小的生物,總在發出毫無意義的啾鳴。

但現如今它卻連這樣的聲音也淡了下去。

如果無慘稍微去了解一下,他就會知道,冬天的時候鳥類都會飛去溫暖的地方,直到一整個冬天都過去了才會回來。

而鳥類也比人類更加敏銳和脆弱,無法承受住燃燒的炭火所散發出來的溫度。

這是無慘頭一次照顧著某個東西這麽久,就連侍女們都覺得,這只麻雀能在產屋敷家的小公子手裏活上好幾個月,實在是一樁奇聞。

畢竟按照他那種隨性的養法,其他人都覺得過兩天這只麻雀就要啾不動了。

他們深知無慘不喜歡聽任何人的意見,倘若在他面前主動開口都會被其認定為妄想命令他。

所以沒有人建議他在秋天的時候把麻雀放出去,也沒有人建議他不要把麻雀放在溫度太高的房間裏。

他就這樣看著它的叫聲一天天變得微弱,無慘的心情也顯而易見地發生著變化。

他變得更加敏感和易怒,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也會被他曲加理解,他的眉頭緊緊地蹙著,紅梅色的眼睛裏像是閃爍著猩紅的光。

——他的身體也在日益虛弱。

新來的醫師給他開了新的藥方,可不管這些藥服了多少次,他的身體也不見絲毫的好轉趨勢。

他所養的麻雀同樣如此。

無論他餵什麽東西也吃得很少,羽毛逐漸失去了光澤,叫聲也越來越輕,甚至不再在籠子裏跳來跳去,而是蜷縮在一個角落裏——

好像隨時都要死掉一樣。

盯著它看了許久,無慘忽然打開了鳥籠。

他把那只小小的麻雀拿了出來,它就這樣躺在他的掌心裏。

幾個月前的傷口早就完全好了,那時候它能從早叫到晚上,這種弱小而又無用,除了平添吵鬧外毫無意義的東西,卻讓他養了好幾個月。

無慘本可以繼續養下去的——只要它不死。

他可以一直養著它,哪怕時不時都要覺得它吵得讓人心煩。

可現在它也要死了。

無慘盯著掌心裏的麻雀,鬼使神差的,他縮緊了手指。



“我的東西無論何時都該是我的,只有我有決定它生死的權力。”

這樣的想法對於無慘而言實在再正常不過。

當天傍晚侍女過來為他添木炭的時候,看到了籠子裏已經僵硬的麻雀。

侍女本以為小公子會很生氣,或許還會大發雷霆,她甚至還想到了他紅著眼睛把這只麻雀捏在手裏的樣子。

就像他剛把它撿回來的那天一樣。

“死了嗎?”

正在看書的無慘頭也沒擡,漫不經心地說:“那就拿去熬湯吧。”



想起了一切的鬼舞辻無慘只覺得渾身發涼。

他睜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阿雀,像是要從她身上看出點過去的影子來。

但毫無疑問這是無用功。

“好喝嗎?”

阿雀毫無芥蒂地笑著,她將手掌從無慘的胸口抽出來,血液順著她的動作湧出來。

滿浸著血的手指撫摸著他的臉,在蒼白的皮膚上畫出斑駁的痕跡,連同脖子,仿佛是某種詭異的妖紋。

阿雀的表情在笑,她的眼睛也在笑。

直覺告訴無慘她此刻的確很高興,所以無慘才更有種後背發涼的感覺。

他不懂她的“愛”,也不懂她的“恨”。

之前以為的找到了理解她的方法不過是自以為是,神代雀用實際行動告訴了他,她的癲狂遠超他的想象。

阿雀覺得自己很冷靜,她在心平氣和地跟無慘回憶以前的事情,已經沒有一絲絲生氣的表現。

妖怪不會忘記任何一份恩情,也不會忘記任何一份仇恨。

但過去的“仇”,已經結束在了過去,在幾個月以前的那個黃昏,她也殺死了鬼舞辻無慘。

以同樣的理由。

那麽現在要談的,就是另一件事了——已經被她殺死的無慘,再次蘇醒的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