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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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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掀起軒然大波。

沈氏假扮男子入朝,對懷王殿下百般欺瞞,如今被判流放,懷王卻策馬追出三千裏,不惜公然違抗聖命,楞是把人救了回來。

皇帝大怒,下了死令命玄金衛出動,務必將二人押送回朝。

至於容將軍只身帶兵回京,未能對懷王及時規勸,亦被皇帝問罪。

這原本平定東境的巨大功勞就被一個女子這樣毀了去,一時間朝野間更是議論紛紛,不少老臣上書要求淩遲處死沈寂。

皇帝將所有上書擱置在一旁暫未表態,朝中的流言卻越鬧越兇。

新科仕子們原本等著禮部擇日安排上任,誰知朝中為了沈寂和懷王的事情鬧得太兇,倒無暇顧得他們的請願了。

這一日仕子們正共聚到了禮部打算再次請願,正巧碰見光祿寺的人來同禮部商議秋宴事宜,便在外間等了一會兒。

不出片刻,瞧見裏面有人走出來,仕子們剛打算邁開步進去,忽然被一個人喊住。

“你就是許暉?”楚蔚之輕擡眸,點頭示意他們一眾人等過來,望向領頭的那個人道。

許暉一怔,頓住腳步,看見面前男子雖年輕,眉宇間卻有幾分堅毅在。

雖不知來人是何身份,但瞧見其袍袖上的徽紋,亦明了此人有官職在身。

不敢怠慢,連忙行禮道:“正是在下,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你是本次科舉重新裁判之後的首位吧。”

許暉楞了一下,科舉一事當時鬧得很兇,好在懷王殿下徹查下來,把公平還給了他們這些寒門學子,否則他們只能淪為上位者爭鬥的棋子而犧牲。

不過眼下懷王殿下犯下如此如此大的錯誤,滿朝都無人敢多提此事,倒是眼前這位……

他斟酌了一下,誠心回道:“此事多虧懷王殿下徹查,我等才能有今日。”

“殿下心善,向來匡扶正義,只是如今自己倒是身處險境了啊。”楚蔚之輕輕嘆息一聲,像是無意之中感慨。

許暉亦是嘆息,良久攥拳低聲道:“我等亦不知如何是好,想為殿下做些什麽卻實在人微言輕。”

楚蔚之輕點頭,道,“你們若是想為懷王做什麽確實很難,不過你可知,科舉一事是誰查的?”

“不就是懷王殿……”許暉的話倏然頓住,目光停滯在楚蔚之身上,見他定定望著自己,許暉心頭一動,恍悟了些,面上不可置信的神色漸漸浮現出來。

原來是這樣。

怪不得懷王殿下那樣快就能拿到城內各大客棧的證據,原是沈家在京中經營各大客棧的緣故。

所以此事能這麽迅速地被徹查,想必也是沈寂的功勞。

“沈經……”許暉剛準備開口說些什麽,察覺自己失言,忙改口道:“竟是沈氏查的嗎?”

他早便聽說過朝中這位新貴沈經歷能力斐然出眾,無論是能力還是才華都領先於朝中眾人,深得諸方看重,只道其處事之果決有幾分當年穆相的味道。他們這些學子也都以其為榜樣,甚至許暉自己也依仗這位大人上書的草案才能在今年就參加科考,否則以他家鄉的分區,他怎麽也是要隔上兩年才能來京中報到的。

這位大人本該有萬分光明的青雲之路,可惜,她……她是一個女子。

許暉抿了抿唇角,心中已琢磨出了個大概,試探道:“大人的意思是……”

楚蔚之不語。

新科士子們不由得面面相覷,小聲議論起來。

他們原本都已經做好了今年科舉成績作廢的打算,卻得到了意外之喜不必再重頭來過,若說感激自然是感激的,可眼下正是多事之秋,眼前這位大人像是有讓他們為沈寂出頭的意思,這怎麽可能嘛?

許暉腦門沁出些汗來,猶豫半晌道:“還望大人見諒,只是我們如今已經自身難保……”

“你們是自身難保,”楚蔚之語氣不重,卻一針見血,“懷王一旦獲罪,曾經將你們當作棋子的人便會上位,你們以為你們如今的士子身份算得什麽?無論是黑白還是你們,都是可以被輕易顛倒更換的,你們都是聰明人,經歷過之前一遭,自然不會不明白。”

許暉冷汗涔涔,心下恍然。

“沈寂如今這層身份於朝野所不容,但她做過的事都是確確實實存在的,她唯有繼續以合理的身份獨立存在在朝中,才不會成為懷王身上的汙點。若說如今她因懷王必死無疑,那你們這些人就是她能繼續活下去的理由,也是你們自己未來能夠被公正對待的理由。”

許暉深吸了一口氣,頃刻間定了主意,欺身問道:“大人有何想法,許暉願聞其詳。”

天色暗暗,一線若隱若現的紅霞垂下來,楚蔚之目光深遠,聲音緩緩。

“自古皆是男子做官,女子,為何不能為官?”楚蔚之眉心壓著,道,“何況她所為,是多少男子不能為的。”

此言一出,四下皆靜,卻罕見地無人反駁。

寂靜一直持續了很久,許暉輕聲應了。

“大人所言,我等會好好思慮的。”

也不知又過了多久,許暉等人都已經告辭離去了,楚蔚之卻仍在原地站著,一直抿著的唇角終於松開了些,那刻意做與人看的威嚴也卸下了,略帶稚氣的眉眼盡是擔憂與恐懼,袍袖下的手也在不住顫抖。

下頜收了又緊,過往的所有不解都在沈寂被查出是個女子時有了答案,他有好多話想同她說,可眼下卻連見她一面都不能。

朝中的老臣們一直在請願處死她,待她和懷王被押回京中又不知要掀起怎樣的腥風血雨。眼前這遭已經是他最後的辦法,只希望老天開眼,放她一條生路吧。

……

“陛下,殿下……”李容海瞧著皇帝的臉色,小心道,“歸京了。”

皇帝陰沈了多日的眉眼終於擡起須臾,帝王之怒的威嚴震懾著大殿中的每一個人,眾人皆屏氣噤聲,不敢有一絲疏忽。

“沈寂呢?”

“回陛下,”李容海身子更低了些,“殿下護著沈氏,不讓旁人接近。”

長案上的一摞奏折倏然被掀翻在地,連帶著茶盞也一起,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

“他就這樣的心性,為了一個女子?”皇帝怒極,冷笑了一聲道,“好,他既這般看重那女子,就讓他和沈寂一起來殿前問安吧。”

“是,”李容海剛應下,就擡眸對上的皇帝冷冷的視線,心中一凜,連忙點頭道,“奴才明白了。”

段淵和沈寂一同被帶到禦書房前,玄金衛原本在路上便想單獨押解沈寂,奈何懷王殿下一直將人抱在自己懷中,讓他們無論如何都不敢動手,就這樣一直僵持到了京中。

瞧見皇帝走出大殿,眾人紛紛跪下,段淵亦俯身下去:“兒臣拜見父皇。”

“你還有臉拜見朕。”

“都是兒臣的錯,但沈寂當務期間並無過錯,在都察院她所招認之事也並非屬實,兒臣懇請父皇……”

他話音未落,便見皇帝擺了下手,面色淡淡:“不必說了。”

而後皇帝目光移向沈寂,目光如淬冰,冷冷道:“沈寂,你既回這京中,也當知你是什麽下場,朕看也不必刑部麻煩了。沈寂欺君罔上,魅惑皇子,實屬膽大包天的死罪,即刻執刑。”

四字一落下,段淵薄唇抿緊,一力將沈寂護在身後。

皇帝冷笑一聲,道:“來人,捆住他,讓他親眼瞧著。”

段淵橫了刀在面前,周圍人略有遲疑,卻見身後有皇帝的暗衛蜂擁而至,這些人武藝個頂個的高強,段淵拼力抵抗,亦不能抗衡人多勢眾。

多人挾制住他一人,被暗衛特有的長枷鎖住,他幾乎動都動不得,段淵掙紮得滿身是傷,眼眶紅得像能滴出血來,“父皇,沈寂縱有大錯,也是當朝不可多得之才,父皇這般橫斷,不怕當朝士子寒了心嗎?”

“她犯的錯還不夠多嗎?你為她犯的錯還不夠多嗎?她到底有什麽讓你放不下的地方,讓你覺得比這江山大業還重要?!”皇帝幾乎是怒吼出聲,隨後目光死死地看向沈寂,吩咐她身周的暗衛,“動手!”

沈寂早就想到今日這般情形,她身上所加諸的罪,是絕不可能被原諒的。

她如今腦中空空,滿心只有疼意。

只是心疼他,費盡心思護她周全,用盡力氣讓她回來,可還是抵不住命運。

沈寂緩緩回頭,碎發被風輕輕吹動,蒼白的臉上一雙眼清白如許,唇邊一點點揚起弧度,笑容幹凈漂亮,帶著她獨有的明媚,一如她初見他那一日。

那時候段淵將她的心思了然得清白,自己看她的目光卻做不到清白。

她那麽特別,眼眸裏晃悠著的孤冷和傲氣,偏偏要按下自己的清致,低下身段來邀他。

那時候他身周的人皆言,沈寂這般靠近,必然有所圖謀。

他那時候想的是什麽呢?

他想著幸虧他身上還有她可圖的東西,若她圖地位,他給,若她圖財,他亦有。

她曾為自己擋下一箭,所以,就算是自己的性命,也是可以還給她的吧。

可到頭來,她真的只圖他的命。

他重生以來,原也想過覆仇,算計著她讓她來到自己身邊,謀劃過戲本子裏一樣曲折的愛恨情仇,可最後瞧見她一眼,一切還是功虧一簣。

世上的情愛從來就沒有路線,他和沈寂故事之中的他,也從來沒按過他響當當的計劃行事。

想起他十四歲那年隨父皇一起微服出巡時,曾自己溜出去上長街上耍,好奇在街上抽了支命簽,那老道士搖頭晃腦,道他命中有大情劫。

他那時年幼,不屑一顧,隨手折了簽子,後來遇見了沈寂卻想著,反正這也是他的命,認下就認下吧。

好在是他的命。

似乎正是因為這避不開的折磨,像是他沒還完的債,才能讓他兩世都同她有這樣深刻的關聯。

他偶爾痛恨上天不公,大部分時間又如此感謝。

沒什麽別的奢望,只是想多看她幾眼。

只要能多看她幾眼。

劍鋒漸漸逼近她頸間,段淵喉間聲音倉皇破碎。

“不要!”

像是帶了血。

沒有人停下。

他忽然笑了,低頭看向身前的枷鎖,這枷鎖他熟悉,是曾經大獄為防止犯人逃脫而特制的,解鎖都要二人一起,十分麻煩。

但若他自己走,就不麻煩。

皇帝看著他的笑容,心中升起冷意,慌忙開口:“你要幹什麽?”

話音還未落,便聽清脆一聲。

他生生折斷了左手腕骨,那手軟軟垂下,終於掙脫了枷鎖。

旁邊控著長枷的暗衛大驚失色,手一松,讓他走了。

他跪到沈寂身側,蒼白的臉無一絲血色。

四周寂靜無聲,他聲音很輕,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晰。

“父皇若處死她,兒臣絕不獨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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