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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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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皇帝被氣得手指發抖,手背上青筋暴起,“你瘋了不成?”

待瞧見他眸中的堅決,卻也是一怔。

段淵自幼便是這樣,認定了什麽事就不管不顧地去做。

平日裏看起來閑散又愛玩,可他身上那股倔勁卻是誰都比不上的。

十幾歲初練六藝,太傅不過說了句歷朝歷代能成王的皇子都是自馬背上得來天下,別的皇子們只當這是一句激勵,他卻當了真,不顧那時京中盛行對騎射等武夫之行的排斥鄙夷,沒日沒夜地練騎射。

直到他十四歲那年,就能勝過十八九歲的人,而他十六歲的時候,京中再無一人能超越他的騎射。旁人對這不屑一顧,他卻只認為這是做成了自己想做的事,很開心。

也正是因為他幼年就有這樣的功夫,皇帝才敢放心讓他出去帶兵歷練。

而如今,他對沈寂的執念,一如他當初他對騎射的一腔熱忱。

這份堅持,任何人都阻止不了,怕是沈寂自己都早已想好去路,他也不肯放手。

皇帝雙手握緊,良久,終於又緩緩松開。

“你今日為了她這般忤逆朕,世人從此皆知沈寂是你身上最大的弱點,你該怎樣當一個君主?難不成日日都要護全她嗎?”

“父皇,阿寂她,並不需要兒臣護全。兒臣只是不想她因為自己而背負不該有的罪名,她作為中書經歷,在職期間並無過錯。”

“你……”

“陛下,”李容海在一旁聽了小太監的稟報,神色忽然嚴肅了些,俯身靠近皇帝道,“撫司巡查回稟,城周有大批仕子鬧事。”

“仕子鬧事?”皇帝眉頭皺得很緊,“怎麽又鬧?科舉的事不是平息下去了嗎?”

每年仕子鬧事都算是讓朝中最為頭疼的了,科舉人數眾多,若個個嚴懲定會讓學子們寒了心,偏偏那些年輕的孩子們有著一腔熱血,一言不合便是游行上街,鬧得轟轟烈烈,撫司都鎮壓不住,又不敢硬抽刀滿街砍人,實在是很難處理。

李容海沈吟了下,而後緩道:“似乎是為了沈氏……曾經為翰林編撰又上書提議科舉進制,還有前日裏為那些仕子們翻案,他們聲稱新上任的經歷乃是尚務處調度的,那曾經歸……二殿下所有,那些仕子稱不信任這樣的人能夠替代沈經歷的位置。”

皇帝語氣不善,道:“那他們想怎麽辦?”

“他們的意思,想沈氏官覆原職。”

“荒唐!”皇帝話音剛落,那邊又來了小太監稟報。

“陛下,撫司派人來問要怎麽處理這批人,他們鬧得厲害,好像比以往的規模還要大,像是有什麽人借機作亂,已經影響到京中治安了。”

皇帝眉頭深鎖,近來京中算不得太平,雖然東沅已被平定,京中仍有許多暗樁未被拔除,如今看情形混亂,恐怕有好些人按捺不住了。

這個節骨眼上……罷了。

他目光移到段淵身上時,不自主地落到他軟垂的手腕上,眸底一片暗沈,咬牙切齒道:“叫太醫給他瞧!”

說罷便回身走了,那些暗衛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李容海轉過身朝他們使了眼色示意他們退下,而後又匆匆向段淵行了禮,便跟隨皇帝回殿中了。

沈寂回身將段淵扶起來,勉力不去看他的手,目光木木垂著,輕聲道:“走吧。”

段淵牽唇回眸看她一眼,語氣裏還帶著笑意,“沒事兒,不疼,我嚇他們的。”

沈寂卻擡起眼,目光有點兇狠,唇角向下掛著,顯然忍著情緒:“你要是以後拿不起弓了,我可不心疼你。”

“能拿的,我還要保護你呢。我從前在戰場上,受的傷比這嚴重多了,也沒見你心疼我。”段淵笑道。

“你方才還說我不用你保護。”沈寂聲音悶悶的。

“你是不用我護著,可我就想護著你,這是兩碼事。”段淵輕描淡寫道。

沈寂不吭聲了,半晌吸了口氣,聲線壓抑著哽咽,勉力維持和他一樣的平靜。

“至不至於。”

“特別至於。”

段淵一把攬過她,手撫在她背上,迫得她轉過身來。

“擡頭。”

沈寂擡了擡下頜,目光仍垂在他胸口,睫上壓著淚,不想擡目看他。

段淵嘖了一聲,低頭去迎她的目光。

“幹什麽,趕緊去找太醫。”

“太醫有耐心,不差這一會。”像誘哄一般,段淵輕輕蹭了蹭她的鼻尖。

“別把病氣過給你。”沈寂聲音還啞著,低了低頭。

段淵卻不依著她,輕笑反問,“我還怕這個?”

到底還是呢喃著尋到她薄唇的輪廓,糾纏著壓了上去。

像是交換呼吸又像是噬咬,仿佛要將這麽長久以來所有的情緒都宣洩傳達過去,壓抑的思念清白的透露在喘息裏,分毫都不讓人躲。

周圍的侍從皆背過身去,面紅耳赤。

就在這京城最莊嚴最肅穆的金鑾殿前,他們的懷王殿下俯身,吻住了這個被流放的女子。

像是在向全天下宣告,他是這名罪無可恕的犯臣,最虔誠的信徒。

李太醫緊急被傳喚到宮中以為出了什麽大事,待瞧見段淵那只手更是臉色煞白,也不敢多問,連忙上前為他瞧看。

“我的祖宗爺……”李太醫臉上也不知是責怪還是慶幸,“只要殿下再用力些,這雙手下輩子是甭想彎大弓了。”

“這麽說,算我幸運。”段淵縱唇色淡白,唇角亦彎了些。

李太醫皺眉瞧了他一眼,氣得直搖頭,也實在是拿他沒辦法,繼續為他包紮了。

“殿下這手需靜養百日,萬不可再用力動骨,老臣會每日上殿下府中為殿下換藥的。”

段淵略一頷首,“多謝。”

“陛下那邊老臣會去回稟的,殿下有傷在身,就回府中歇息吧。”

“有勞您了。”

沈寂扶著段淵剛要出門,李太醫卻在他二人背後略有遲疑。

猶豫了半晌到底還是開了口:“殿下……”

段淵回身,見他餘光瞄著沈寂的方向,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道:“殿下手傷若要好好愈合,還是要清心寡欲些才是。”

段淵一笑,瞧著沈寂乍然泛起紅暈的耳際,道:“知道了。她也有傷在身,本王不至於。”

沈寂抿了抿唇瓣,拽著段淵走了。

出了皇城不久便見街道接壤處一陣喧鬧,撫司的一名參領在長街前候著,沈寂瞧著模樣有些熟悉,卻想不起是在哪裏見過,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殿下,沈經歷,原本應是將軍來迎的,不過將軍如今人在刑部做審錄,陛下還未恩準放將軍歸府,只好由小人替將軍來迎。”他行了一禮,而後恭敬道。

聽他道是容將軍的屬下,沈寂才放心了些,許是前世哪次在容衍身邊見過。

段淵點頭,道:“是我連累了他。”

“殿下哪裏的話,將軍待殿下之心是絕不會顧及這些的,”那人一伸手,將他二人往身後的馬車請,又道,“今日前街鬧亂,為防傷及殿下,咱們從靜寺後街走吧,殿下意下如何?”

段淵到底還是有些疲累的,隨意應下了,就同沈寂上了車。

馬車漸行漸遠,沈寂卻覺得有些心神不寧,今日實在是經歷了太多事。

“怎麽了?”段淵見她瞧著自己受傷的手,伸出右手握了握她,“李太醫都說了沒事。”

沈寂輕輕搖了搖頭,沒說什麽,回握住他的手。

“從今往後,我都陪著你。”沒頭沒尾的,沈寂聲音很輕。

段淵擡頭看了她一眼,眸色深遠帶著淺笑。

“好啊,你說的。”

也不知馬車行駛了多久,沈寂原本有些困倦,半夢半醒間忽然驚醒,猛然想起他曾在何時見過那參領。

程越,去歲暗場上,她曾見過此人與程越來往甚密。

不過彼時還不知曉程越為恒王做事,故沒有印象十分深刻。

手心乍然驚出冷汗,沈寂掀簾看去,發覺靜寺後街一個人影都無。

雖說往日這裏也行人稀少些,但像今日這般未免靜謐得太過刻意。

放下車簾,沈寂回眸,見段淵倚著自己睡著了,他眼下兩輪烏青明顯,為了趕到她被流放之處,他恐怕幾日都沒有好好睡過了。

但眼下不是睡覺的時候,她輕推了段淵幾下,卻發現他比往日睡得還熟。

一陣隱秘的香味傳入鼻息,沈寂倏然警覺,驟然明白了為何自己會這樣困倦。

她陰影裏擡眸,掩住口鼻,眸底暗意厚重,神色異常冰冷。

現下正值段淵攻打東沅還朝,誰人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不言而喻。

段睿如今被圈禁定然自己沒這樣的本事,倒是她小瞧了他,他竟敢勾結敵國。

只為除掉段淵,他的親兄弟。

她如今手無寸鐵,就算曾經學了一二功夫傍身,也難以讓他全身而退。只是這後街雖看似與繁華相互隔絕,不遠處之前的空巷,卻是唯一與前街最鄰近之處。

前街有撫司巡邏,他只要到了前街,有容衍手下的江參領在,絕無人再能在這皇城之中傷他。

沈寂垂眸看他,忽而笑了。

說來也巧,那空巷狹窄很少有人知曉,她也是在段淵曾在她動手燒永和坊之後搭救她而發覺的。

想來這就是命吧,來來回回的。

讓人避不開,又給人出路。

這些人想在哪裏動手,沈寂心中是有數的。

段睿為保萬無一失,定會選擇遠離前街又能埋伏大量人手的地方,前不遠處有一紫鳶臺,京中一些詩會酒會慣愛舉辦在此處,中央空曠而四周樹木林立,最適合隱藏身跡。

眼下距紫鳶臺還有一些距離,馬上就要到那處空巷了,這將是她唯一的機會。

沈寂凝著身前,忽而扯下段淵腰上的佩玉,狠狠在馬車廂內一摔。

這一聲響,果然引起了駕車人的警覺,他勒停了馬,回身掀簾看去。

誰知一掀簾,脖頸上就傳來鋒利的銳意,伴隨著噴湧而出的鮮血。

他不可置信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頸,發覺竟被一塊碎玉貫穿,最後只看到那個瞧著弱不禁風的女子立在他身前,一把搶過他手中的韁繩,神色狠絕。

沈寂搶過韁繩不久,就到了空巷旁,那邊埋伏的人恐怕早已察覺不對,遠遠便能聽見追逐的腳步聲。

沈寂不敢再停留,飛快將段淵扶下馬車,奈何她本也有傷在身,就算再怎麽加快速度也總是踉蹌。

待沈寂帶著段淵擠進那空巷的時候,她幾乎都能聽見羽箭擦過耳際的聲音。

那些人到底還是不肯放過,空巷只能容納一人通行。沈寂沒有絲毫猶豫,把自己的後背留給那些人。

還有二十步。

好像有箭擦過她的肩胛骨。

她有點感受不到疼了,在這個時候,竟然想起曾經的時刻來。

那個時候,自己為了獲取段淵的信任,曾為他擋了一箭。

那個傻子啊,就因為這樣一件事,後來無論她的本心暴露得多明顯,他竟然都視而不見。

彼時她想著,人的一生中最愚蠢的時刻,往往不是犯下最大錯誤的那日,而是在一次次僥幸和自欺欺人裏,墜入愛河的那天。

可現在倒覺得,這一生,左右不過生死,清明利落太幹凈什麽都帶不走,倒不如難得糊塗。

愚蠢便愚蠢,她認了。

身後是漫天遍野的兇險,沈寂拉著段淵,連頭都不回一瞬。

還有十步,身後的叫囂聲她有些聽不清了,身前似乎也有。

皇帝沒有那麽蠢,發覺城中的暗樁有異動定會第一時間派人來護著他,身後一定是一場惡戰,可她現在什麽思緒都沒有了,只想好好護著他。

一陣刺痛,沈寂低了低頭,發覺有箭從自己的胸膛貫穿,血還來不及緩緩滲開,沈寂擡眸,拔箭刺向身後追趕上來的人。

手已經麻木了,甚至有些冷了,還有最後一步,沈寂半跪護在他身上,瞧見有吾衛裝束模樣的人靠近,似乎在呼喊著她,最後一絲清明卸下,她垂手碰了碰身下男子的臉,一如他一樣。

段淵被身周的喧鬧聲擾清醒了些,眼前混亂不堪,像是噩夢一樣。

他最心愛的人跪在他面前,身影單薄,渾身浴血。

“這麽長久以來,一直沒能告訴你,”沈寂喉間泛起血腥甜意,她勉力平穩呼吸,一字一句道,“我怕今日再不說就再無機會了。”

段淵怔怔,渾身失了力氣一樣,只覺得是噩夢。

暖陽溢出層雲,明亮的暉光照在她身上,將所有冷意和狠絕洗去。

她笑容清冽幹凈,像裂縫中的光擊碎了魘魔。

“我愛你。”

她口中念著他的名字,眸色明炙如晝。

“段淵,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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