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救人

關燈
由於戰事不斷,東境一帶一直戒嚴,大軍一路回朝路上皆人煙罕至。

原本是該在東境做些時日的整備,不過領兵的懷王殿下從出發去東境那日就是一臉冷意,如今戰事大捷回朝身上肅殺之意竟沒有減少分毫。

看懷王身側的那些屬下,仿佛一直在等待京中的來信,一日都要去驛站跑上幾次。

不過說來也奇怪,京城之中當真沒有半分消息傳來。

雖說以往的時候皇帝也是十分信任懷王殿下,但像現在這樣安靜的情況卻是很罕見的。好在戰事結束得很快,看懷王的意思也不欲在東境休整多久,始一結束便打算回朝了。這位懷王殿下在戰場上的殺伐誰人都見識過,如今見他心緒不佳,更是沒人敢惹他的不痛快,他身周一片肅清,眾人皆不敢接近。

隊伍一路平穩地走了幾日,前哨巡邏很是森嚴。因東沅人報覆心甚重,且有不少人在境內,除卻各地做生意買賣的,還有一些暗樁,因此就算如今已經令他們投降,還是應戒備些才是。

原本一直無事,忽而前隊兵馬急停,自不遠處瞧見一人一馬飛速馳來,走在最前面的哨兵剛要吹響應急角並且射殺此人之時,忽而瞧見那人手執一黑金令牌。

如今京中爵位能用黑金令的只有懷王殿下,前哨兵有些怔楞,緊接著便瞧見那人蒼白如紙的面容闖入視線。

前哨兵一點點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輕勒韁繩,那馬前蹄一軟,竟是直接跪在了隊伍面前。

——是活活累死的。

而馬上的人,正是懷王身側最親近的掌使謝澤。

他連忙下馬饞了他一把,瞧見他的神情便知曉京中出了急事,不敢再耽擱,忙將自己的馬讓給了他。

謝澤一言不發,換了馬繼續向段淵的位置趕去,行軍隊伍為他讓出來一大長列,謝澤順著那道路,沒用太久就到了段淵身前。

段淵幾乎在看見他的那一剎那就下了馬,目光沈沈望向他:“出什麽事了?”

“殿下,”京中近來的消息實在太多太雜,謝澤好不容易才將言語捋順,說出口卻還是覺得荒唐,“殿下,沈經歷被都察院逼供,招了自己是梁家的後代,且是……”

“梁家?”段淵擰眉。

“是,而且都察院不止審出此事,”謝澤擡頭看了一眼段淵的神色,緩道,“還審出她是個……女子。”

四周的人早便退開好遠,如今段淵一言不發,靜得嚇人。

還不等他反應過來,便看段淵已經上了馬,冷硬聲線裏包含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她在哪?”

“陛下判了流放,算算日子,如今應在玄西一帶。”謝澤飛快應道。

他曾在京中囑人留意她的消息,然而這些時日卻一則也沒能收到,如今又是謝澤親自前來傳信,定是父皇封鎖了驛站。

段淵死死壓著韁繩,骨節分明的手上青筋層層暴起,他聲音帶著些微顫抖。

“她可還活著?”

“臣派人暗中守著了,可是府中兵力有限,若陛下下定決心趕盡殺絕,恐怕也支撐不了多久。”

段淵緊抿著唇,下一瞬便放了韁繩,徑直朝西奔去。

兵部將領跪了一路,撫司方才也聽懂了是何情形,眼下見他揚著韁繩,幾乎聲淚俱下,“殿下,您不能去啊!此番陛下令您領兵,自有陛下的用意,您若追去西境,便是在違抗聖命啊!”

“讓開。”

“臣等今日若是不攔得殿下,回京之後陛下會要了臣等的命啊!”

“你若是不讓開,本王現在就可以要了你的命。”

“殿下可想好了嗎?”

鋒利刺眼的劍光在撫司眼中閃了一閃,撫司一楞,見是容衍走過來,用劍橫在他們面前,只瞧著段淵問道。

段淵沈默看他,目光深深。

容衍靜默一瞬,隨後了然低頭,對身旁的撫司道:“你且作不知,今日是我換殿下位,你們離得遠,並不知情。”

“是我傳的消息,將軍也不知情。”謝澤道。

撫司更是怔然:“容將軍,謝長使,你們……你們都不要命了。”

容衍一揖,低頭輕聲:“恭送殿下。”

段淵再不回頭,繞過長長隊伍,一路朝西。

撫司長嘆一聲:“殿下此仗凱旋,原有大好前程,為了一個女子連身家性命都不要,可值得?此處離西境流放之地有三千裏啊!”

容衍站在謝澤身側,似在自言自語:“他此一走,怕是不僅斷送了自己的前程,還徹底將沈氏置於死地了。不過有些人若是能見上最後一面,大抵也能消除心底一二遺憾。他難得任性,去便去吧。”

謝澤看著遠方不言,他何嘗不知原本殿下有光明前路,可瞧過自家殿下和沈經歷從相識到如今他每一個階段的所作所為,還有每一次恰到好處的刻意。

他總是覺著,仿佛自家殿下這一生,就是為著沈寂來的。

……

天氣漸漸冷了,西域不比京中,嘉難關處正西北,又冷又寒的風直往人骨頭縫裏鉆。

沈寂身上衣著單薄,如今距離嘉難關還有七百多裏,她已染上嚴重風寒,每日咳個不停,押送她的官兵嫌她晦氣都離她遠遠的。

她高熱不退難以日日行路百裏,官兵便在她腰上拴了鐵鎖,她若走得慢些時幹脆拖行,留下一地觸目驚心的血痕。

“咱們這樣合規矩嗎?”一個官兵回頭瞧了一眼,見她臉色蒼白,有些於心不忍。

“反正京中那邊也沒想讓她活著,如今她什麽時候死了什麽時候算完,咱們的差事也好早早了事,”另一個應了一聲之後,又狐疑地瞧過來,“你這麽關心她,該不會想動什麽其他腦筋吧?”

那官兵舔了舔嘴唇,瞧著四下無人,輕聲道了句:“倒是漂亮。”

“如今病得半死不活的,虧你也看得上。”

“京中尋常女子哪有這清致姿色,要我說懷王殿下也確實有眼光,”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下,道,“咱們不是也得保證人能到嘉難關嗎?拿些藥也無妨吧。”

如今已經到了這兔子不拉屎的地界,就算要做什麽估計也不會有人知曉。

另一個人啐了他一口,一邊念著晦氣,一邊扔了個藥瓶給他,道:“我出去方便,你動作快些。別失手玩死了,刑司驗屍歸檔定要尋責任的。”

附近剛好有個茅草屋,他拿著藥瓶牽著沈寂身上的鐵鏈,將人一把帶了進去。

瞧她病得嚴重,那官兵拿了一個藥丸出來欲朝她口中塞。

沈寂別過頭,一雙眼掀起來瞧著他。

被這樣的目光直直瞧著,他倒有些不好意思,當真開始解釋起來:“是能救你的。”

沈寂不言,垂眸下去,手指勾住他的腰帶。

“你……”官兵手一抖,耳根子都紅起來,只覺被人看到底細。

卻見沈寂輕輕一笑,手指順著腰帶攀到他別著的刀。

“還是殺了我吧,方便。要不然,”刀尖握在手裏,沈寂聲音嘶啞,“我會殺了你。”

那官兵乍然惱起來,罵道:“都這步田地了,你還裝什麽清高,真指望懷王來救你?”

沈寂聽到這兩個字倒是怔了一瞬,垂眼下去,一言不發。

正在此時,外間忽然有一二聲響,沈寂警覺擡眼,只見一劍瞬間橫在自己面前的官兵頸間。

和那蒙面人對上視線的一瞬,便知是懷王府的人。

沈寂皺了皺眉,沖著那人緩緩搖頭,薄唇翕動,無聲吐出一個字:“走。”

然而已經來不及,遠比這些蒙面人多的衛士湧入這間草屋,幾乎在打照面的同時便開始兵刃相接。

沈寂早有預料,皇帝根本就不會讓她活下去。這些人遲遲未出手亦是怕刑司起疑,還不如任由她在路上病死,既不麻煩也合乎皇家的仁義。

忽然有一個懷王府上的蒙面人一把拉起她向外跑去,邊走邊道:“咱們豁出命去也得保您活下去,再往前就出了玄西關,人戶眾多,這些人也不會這樣明目張膽。”

身後是一場血戰,沈寂皺眉搖頭:“走又能走去哪裏?你們快離開,不要無謂犧牲!”

“您要等殿下來,這是我們的任務。”

“他……不可能。”沈寂聲音短促。

皇帝既有心處死她,又怎麽會讓消息流到東境?

那人卻停了下來,回頭看她:“謝總管說,殿下會來的。”

再不多說,他攜著沈寂就朝林間奔去,身後一眾人追過來。皇帝親派的衛士個個武藝絕倫,幾乎沒多久就擺脫了糾纏,朝著沈寂追來。

沈寂手被鐵銬牢牢鎖著,根本反抗不得,只能任由那人拖拽著,一路走進密林。

身後有長箭射過來,穿透沈寂的衣衫,擦過皮膚,帶著她肩上的血釘在樹上。林間只有追趕的腳步聲,弓箭穿過叢林的鋒利風聲亦不絕於耳,宛如人間地獄。

後面的人越追越近,忽然,一只箭從後穿過那男子的胸膛,血花四濺,他緩緩倒下。

見沈寂朝他伸手,他用最後的意識狠狠推了她一把,疾道:“沈經歷,你快走!”

沈寂怔怔,看了眼後面的人,又看向兩旁。

左邊是路,右邊是斷崖,她忽然停下腳步。

已經死了太多的人了。

若這些衛兵抓到她,為了應付刑司程序,仍要拖延一陣才會讓她了無痕跡地死。

而她活著,只會徒增懷王府的麻煩。

至於段淵,他出征前都不肯見她一面,他那樣傷心,若是自己死了讓他徹底絕了念想,也好。

就算退一萬步講,如果他真的來了,更不知要將他連累到什麽地步。

真算是千年第一禍害。

夠了,已經夠了。

沈寂回身望了一眼東境的方向,冷寂眼眸中似燃起星點光亮,她唇邊掛著淡笑,驟然轉身向斷崖方向跑去。

她沒有猶豫,可邁出斷崖的那一刻卻聽見耳邊有雜亂的馬蹄聲。

這個地方,怎麽會有馬?

“沈……寂!”

一陣刺耳的摩擦聲驚醒了她,沈寂緩緩擡頭望向自己被人死死握住的手,在這個地方看見了最不可能遇見的人。

那人將佩劍狠狠插在斷崖的石縫中,一手握著劍柄,一手握著她。

沈寂怔怔看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讓你死了嗎?”他雙目通紅,手臂青筋密布,咬牙切齒道出這句話後,一手將沈寂拉了上來。

那些衛士早已追到斷崖邊,卻見懷王殿下不顧這個流放犯身上臟汙泥濘,緊緊將人抱在懷裏,和她一起跪在崖上,頭亦深深埋在她單薄的肩上。

一時間眾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本王,讓你,”他死死摟住她,用的力道前所未有,幾乎讓她喘不過氣,喉間的哽咽再也藏不住,“死了嗎!”

沈寂木然被他擁著,淚凝在睫下,很輕地說了一句:“殿下,你不該來的。”

他眸裏的怒意再遏不住,可望向她時伴著失望和無助,倒讓她看出三分委屈。

“沈寂,你冷靜理智!你做事從來求最利!可我問你,你可曾考慮過我的感受?你一個人死了,幹幹凈凈了無牽掛,可你讓我怎麽辦?”

沈寂咽下心頭苦澀,輕聲:“殿下,不值得。”

“你眼裏就只有值不值得?我死前向上天求來的這十幾年,是為了求一個和你的順遂,不是為了一個值得。”

沈寂扯出一個笑來,眼淚幾乎要掉下來,道:“你傻不傻啊,我殺過你一次,如今又不知要害得你到什麽地步,你為什麽還要來啊?”

段淵靜靜望她,薄唇緩動:“阿寂,是你讓我活著。”

沈寂怔然。

他輕吸一口氣,勉力讓自己聲線不再顫抖,“我只希望,你別再推開我。”

像是寒冰被暖陽融化掉最後一處堅硬,沈寂心口一顫,隨後終於伸手抱住他,眼淚伴著言語一起胡亂落下來,她語無倫次道:“我也不想推開你。我……我很想你,可你出征前……我以為你是不想見我了,我以為,我不應該連累你。”

“我想愛你,可是我好像總是在傷你……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怎麽辦,我真的不知道。但我沒有不信你,我只是希望你好,段淵,我真的沒有。”

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泣不成聲,她幾乎說不下去,沙啞的嗓子近乎哽咽失聲,段淵更是看不下去,心口疼得厲害。

“知道,是我不好。”

沈寂身子顫抖,只是不住搖頭。

哪裏是他不好,明明處處都是她連累他。

過往因為一切陰差陽錯種下的孽,都在如今得到了比死還痛苦的教訓。

因果報應誠然不假,可既然是她犯的錯,就應該讓她一個人來承擔,如今卻折磨他到如斯地步。

造化弄人,世間美好都難能得償所願。

有深深的無力從心底泛起來。

“段淵,我應該怎麽愛你啊。”沈寂擡起頭稍許,泛紅的眸光晃悠悠地映出他的影子,輕聲開口問道。

段淵垂眸,深深望著這個早就被他刻入靈魂的女子。他當然知道她愛他,她在用她的方式盡最大努力來愛他。但這世間於他皆無足輕重,天下之大,他想要的,也只有一個沈寂而已。

喉間酸疼,段淵用指腹拭去她眼下的淚,聲色沈啞:“你留下來就好,你別走。”

沈寂目光凝在他身上,忽而懂了那日他所言的“她不懂”。

原來最優解法未必周全。

眼前人是心上人,就已經是人世間最大的慶幸。

“好,”沈寂擁著他身上的鐵甲,卻未覺出寒意,她望著他笑起來,手輕輕碰過他清瘦了好些的臉,一點點摩挲下來,用最認真慎重的語氣答應下來,“我不走,我留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