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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獲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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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是怎樣嚴刑逼供的,本掌司今日算是領教了。”顧玨攙了一把沈寂,將人從地上拉起來,語氣寡淡道。

“下官不敢,只是此子實在嘴硬,證據確鑿也不肯認罪,下官別無他法才出此下策的。”孫言小心回道。

“證據確鑿?”顧玨漫不經心地擡眼看他,問道,“說到此事,本掌司手下的國正向陛下稟報之事,孫卿又是怎樣知曉的?”

“下官……下官……”

不過是兩句話,孫言便汗如雨下。

“孫卿這樣只手遮天的本事,本掌司一定會好好報與陛下。”

孫言面色慘白,連聲道,“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顧玨不再理會他,垂眸看向沈寂,問道,“可還能自己走?”

沈寂點了點頭,直起身子些。

孫言驚疑不定地看著顧玨,“掌司……掌司這是何意,沈寂本是我大理寺的犯人,掌司就這樣帶走了,恐怕於理不合。”

“傳陛下口諭,此案由都察院管轄受理。你就不必再操這個心了。”顧玨撂下這句,就將沈寂帶走了。

行在去都察院的路上,顧玨回眸瞧她一眼身上血痕,淡道:“你心性果真像你父親。”

沈寂沈默不答他的話,倒是真心實意在他身後一揖,“謝掌司救命之恩。”

顧玨負手走在她身前,目色深深,“我能保得了你一時,保不得你一世,此事終究是要有個交代的,你可想好了?”

沈寂一點頭,輕聲回道:“想好了。”

“他不日將離京,你為他上刀山下火海他也是不知曉的,可值得?”

卻見沈寂燦然一笑,“世間情愛,掌司當再懂得不過,既然懂得,何必多此一問。”

顧玨神色微頓,默不作聲地點了下頭,良久之後道:“陛下亦不會希望此事鬧大,我會盡力保全你的底細,以防林家和沈家受到牽連,至於你的身世,戊寅年間因故被抄的梁通判家正合適。之後在陛下那裏,我也會為你爭取一個了無蹤跡的死法,後世再欲追查這樁密辛,想來也無從考證。”

馬上就要步入都察院內,沈寂腳步頓了一頓,雙膝落地為顧玨行了大禮,懇切道:“多謝掌司大恩,沈寂此世無以為報。”

顧玨神色很淡,緩道:“不是什麽大事,也算是陛下的意思。當還了你當初告知我嫣兒一事之情,你這女子的堅毅性情,朝中多少男兒也要自愧不如,只是我再不能做什麽了,倒是可惜你了。”

“是下官的命。”

顧玨轉過身,見她眸色淡而蕭索,像是將幾十年的時光都化成塵土,只剩高山流水一樣的清澈。

縱是在這宮中待過幾十年,早就看淡了造化生死,他心中也像是被什麽蒙住,只剩一絲不可名狀的嘆息。

“你還有什麽牽掛?”

天邊層雲卷浪,霧蒙蒙的像在催著一場急雨。

沈寂眸底深遠,像是在很遠的地方瞧見了另一個人。

“掌司既肯幫下官,定也會扶持他,下官了無牽掛。”

伴隨著這句話落下,沈寂終於踏入都察院。

江都禦史瞧見沈寂便愁得很,瞧見她身旁的顧玨更是上火,一時間躊躇不已,不知該如何決斷才不算拂了聖意。

還記得他前些時日還向懷王要過此人,沈寂無論是才情還是人品,都是都察院近十年沒有瞧著過的,誰知再和她相遇,竟成了這樣一個燙手山芋。

此事已經鬧得太兇,今年開歲不順,前朝好些老臣認準了欽天監所言,再加上斷袖之事確實為祖宗所不容,那陳朝的五皇子和攝政王不就雙雙在祭壇上被處以火刑?誰人皆知,陛下是屬意懷王來做儲君的,可此斷袖一事定下,懷王是絕不可能再有繼承大統的機會了!這事朝中誰人都不敢沾手,偏偏陛下還將此事交予了他!這心中到底是何打算?

瞧顧玨並無太多插手的意思,江喻看向沈寂,硬著頭皮問:“沈寂,你可知罪?”

“知罪。”

江喻納悶片刻,不是說這人在大理寺受刑都不肯招認,怎麽一來都察院竟這般容易開口?

此中是不是有詐?

江喻輕咳了聲,飲了口茶正色道:“你可認與懷王的斷袖之實?”

“不認。”沈寂的回答很簡短。

江喻這口茶險些沒嗆出來,這、這方才還認,眼下怎麽又不認了?果然有詐!

他神色嚴肅了些,厲聲問道:“為何不認了?”

“大人可知,這斷袖是男子與男子之間的情愛。”

自幼禮法教養周備的左都禦史聽了這話連耳尖都不好意思起來,惱道:“你還好意思說?”

“那麽倘若有一人不是男子呢?”

“若有一人非男子那自然不是……”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江喻神色頓住,目光死死地鎖在沈寂身上,幾乎要將人盯出一個窟窿來,“你什麽意思?”

沈寂俯身一拜,額貼著地道:“下官死罪,以女兒身入仕,欺瞞懷王殿下。”

江喻手一哆嗦,茶碗在地上翻了一圈,只覺得後背冷汗涔涔。

這倒也怪不得懷王了,連他都被欺瞞過了……不對,現在哪裏是想這些的時候?

沈寂是個女子?驚才絕艷的解元一甲、文章流傳整個翰林院的沈經歷,竟然是個女子?!

原先只覺得此案是個燙手山芋,沒想到如今成了一塊烙鐵!

“胡鬧,你可知在都察院說玩笑話是什麽下場?”江喻覺得自己聲音都在打顫。

“顧掌司和江禦史在上,下官不敢玩笑。禦史大人若不信,大可請醫正一驗。”

“驗是一定要驗的……但是、但是現在要緊的事是,你為何會假扮男裝入仕?那沈家的大公子呢?難道沈家還有一位小姐?”

“沒有,下官是當年北疆鹽稅案時被革職的梁通判之女,父親一直是容將軍的下屬,鹽稅一案被查出後,也是容將軍一力執行的處罰,”沈寂對上顧玨的視線,緩聲道,“家被抄後,父親被流放,母親與人為奴,恰好被沈家外室秋氏買去,那年母親懷著下官,正值秋氏懷著大公子出生,而大公子出生沒幾個時辰便離世了,秋氏為日後得以入府鞏固地位,便從我母親手中要走了孩子。因大公子出生時沈家的穩婆便來定了性別,故而下官便以男兒身被扶養長大,且人在外室,一直未被人察覺,下官幼時被煙火熏了嗓子,成人入府之後,亦無人疑心,只當下官瘦小是因身子不好。”

江喻聽得唏噓震驚,又道:“那你為何接近懷王殿下?”

“梁家是因鹽稅之事而獲滅頂之災,下官那時只當父親是替容將軍頂了罪,一直懷恨在心。而下官身量瘦小無法入軍營,世人皆知懷王與容家關系密切,接近懷王殿下是下官報仇最便捷的途徑。”

“你既要報仇,如今又道出實情,是為何?”

“一來,沈家撫育下官長大,下官不忍恩將仇報。二來,在殿下府中,下官多次查明當年真相,也確與容將軍無關。再者,下官與懷王殿下相處已久……”沈寂停了停,笑了笑道,“亦知,殿下是個好人。想必禦史大人也知道,縱使殿下從前心性不定,行事不羈,可無論是東邊還是北邊的戰場,殿下都參與過平定,漕運案、科舉案、鹽稅案亦辦得優秀出色,下官不忍這樣的人因下官而名聲遺臭萬年,故而願意道出實情。”

“你一番話將沈家和懷王府擇得幹幹凈凈,可也要有證據才行啊。”江喻半晌不知說什麽,緩緩嘆了口氣。

“證據,本掌司去查。”一直默不作聲的顧玨終於開口。

江喻側頭看一眼他的神色,心知今日這件事註定要這樣被定下了。

可他猶記得他當初朝懷王府要人,懷王死活不肯放的模樣。

江喻瞧著他二人,低聲道:“本官不會被殿下記恨死吧?”

卻聽得沈寂開口:“大人是父母官,自然懂得什麽樣的人比下官更值得活在這世上。若因莫須有的事讓他被人這般誣陷,又是誰的過失?若他真因此事獲罪,才真的是百姓之難。沈寂一條賤命,若能換得長治久安安居樂業,下官是願意的。”

江喻神色微動,咬了咬牙,終於拿起紙筆。

“罷了罷了,記恨便記恨吧!”

寫到一半,忽又想起什麽,他擡頭問:“前朝那些臣子們視星象為天意,此又該何解?”

沈寂淡笑,“此事不難,大人現下去查恒王府中,定會有所收獲。”

江喻楞了一下,瞧她神色清朗鎮定,心中不知為何竟泛起一絲可惜,忍不住道:“你可知你會面臨什麽?”

“只假扮男子入仕已是死罪,下官早已認下。只是還要勞煩大人,因下官身世一事太過突兀,難免會讓人以為是刻意,還請大人嚴刑審問,萬不可讓外界有所懷疑。”

江喻提筆沾墨,唯餘嘆息。

怪不得顧玨進都察院便一言不發,沈寂自己早已周密地籌劃過了,徹底還了懷王殿下一個完整的清白。

這份欺瞞,到底是幸還是不幸他不得而知,只是這慷慨赴死的坦蕩,怕是滿朝也未見一個年輕人能出其右。

……

開歲以來一直事情不斷,不過最讓朝野震驚的一件事,便是那個驚艷過朝野的沈經歷,被都察院驗明了身份,竟是一位女子。

都察院三天三夜的嚴刑審訊終於讓她招了完全,伴隨著她身世的浮出,一切事情終於都有了解釋,前朝那些大臣們也紛紛閉了嘴,再無人提及斷袖一事。

倒是沈寂魅惑皇子不說,還借男子身份入仕,實在是可恨得很!

還有一樁事在坊間流傳甚廣,欽天監司前些時日裏說的竟是真的,都察院搜查恒王府上時,竟發現恒王斥千金買下的樂姬是一男兒身,因著恒王自被罰之後就日日耽於酒色,常見他府上有樂人出入,不想竟不是女子!

聽聞都察院前往他府上時,那樂姬香肩半露,只以薄紗蓋住輪廓,而段睿昏醉不醒,一直叫著他來自己身側,實在是有傷風化!

懷王被欺瞞不說,還替恒王背了這樣冤屈的一個罪,如今更是在東境賣命,一時間百姓紛紛同情上了這位殿下,所幸東沅屢戰屢敗,根本敵不過本朝大軍的浩蕩。

京城之爭,如今顯然已經快有了一個眾望所歸的結果。

祭祀大典在即,皇帝從輕處置,判了沈寂流放。流放犯人,就算能活過幾十裏外的嘉難關,往西境走,就是蠻夷人的地界,她又是一個女子,是絕無生還可能了。朝中也算滿意,長久以來的事情終於落下帷幕。

而懷王府中,謝澤攥著手中那信,指尖白如紙一般。

他關註著京中的動靜,自然也知道沈寂在都察院的嚴格審訊下,昏過去三次,人幾乎都奄奄一息。自打知道她是一個女子以後,長期以來他所不能理解的所有事都變得順理成章起來,謝澤覺著,此事若還瞞著自家殿下,自己身上的罪可當真是罄竹難書了。

可行軍打仗是要緊事,分一點心都是要命的,他又哪裏敢給他傳信?況且沈寂的身世,自家殿下究竟了解多少,他也不得而知。

“總管!東沅傳來消息,殿下大勝!不日準備回朝了!”正值他凝眉之時,外間忽然來了小廝通傳。

謝澤的心終於放下,當下就要攤紙書寫。

他身側小廝卻道:“總管,聽說從京中到東境一路的驛站都封鎖了……”

謝澤皺了皺眉,手中的筆一停。

是京中有意在封鎖消息。

這些時日的事情和沈寂說的話慢慢在他腦海中一點點串聯成線,謝澤一點點搖頭,心底越來越沈。

不對,沈寂大約是用自己的命替殿下擋了災。

有潛在的意識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他,此事務必要讓殿下知曉才不至於釀成大禍。

他徑直從馬廄之內牽了馬出來,飛速翻身上鞍。

既然驛站封鎖,那便由他親自去。

不過東境到京中,車馬就算加急也要半旬,來回也要十日,這還不算歇息的時候。

沈寂七日之後便要被流放,她在路上,可能捱得過三日?

小廝卻看得一呆,“總管,您這是?”

“我親自去。”

“可是總管,您這個時候去,殿下若是決計救沈經歷,豈不是在違抗聖意?”

“不管殿下如何決議,此事,總得讓殿下知道。”

小廝有些怔怔,“可是,不是查出沈經歷的身世了嗎?”

謝澤甩動韁繩,最後一句話伴隨揚塵落下。

“我今日若不去,待他日殿下回京見沈寂已死,恐怕那時,要比違抗聖意還糟了。”

“還有,你記得派府兵一路護著她,她絕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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