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不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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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坐在高位之上,眉眼之間雖是玩笑意,話裏卻帶著半分敲打。

沈寂應了:“是。”

狩獵麽?

前一世西北的狩獵段淵倒是去了,在段睿設好的局中,她替他擋了一箭,之後便輕松贏得了他的全心信任。

沈寂餘光掠過段淵,眼睫微垂。

那時不過是救了他一次,他便再對她了無疑心。

那個人有的時候,真是蠢得不像話。

競藝已經開始,那側的顧燁已經上馬,手中的箭在陽光下明晃晃的,鋒芒畢露。

顧燁攻擊之意甚為銳利,根本不予人喘息之機。

始一開場便縱馬到她身側,那十四力的長弓在他手中揮動,於沈寂耳側掠過一陣疾風。

他眉眼帶著些陰狠,手上力道亦不減,見沈寂躲過,又是高喝一聲,重重卷來。

沈寂微皺眉,將弓箭依在那馬身上,死死勒住韁繩。

馬蹄高擡,長嘶一聲,總算是躲過了他這一遭。

段淵身側的小侍從看著暗暗驚心,忍不住擔憂道:“咱們沈經歷看著也不像個能扛的,這顧大人怎麽下著死手?”

段淵負手站在場側,那雙桃花眼罕見地蘊了些沈色。

沈寂是學過一二本事在身,但她畢竟是女子。

父皇有意試探她,必不會讓顧燁輕易收手。

沈寂躲了兩番顧燁,因著手中長弓太沈,行動實在不便,幾乎要讓他將尖細如刀的弓弦抵到她頸前。

她微垂眼,手腕微動,一反手便將那弓支在他肘窩處。

這一寸勁巧妙,顧燁手臂一麻,下意識便松了手。

這樣被她拉開了些距離,顧燁神色間卻帶了些輕笑,他壓低聲音的話語穿過風落到沈寂耳側:“你既會些功夫,藏個什麽?是覺得我不配同你打嗎?”

此話一問出,顧燁便不再收著手了,持弓拉箭徑直對向沈寂的方向。

場邊一片倒抽涼氣之聲。

雖這規則裏是允許對射擾亂對手的,但這麽多年這競藝早便成了一項打趣的項目,不過一場玩樂,哪裏有人會動真刀槍。

隨著那箭的射出,段淵袍袖之下的手亦幾不可查地一緊。

躲不開,沈寂擡弓一擋。

“叮”地一聲,竟直接穿過那弓堅實的拓木,將那閃著銀光的銳利鋒尖封在其中。

全場靜默,顧燁牢牢地盯著她。

若方才她未擋,如今被穿透的該是她的肩膀。

沈寂一笑,伸手拔出那箭擲到地上:“大人好本事。”

李容海看得心驚,可瞧著陛下的臉色,似乎也沒有叫停的意思,只能沈默地待在一旁候著。

“怎麽,這樣也不出手嗎?”顧燁靠她越發近了些,眉眼如鷹。

沈寂沈默。

她身上基本的武功路子都是隨父親學的,縱這場上旁人看不出,顧玨和皇帝定然也瞧得出端倪。

“大人說笑了,下官並不會武功,只是隨意練得一二保身本事罷了。”

“好,”顧燁點頭,神色徹底沈下去,“那就別怪我手下無情。”

顧燁又抽出了箭矢,此刻離沈寂這般近,也不再執弓,幹脆直接用手揮箭。

沈寂躲著他這力道,雖沒受傷,卻不小心被他割破了後身的衣袍。

有涼風拂過袍口,帶動那衣料觸到肌膚。顧燁手握長箭,用意很明顯,既然不能故意傷人,那便逼她露出破綻。

沈寂眉頭微皺,後肩的傷口還未完全愈合,此刻疤痕猙獰。若是讓顧玨瞧見了,定然會疑心那日偷聽之人是她。

眼見顧燁那箭便要朝她肩後落下來,沈寂只思索了一瞬,便驟然拎著那長弓轉身,以手臂來硬抗。

那箭雖被弓的拓木格擋去了一二力量,但長弓被磨得太過順滑,以至於那箭順著弓的力道一路劃到沈寂的手臂上,劃出了一道又深又長的血口子。

血順著袖口滴落,滑到沈寂雪白的手背之上。

顧燁亦怔了瞬,沒想到她竟未躲開。

懷王府的侍從失聲驚呼:“沈經歷!”

瞧著沈寂在場中並沒有認輸之意,他又看向自家主子,焦急道:“殿下,這……這競藝不是說不準傷人的嗎?”

顧燁只停了一瞬便繼續了,因為他瞧見眼前這個粉面小子竟然拿起了弓,欲擊那磬!

倒是個有毅力有骨氣的。

他眼中閃過陰狠,手中再不留情,長弓直沖她手臂而去。

段淵看了他二人一眼,回身向臺上行禮,神色很淡:“父皇,兒臣府中侍讀孱弱不勝,贏不得顧大人,再比下去怕是要死了。”

他看了一眼沈寂,語氣涼的很:“兒臣還得再找一個。”

“你這侍讀都沒投降,你先替她認什麽輸?”皇帝瞧著場中,神色帶笑。

他原本以為這人萬事俱備來到朝中,定是有所圖謀心懷不軌,不想竟是這樣一個堅韌性子。

顧燁力氣明顯勝於她,她如今估摸著應是渾身都帶著些傷,竟還這般想為主子拼個輸贏,確實難得。

有這樣的心性,能得到今日這地位,倒也不足為奇了。

眼見顧燁那邊亦被她糾纏得難分出手來,皇帝終於叫了停:“好了,你們都是有本事的,這競藝點到為止即可,都下去歇著吧。”

顧燁這才卸下手中的弓,睨向沈寂,冷哼一聲:“你倒能忍。”

他方才擊到她身上的那幾下,若是換了旁的像她這樣瘦弱的人,定然是要受不住落馬的。

誰知眼前這人瞧著雖是一副瘦削模樣,忍疼的本事倒是一流。

顧燁下了馬走向臺前,謝過恩之後只見顧玨的目光一直聚在方才那沈經歷身上。

“可探出虛實了?”顧玨問。

“侄兒總覺得她是會些的,但若已經被侄兒逼到這般境地,還不肯出手……估計也不會多少,只是學了些皮毛。”顧燁答道。

顧玨頷首,沒再說什麽。

許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眼前這人的模樣並不像沈家人那副刻薄面相,倒是很像……

一個名字無端從他腦中出現,他微瞇眸,袍袖下指尖撚動了瞬。

沈寂下馬謝恩之後,身側除了懷王府的侍衛,遠遠便瞧見一個人焦急地走過來。

沈寂擡眸,有些訝然問:“你怎麽在這?”

“我被光祿寺的署正瞧上了,便做了外關大使,今日不是秋獵嘛,我便求著署正一起來布場了。”

楚蔚之頗有幾分不好意思。

這外關大使雖是個不入流的末官,也是因著家中與署正交好才給了他這機會。

不過從前也從未覺得皇家盛大,對入仕這件事心意只是平平,然而今日得見秋獵的排場和威嚴,才真有了想入朝為官的心思。

“既做了大使,便好好和署正學著。”沈寂囑咐著。

“我知道了,你先別說了,你瞧你這傷——”楚蔚之瞧她一眼,眉頭皺的很緊,“我背你回去罷?”

方才侍衛要扶她,她都未允,哪裏會讓他背。

楚蔚之卻不由分說地將她那沒受傷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你就別死撐了!”

沈寂仍是搖頭:“這兒太多人瞧著,規矩些。”

楚蔚之無法,最後也只能彎下些身子扶著她走,邊走邊道:“你非要逞強和他比試個什麽,我看著都疼……”

“對了,我這有藥,你拿著,這創藥是京中頂好用的,一日記得換三次……”

段淵在不遠處瞧了一眼楚蔚之握在沈寂腕上的手,未置一詞,徑直回了營帳。

他身側侍從被方才殿下周身那氣氛嚇得心驚肉跳,卻也不敢多言,斂目朝沈寂走了過去。

被楚蔚之攙扶走出許久,沈寂忽而停住腳步,回身看了一眼,正巧望見段淵身側侍從走過來:“殿下呢?”

“殿下回營帳了……”那侍從苦著一張臉,不知該不該說。

是殿下方才為沈經歷求的情,又是殿下第一時間遣人去領經歷回來,殿下一路看著她,可沈經歷卻只顧著和這不知哪裏來的小子說話,半眼都沒瞧殿下。

他們懷王府的如今都知道些殿下待沈經歷的不尋常,照理說這男女之情該是有獨占之心,而殿下是個好男風的,瞧見旁個男人碰沈經歷,定然心中也是不高興的。

“怎麽?”沈寂看出他臉色上的猶豫,開口問詢。

“殿下他其實……很擔心您的。”那侍從咬了咬牙,開口說道。

沈寂怔了一下,眼眸微垂,神色不明:“勞殿下記掛了,我這便回去。”

眼下秋獵頭場已告一段落,接下來都是世家子弟現身手的時刻,倒沒什麽大事。

沈寂令楚蔚之回去之後,便回了營帳,站在帳外通傳請安,聽得裏面那聲音還是無甚情緒。

“進來。”

沈寂應了聲是,便走了進去。

營帳之中藥香意濃重,沈寂瞧著那案上被他碾成細粉的創藥,又瞧了他身側那被搶了活計的侍從一眼。

那侍從卻在瞧見她進來的那一刻,立馬就垂下眼簾來,神色有些尷尬。

沈寂掃視四周,發覺他拿的藥實在是多了些,忍不住走上前:“殿下,臣有創藥,一瓶便夠了。”

“這等粗活,還是臣自己來吧。”

段淵動作一停。

這一次倒沒像往日那樣迫得她躺在榻上,而是擡眼看著她,看著她滿身的傷,還有過分蒼白的臉色。

他眸光很淡,但眼底卻有情緒在大殺四方,被他深深壓著,濃成黑墨。

沈寂微怔,她似乎認得他這神色。

段淵這個人行事向來恣意隨心,喜怒無常,連他自己他都不心疼。

可在前世,每每她受了傷,他總是這樣的目光望過來。

很淡又很重。

蘊著情緒又壓著脾氣。

“好,你自己來。”舌尖抵過上顎,段淵笑了聲。

將手中那碾藥的玩意兒一扔,那玉柱徑直滾落在地。

他驟然起身,手中拎著剩下那些藥,徑直朝營帳外走去。

沈寂低頭將那玉搗撿起來,正要重歸放,卻發覺段淵腳步在門前停住。

“殿下?”

沈寂話音未落,下一瞬便見他將手中東西擲落在地,回身闊步朝她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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