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下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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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八,秋高氣爽。

幾日都未見這樣的大晴天,日頭穿過雲層,帶來秋日餘暖。

正是鄉試第一場的日子。

眾考生圍在京府外,等著京府內考官上馬宴畢。

楚蔚之老遠便瞧見了沈寂,十分熱情地走過來打著招呼。

“沈家哥哥!”

沈寂一聽到他這樣喚,腦海裏就無端晃出那個人那日慢條斯理的語調。

擾得人頭疼。

她皺了下眉,道:“以後別這麽叫了。”

“為什麽啊?我不是從小就這樣叫你嗎?”楚蔚之不解。

“你如今又不是小孩子,這樣喚會被人笑話的。”沈寂一本正經道。

楚蔚之有些怔楞,但瞧她這般認真,也只能應下來:“好吧,那沈、沈兄。”

“嗯。”沈寂輕應了一聲,等著他說下去。

“前些日子你留給我的文章我都寫完了,我叫府上人送到你那了,你瞧過沒有?”他又恢覆了幾分笑嘻嘻的模樣,開口問道。

“瞧過了,有長進。”

“我就說我有長進,我爹還不信!就連先生都說我這文章同以往大不一樣了。”楚蔚之笑得一臉得意。

只是他這笑還未綻開多久,邊聽得身側一人略帶諷刺的聲音傳來。

“如今真是什麽人都能來考科舉了……”

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楚蔚之當即沈了臉色,轉過去瞧著那人。

只見正是那日懷王考核時與沈寂對話的孫生。

在這京中,好名未必能傳千裏,獵奇事倒是人盡皆知。

倒是沒想到他如今竟還能如此張狂。

楚蔚之斂目,唇角勾起些笑來,“喲,這不是孫兄嗎?怎麽,那日被我兄長三言兩語打擊得擡不起頭,如今都認為自己沒資格來參加鄉試了?”

孫生一雙眼睛瞪圓了,面上帶了怒色:“黃毛小子,你說什麽呢你!”

孫生身周走過來幾個往日裏同他要好的。

看向沈寂和楚蔚之的神色皆有幾分不善,開口說話時亦帶上了幾分教訓的口吻。

“楚小兄弟頭一年鄉試,對待前輩便是如此態度嗎?”

“你是前輩你還得意上了?”楚蔚之語氣之中不無嘲弄,“考了好些年都不過,還引以為傲不成?”

這一番話將對面二人堵得臉色鐵青。

“鄉試哪有幾個人一次便能考過的?你如今是頭次參加,自然不知天高地厚!要我說,鄉試那難度,你可能考上半輩子都未必能中!”

“就是啊,為人還是謙遜些好,楚家小兄弟,你如今才幾歲,在咱們面前說話就敢這般張揚?”

“我張揚?”楚蔚之氣極反笑,剛想反駁,卻被沈寂拉住手臂。

她眸光很淡地看向那二人,語氣平靜:“蔚之雖年紀小,文章卻遠勝你二人,便是張揚又何妨?”

“沈寂!你莫要太過分了!一次鄉試都為未參加過,竟也敢出此狂言!”孫生只覺得自己被羞辱了一番去,面上皆是惱怒之色。

“是啊,你兄弟天資又有多不菲,難不成一次通過這鄉試?”他身周人跟著嘲道。

“能。”沈寂看了他一眼,唇間吐出一個字,入耳清晰。

“你……”孫生只當她在嘴硬,哈的一聲笑出來,滿面都是嘲諷,“如今你能在這裏大放厥詞,等未來下了榜只怕不知道對著誰哭了!”

便是楚蔚之這時皆收了口,頗有些訝然地看向她。

自家先生都沒把握說他一定能中。他自己的話雖瞧著自信,其實這次鄉試心中也虛得很,沒個把握。

周圍聚集的人越來越多,沈寂瞧著孫生那惱極的模樣扯了下唇。

“不服的話,賭賭如何?”

那旁的人有些怔楞。

每逢大考,押寶確實算一個京中習俗。

但少有考生親自下場去保誰一定能中的。

“誰不知道沈家不差錢……”周圍聲音四起。

“我押一千兩。”沈寂淡道。

人群之間倏然安靜了幾分,楚蔚之亦不可思議地瞧著她,“你瘋了不成?”

他自己都不敢說一定能中,沈寂竟為他押一千兩?

人群之中有人瞧著一千兩眼紅,又看那楚蔚之是個黃毛小子,從前也未聽聞他考過案首,根本就不可能一試便中,忍不住站出來道:“那我便押他不中!你們沈家可是大戶,不得反悔!”

“那是自然。”

沈寂隨意尋了個商行中瞧熱鬧的夥計做計數,回首看向人群:“可還有人要跟?”

她這一問,人群肆動,皆以為這是樁必贏的買賣,紛紛押了些錢在反方。

反觀沈寂那側,只有一張千兩銀票,倒是略顯單薄。

沈寂瞧了一眼那幾乎堆成山的籌碼,略一沈吟,又道:“這樣,我加賭一樁,若成,翻四倍如何?”

“你要加什麽?”眾人問。

沈寂難得笑了下,看向孫生道:“便賭他——落榜吧。”

孫生聽了她這話,氣得幾乎血液逆流,攥緊了拳頭道:“你胡說什麽?”

還沒等考便賭他落榜,可不是在咒自己嗎?

沈寂撚著指尖,擡起眼眸須臾,笑意很淡,“作賭而已,你這般生氣做甚?”

孫生剛要再罵,卻被人群之中幾個聰慧的拉住了。

他們在一旁安撫著孫生,低聲道:“你先別惱!她說的可是翻四倍!孫兄你想想,以你這才學怎麽可能考不上,加賭之事若是錯了,便是那姓楚的考上了,她也要給咱們分四千兩!”

在場大多數人都是家境普通的學子,這輩子都沒見過幾次千兩的銀票,如今看著那銀票,只覺得已經是囊中之物,垂涎不已。

“她這就是在激你,為了給這個姓楚的找補面子,可這錢,咱們不要白不要啊!”

“是啊孫兄,你又何必和她置一時的氣?”

孫生看著那一千兩,臉色有些陰沈,心中終於定下主意,看向沈寂道:“說好了,你可不能反悔!萬一我若是考中了,你便要拿四千兩給我們分了!”

“沈家乃商戶,信譽自比天大,諸位放心。”沈寂點頭。

周圍躍躍欲試的人本就不少,有了她這一句保證,也紛紛跟投了孫生那方。

眼看賭註差距越來越大,楚蔚之在她身後拽著她的袖子,神色有些緊張:“沈兄,我不在乎這些人的言語,你不必……”

“此事就這樣定下,月餘之後,還請諸位來此看賭。”沈寂道。

“好,就這樣定了!”

“沈大公子倒是有氣魄,十五日之後咱們就一起來瞧好吧。”

眾人生怕她出爾反爾,連忙將此事徹底接應下來。

孫生雖然面色不郁,可想著那銀兩,心中郁結也能緩和一二,自她和楚蔚之身側冷哼一聲便走了。

“沈兄,”待人群都散了,楚蔚之瞪大眼睛瞧她,“怎麽玩這麽大?你就這麽信我?”

沈寂瞧他一眼,道:“所以你更要好好答著,才能不辜負我的信任。”

“……?”楚蔚之一時語塞,半晌才道,“哪有你這樣綁架人的,我……我水平就這樣,能不能考上只能看命啊!”

“那就聽天由命吧。”沈寂在前面走著,神色沒有波瀾,像是毫不在意。

“……你下賭這麽草率是怎麽經營沈家的??”

“慧眼獨具。”沈寂倒像心情不錯,難得和他多說了幾句。

楚蔚之瞅著她這神色,只得心中暗暗叫苦,想著今後如何讓自己爹把這輸了的人情還上。

沈寂在他身前,瞧著那旁興高采烈圍在孫生身旁的人,眉眼現過一絲諷刺。

……

鄉試一共要考三場,每場考三日,進場五日,故而這一個月的時間幾乎都要在京府待著。

長風原本不大放心,不過好在自家哥兒是懷王殿下親手點的人,外間考生們不覺有甚,可這京府之中的人卻是畢恭畢敬,倒不必像旁的考生一樣在日頭底下等著搜身了,入場也是頃刻的事兒,倒半分不麻煩。

瞧著自家哥兒每場出來都神色如常,沒像旁個考生暈了或者哭喊,他心下也安定了些。

考得如何自是不敢問的,倒是楚蔚之一出了場便興沖沖地朝沈寂跑過來,直言她押題準,前些日子她曾為他留過幾篇策論讓他些,她留得都不簡單,寫的時候他亦苦惱不已。

誰知那個時候查閱的經典竟恰好在這次鄉試之中用上了!

沈寂瞧他那興奮模樣一眼,淡笑:“你命好。”

“我也這麽覺著,沈兄真是我的貴人!”

沈寂由著他高興,沒再說什麽。

其實前世他也是一遭中了的,並非是她令他多學那幾篇策論的緣故,這孩子天資不錯,若今後好生培養,必能當大用。

走出幾步,忽然發現孫生亦走了過來,神色還頗為張揚,揚著下巴對她撂下一句。

“那沈大公子,咱們就十五日之後下榜見?”他看向她,滿面的譏諷,“你可別為了你日前的行為後悔。”

“沈某做事從不後悔,勞孫公子操心。”沈寂淡應。

孫生輕嗤一聲,顯然也不願意再同她多言,同身旁人一起走了。

“什麽囂張東西,”楚蔚之瞧不慣他這模樣,拉著沈寂道,“若是老天真的不開眼,讓這樣的貨色中了舉,沈兄的賭我來攤!”

“瞎逞什麽義氣,”沈寂輕罵了他一句,而後看向孫生背影,神色寡淡語氣卻篤定,“他考不上的。”

倒也不是咒他落榜,只是前世他所答的卷紙她亦瞧過。

狗屁不通強作大義,盡是些無用的華麗詞藻堆砌,印象倒是很深刻。

想著中舉?

沈寂微皺眉,搖了搖頭。

不如回去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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