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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案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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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她這樣問,肖景微揚了幾分頭,眼中不免泛著幾分得意,道:“那自然是為‘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1]作解,這你難道都不記得?”

沈寂微點頭,神色平靜地看向他,又問:“不知兄臺何答?”

肖景心下忍不住生出了些鄙夷。

這題目,應是上過私塾的人就會的,她如今還問自己何意,果真是肚子裏半分墨水都沒有的人。

面色上帶了幾分不耐,肖景開口道:“那自然是說,大學之道,在於顯露我們身上好的品格,在於與民眾親之近之,在於讓我們皆擁有至善的德行。”

沈寂輕勾唇,再問:“那大學之道,何如?”

肖景楞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沈寂會這樣問,頓了好一會兒才道:“大學之道便是大學的宗旨。士者皆八歲入小學,學習詞章道理,十五歲入大學,學習修身治國,你不會連這個都不知道吧?”

“兄臺讀了這樣多年的書,若只以詩文言談為小學,經世之論為大學,恐怕這書全都白念了一遭。”

肖景被她說得面色通紅,高聲道:“你這是何意?我說的有什麽不對?”

“澫益道人曾雲,大者,即指吾人現前一念之心,心外更無一物可得,此心包容一切家國天下,無所不在。學者,覺也,自覺覺他覺行圓滿,故名大學。[2]”

此言一出,周圍皆靜,唯有霍明擡起眼來,目光定定地看著沈寂。

“小學乃是修己之學,修的是前輩的言行經論,所作所為,以此律己,明晰自我,方能學有所成。”

“大學卻是與人之學,修的是成為自我之後與外物如何融合相處,如何以自道影響外物與人,能貫徹儒家仁義禮智的,即為善。”

霍明盯著她,神色微動。

沈柏目瞪口呆地瞧著她。

這……說出這樣一番言論的人,竟然是他的兄長?

他不會是在做夢吧?

“寒窗苦讀本就是一場修行,是要修道行品德,亦要修心,明了與人之學,方是大道。坐井觀天而不知山外有山者,實不配為君子。”

“若兄臺只修行了如何背誦辭章,如何以字譯字,而不懂如何尊敬他人,恕我直言,還是應回大學好好修讀,不必來應試了。”

肖景好半天都沒能說出話來。

這樣的話他從未聽過,先生也並未這般講過,可聽了沈寂一番言談,他卻真的打心眼裏自慚形穢起來,竟不知拿什麽話來反擊。

可看著沈寂那一雙冷清平靜的眼睛,他心底還是惱怒不已,道:“我哪裏知道這些,先生又未教過!……”

沈寂看著他道:“科舉要選拔的人才,並不是張口能誦的人,而是心懷家國悟學明道之人。若只鉆研於書堂竹簡上的只言片語,便能入朝為官,豈不是人人皆可得行?”

肖景臉色上的紅一直蔓延到脖頸之上,他攥緊了拳,怒看向她道:“你這般能說會道,難道還能得個案首不成?”

恰在此時,外間有一小廝闖了進來,徑直奔去霍明身前,喜不自勝道:“哥兒,中了,中了!”

肖景面上的神色這才稍稍緩和幾分,彎起唇,頗為諷刺地看向沈寂。

“你口若懸河又如何?還不都是紙上談兵!”

隨著小廝奔著進來,霍明也越發緊張,就快抑制不住自己胸口的狂跳,可心中卻也隱隱有幾分不安。

他看向小廝,勉力平靜問道:“真的?”

“真的,這還能有假嗎公子!”

肖景一眼望過來,臉上帶了扳回一局的喜色,高聲問道:“恭喜霍兄榮獲案首之名!”

四周靜了幾分,小廝的神色在這一瞬卻變得尷尬起來。

他本以為中了便是喜事,可沒曾想肖公子卻誤以為自家公子中了案首。

茶樓裏所有考生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他只能硬著頭皮道:“哥兒,不是案首,咱們是第二名。”

“什麽?”肖景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聽見霍明不是案首,他心中甚至比聽見自己落榜還要驚訝!

霍明可是京中成安公認的文章第一啊!

霍明的神色亦是一瞬間便凝在了臉上,一雙眼猛然擡起,凝著沈寂。

像是在呼應他的直覺,一個小廝隨後進了茶樓,快速走到沈寂和沈柏面前,面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寂哥兒,”長風連聲音都被驚喜沾染,嗓子亦不似平日那般冷靜,因為高興得過了頭而泛著些啞,“中了,哥兒中了案首!”

天知道他方才在第一行瞧見沈寂的名字有多歡喜,自家哥兒怎麽凈能行這些予人驚喜之事,之前竟不聲不響的,他都好險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你別是眼花了吧?”沈柏驟然起身拉住長風,問,“真的假的?我哥拿了案首?”

“千真萬確!我在那榜上真真切切看見的!你若是不信……”長風環顧四周,一指霍明身側的小廝道,“你若是不信,便問他,他家主子在第二,定瞧見咱們哥兒的名次了。”

眾人目光灼灼地望向霍明身側的小廝,有不可置信者,有驚疑不定者。

小廝神色頓了頓,悄然擡起眼看了一眼自家主子的神色,才低下頭小聲道:“……確實如此。”

“你看!”

“不是,這怎麽可能啊?哥,你不是一日書都沒讀過嗎?”

“你懂什麽,咱們哥兒這叫天賦,就算不讀書,這知識文化也是蘊在腦海裏的,對付府試豈不是綽綽有餘!”

“你說得對!不過哥,你也太深藏不露了!把我騙得好辛苦!”

這些話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茶樓每一個人的臉上。

茶樓中的眾人,一個個面色皆變得鐵青。

他們寒窗苦讀十年,竟然比不過一個未讀過一日書的商人之後?

肖景更是千般不服,憋著胸中一口氣不屑道:“能拿案首算你運氣好!”

“你這話就不對了,”沈柏抹了一把手上的茶點屑站起身來,看向他的目光不善了些,“憑什麽你霍兄弟能考上便是真才實學,我哥便是運氣好?我兄長平日裏是個與人為善不願意起爭執的,我卻不是個脾氣好的,你若再膽敢汙蔑嫉妒我兄長一句,我把你頭擰下來當蹴鞠踢你信不信?”

“你若是疑心這卷紙是被誤判的,那便去貢院門前叫喚去,少在這裏礙小爺的眼!讓你們幾句,還真當自己高人一等了不成?讀書人如何?我兄長說得對!就算你是讀書人,不會那個什麽……不會那個與人相處之學,也終究是一只井底之蛙罷了!”

“呱!”

沈柏做了個鬼臉,故意朝他怪叫了一聲。

“你!”肖景攥緊拳頭,雙眼血紅地看著他。

“怎麽?想動手啊,別忘了你可是科舉考生,若是尋事鬥毆,可是三年都不能入京參加科考的!想清楚了啊!”

“……”

肖景瞪著眼睛看著他,偏生他說得對,他確實不能對他做什麽,否則就是他無法承受的下場。

正值這時,他的小廝從門外回了來,不同於旁人家的那般興高采烈,看上去步伐倒是有幾分沈重。

“哥兒……”

“說!”肖景正在氣頭上,語氣沖得厲害。

“咱們好像沒……”小廝頓了頓,沒敢再說下去。

“沒什麽?”

“好像……沒中。”

茶樓之中一片死寂,沈柏一聲嗤笑分外明顯。

肖景難以置信地望向那小廝,聲音也擡高了些,“你是不是看錯了,我怎麽可能沒中?”

他平日裏的學問做的雖不如霍明好,卻也是不錯的,怎麽可能榜上無名?

“看來我兄長說得不錯,這府試也不是誰都能考上的,你確實應該好好再回大學多讀幾年書。”沈柏悠哉悠哉地吃了一口茶,壞笑地看著他道。

肖景的神色青一陣紅一陣的,看向沈柏的目光之中幾乎要冒出火來。

連帶著沈寂,也吃下不少他的壞臉色。

“我不過是這次運氣不好……也是,咱們普通人,哪比得上沈大公子的運氣!”

沈寂緩緩起身。

輕擡眼,目光掃過肖景,淡道:“沈某能得案首並非僥幸。科舉不是兒戲,偷奸耍滑不成,心存僥幸更不成。寒窗苦讀不是逃避務農從商的借口,而是要真的有懷天下之心,治百姓之信,方能有從仕的格局和資格。你若是連這點兒挫敗都承受不了,還是早日擇他路為好,莫要從仕為官禍害黎民百姓了。”

肖景也是從小到大被眾人慣著長大的主兒,哪裏受過這話,此時此刻面子上實在掛不住,拎著拳頭便要走過去,被霍明和小廝死死攔住才未得行。

“還有……”沈寂同二人行至門口,忽然又轉過身來,目光若有似無地在霍明身上繞了半周,道,“這考科舉不僅要靠真才實學,還要靠自己才是,霍兄弟,你說是不是?”

霍明本在怔楞之中,忽然聽得她這樣一句話落下來,驟然擡起眼,眸色中頗有幾分驚疑,像是在掩蓋些什麽,半晌才想起來要回話。

“是……沈兄說得是。”

沈寂淡然一笑,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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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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