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拍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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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定很喜歡你。”

做壞事被抓了個正,黎溪沒有分毫不適,還大方問程嘉懿:“你在桐城讀過書?”

但他口音聽上去一點桐城的口音也沒有,不像是本地人。

出去了一趟,程嘉懿的頭發又濕了不少,褲腳上也粘上了不少濺起的水漬和泥點。

他把袋子放到床頭櫃上,走到她身側將相框拿起:“嗯,我是桐縣的中考狀元,桐城一中就招了我進去。”

桐縣是桐城管轄的一個縣級市,山清水秀,不少桐城人把那裏當成後花園,雙休日或者小長假都會考慮在那裏過上個一兩天。

“好地方。”黎溪由衷地讚賞。

程嘉懿看她:“你去過?”

“沒有。”她應得快得宛若根本不過腦,“但能養出程先生這樣風光霽月的人,想必也是個詩情畫意的地方。”

這又哪裏是脫口而出,分明是深思熟慮,最差也是熟能生巧。

可管它是哪一種,反正能博得被讚賞人一笑就足夠了。

程嘉懿唇邊笑意久未褪色,調侃:“那你明天可以去驗證一下。”

明天?

“我們最終的目的地……是你以前的家?”

他點頭:“昨晚的會議上我是是說帶你回家,他們都以為你會一直留在這裏。但散會後我單獨和程先生說,最終帶你去的是我家鄉。這件事只有我們三個知道。”

他一直沒有放棄過對任何人的懷疑,包括嫌疑最低的俞喬。

一切不得已的欺瞞,都是為了她而設計的,黎溪也沒有立場指責程嘉懿不近人情。

突然想起俞喬在離開前和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她倚上擺滿裝杯的陳列櫃,含笑看把相框放回書架上的人:“程先生這樣做,好像在為了我背叛全世界。”

她笑出聲:“這樣更像私奔了呢。”

一間狹小陳舊的老房子,一對被淋濕的孤男寡女,不做點什麽對都不起這瓢潑的雨夜。

只可惜程嘉懿的世界終年下雨,他一根淋濕的柴,用再烈的火也燃燒不起來。

他拉開衣櫃櫃門,從裏面拿出拿出放在最上面的,和給黎溪那套顏色相差無幾的衣服,然後又頓住了幾秒,塞了回去,往下面又翻了翻,找出了一套被壓得皺巴巴的長袖睡衣。

逗程嘉懿也只不過是日常娛樂,黎溪也不期待他會回應,見他不理自己,又把目光投向床邊夾滿照片的幾根細麻繩和鐵架。

非常奇特的,上面大部分照片都是拍立得照片,內容也非常統一,全是程嘉懿。

有在邊看書邊吃飯的,有在操場鍛煉的,還有他趴在桌子上休息,燦爛的陽光橫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在旁邊臉上一道如山峰一樣的陰影。

而下一張就是趴著的他睜開了眼睛,眼神不滿地盯著鏡頭。

哦,原來全是偷拍回來的。

黎溪忍不住笑出聲來,正要伸手取下那張照片,程嘉懿突然喝住她。

“別拿下來!”

他聲音不大,語氣也說不上重,短促而鄭重,聽得黎溪一下子就停住了手。

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大,程嘉懿立刻道歉:“對不起,我反應過激了。”

但也沒允許她繼續去碰那些拍立得照片。

“沒關系。”黎溪異常的大度,還特地把手背到身後以示清白,在成功獲得程嘉懿的愧疚感後飛快拋出問題。

她指了指墻壁:“你喜歡的那個女孩子幫你拍的?”

程嘉懿怔楞了一秒,把手中的睡衣放到床上,徑直走到照片墻前,粗略地從左到右看了一遍,有笑意從眼底浮現。

“是她。”

得到了意料中的答案,黎溪卻隱隱有些心酸。

她走近了一點,也學著程嘉懿從左邊看起,只是較他認真了幾分。

從頭到尾,從上到下,一共四十五張,四十四張偷拍來的單人照。

“她一定很喜歡你。”

餘光看到程嘉懿猛地低頭看自己,黎溪也不動,只盯著放在正中的那張他擋鏡頭的照片。

程嘉懿的手很大,也幾乎把整個鏡頭畫面擋住,但擋不住他下半張臉。

唇角揚起的下半張臉。

“為什麽這樣說?”

他問得很輕柔,不僅是聲線輕柔,更加是情緒的輕柔,哪怕他急切地想聽到答案。

和他照片上一樣,難以掩飾的溫柔和雀躍。

“感覺啊。”她手指淩空慢慢劃過,隔著空氣和距離觸摸相紙,“她知道你哪個角度最好看,構圖也做了功夫,力求不讓其他事物搶奪你的顯眼位置。”

最後她收回手,擡頭望進程嘉懿笑意輕柔的眼內:“你知道你自己最好看是什麽時候嗎?”

程嘉懿搖頭:“不知道。”

“真可惜呢。”黎溪指了指那張擋鏡頭的照片,“程先生美在想觸碰又收回手的時刻。”

又再次擡頭看他:“也就是欲拒還迎的時候。”

太陽從西邊升起,程嘉懿不再像以前那樣送她白眼,低沈的笑聲從他胸腔裏發出,帶著共振,連離他幾拳遠的黎溪也感覺心弦被振動出了幾分彈跳。

氣氛不錯,黎溪乘勝追擊,力爭今晚就能看見那輪月光的廬山真面目。

“那你喜歡的人在這裏嗎?”

程嘉懿楞住了,唇舌磕絆了一下:“哪、哪裏?”

黎溪看向掛得最高的那幅合照。

和畢業合照不一樣,這應該是學校春游路上的一次合照。

程嘉懿雖然還站在邊緣位置,但他不再格格不入,做到了真正的鶴立雞群,穿著藍白校服,背著黑色雙肩包,眉目舒展,春風得意。

“不,她不在。”

黎溪收回目光看向他,看他陷入回憶,笑意一點點加深,最後不加掩飾,表情和照片上的那個他重合。

“她是拍照的那個。”

程嘉懿身上還濕著,千叮囑萬吩咐黎溪千萬不能動墻上的照片後,終於願意到浴室洗澡。

房間裏又剩黎溪一個人,只不過多了從浴室傳來的嘩嘩水聲,比已經變小的雨聲更響亮,更能讓她安心。

照片墻近在眼前,巨大的好奇心驅使她走過去,取下一張張相紙,仔細研究個中秘密。

要是在平時,她肯定這樣做。

但看到照片裏和現在完全不一樣的程嘉懿,她退卻了。

不是不想看,而是害怕,害怕看到程嘉懿和那個人磅礴的愛意,讓只處心積慮想去褻瀆的她自慚形穢。

她拿什麽去比較呢?

陪他走過校道的人是那輪月光,陪他上課下堂的人也是那輪月光。

那個人經歷過程嘉懿的喜怒哀樂,見他過欲言又止,欲蓋彌彰的模樣,然後細心記錄下來,被他張貼在床邊,妥帖存放。

她嘗過他嘴唇的味道,知道他手心的溫度,得到過他所有的愛意。

而這些黎溪從來沒有得到過,她只是個惡劣的投機主義者,她得到的一切都是搶奪或撿漏回來的。

甚至,她連窺看他們的過往的勇氣也缺乏,是另一種「想觸碰又收回手」。

是骯臟的,不能見天日的。

她突然想去見何之白,去聽她再問一次:你是不是從來沒有嘗過愛而不得的滋味。

或許現在,她可以給出一個否定的答案了。

程嘉懿自認這次的洗澡速度無人能及,但他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房間的燈已經暗了。

她睡了?

他躡手躡腳走到門前,原本只放枕頭被子的床上隆起一座小山,是側躺向裏的黎溪。

和他想象的不同,黎溪睡相斯文,用薄被把全身蓋得嚴嚴實實,只留下一匹如綢緞般的黑發鋪散在枕頭上。

程嘉懿站在門口不動。

他不信這只夜貓子會在十二點前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就算她會上床睡覺,也絕不可能在五分鐘之內陷入沈睡。

雖然不清楚理由,但程嘉懿知道黎溪在躲他。

他擡頭看著墻上照片,環境昏暗,看不出有沒有被動過。

只是現在明顯不是探究的好時機,畢竟也不可能硬把人從床上叫醒。

程嘉懿暗暗用力將房門從門吸的禁錮中帶出,輕聲替睡夢中的黎溪關上門,掩蓋所有的好奇心。

他們「出逃」這件事,越少人見證越好,所以程嘉懿選擇在六點鐘出發,並在五點鐘準時敲門叫醒黎溪。

“黎小姐。”

過了一會兒,房間裏頭傳出懵忪的聲音:“什麽事?”

“我們六點鐘出發,現在我出去買早餐,你想吃點什麽?”

“你等等。”

門板的隔音並不好,程嘉懿聽出她從床上起來,翻身下床,然後赤足走過來。

下一秒,房門拉開,頭發淩亂的黎溪就站在門後,身上還穿著他寬大的黑T恤,露出筆直修長的兩條腿,上面還有些淡紅色的壓痕,但沒看出有一絲狼狽。

看來睡得還行。

看著已經穿戴整齊的程嘉懿,黎溪用手指理了理縱橫交錯的發尾,問:“你去哪裏買早餐?遠嗎?”

“不遠。”他看了看墻上的鐘,樓下的老大爺五點就開攤,現在下去正好能吃上最熱騰騰的早點,“就在樓下,很快回來。”

黎溪打了個哈欠,轉身走進房間:“那你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下去。”

程嘉懿剛想說不用這麽麻煩,黎溪卻不給他這個機會,嘭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黎溪雖然是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嬌生慣養大小姐,但始終是知輕重的,不到半個小時就把自己收拾好了。

她換上昨天穿過來的衣服,跟在程嘉懿身後,一直走到大院門口,停在有些破舊,但餐點豐富的小攤前。

“你介意……”

“我要兩個茶葉蛋。大爺,你的煎餅能放番茄醬嗎?”

還沒等他問介不介意在路邊攤吃早餐,黎溪就自動自覺點餐,甚至還想自創菜式。

“可以。”正在攤煎餅的大老爺擡頭望了他們一眼,認出了程嘉懿,“喲,小夥子,今天就乖乖坐下吃完再走吧,不然女朋友得心疼了。”

“她……”

“我沒那個好福氣做他女朋友。”

此話一出,在場另外兩個人都楞住了。

她語氣很嗆,比調料架上的勁辣辣椒醬還要嗆,一點臉面也不留,辣得旁邊兩個男人臉都紅了。

“我還要一杯八寶粥,錢你先墊著,回去我讓沈君言還給你。”

說完就拿了根吸管和八寶粥,顧自走向旁邊的小桌子前坐下。

“吵架了?”

反應過來老大爺是在跟自己說話,程嘉懿立馬回神掏錢包,含糊搖頭:“不是,沒有。”

但老大爺不信,邊轉動刮板邊說教:“年輕氣盛,吵吵架就當調劑唄,不然死水一潭就什麽機會都沒有嚕。”

程嘉懿看向背對著自己的黎溪。

她現在這副冷淡相,和死水一潭也沒什麽區別了……吧?

煎餅很快攤好,程嘉懿還是雷打不動點了肉包和八寶粥,兩手拿得滿滿當當地走到黎溪對面坐下。

兩只茶葉蛋都變成了破碎的蛋殼,程嘉懿將煎餅遞過去:“醬不夠的話我幫你去加。”

“哦,你先放下吧。”

黎溪也頭都沒有擡,專心致志用吸管攪拌膠杯裏的八寶粥。

程嘉懿沈默了一秒,放下煎餅,伸手去拿她的八寶粥:“我來吧。”

說完也不管黎溪放不放手,直接把杯子硬搶了過來。

粥是剛灌進去的,還很熱,程嘉懿直接撕開上面的封口,拿起放在桌面上的一次性勺子插進去翻攪,等冒出來的白煙變少了才推回給黎溪。

“用吸管容易燙著舌頭。”

黎溪握著杯子,嘴唇微動,好一會兒才開口:“謝謝。”

雖然勉強,但聽得出是真心的,只是她不習慣道謝而已。

“看來程先生也被燙過不少次。”

果然,從不對他亂發脾氣的黎溪得到一點甜頭後,立刻自行破冰,恢覆正常。

程嘉懿替自己辯解:“我只是看過很多人被燙得出的結論。”

被冷落的煎餅終於得到恩賜,黎溪拿起來撕開一點油紙,咬了一口。

番茄醬不多不少,應不應該叫程嘉懿去加好呢?

這廂她心裏正七上八下,完全沒留意到對面的人也有同樣的心理,一直時不時擡頭打量她。

“那個……”

“你……”

兩人一起擡頭,異口同聲。

黎溪覺得自己的事不急,便合上嘴巴讓程嘉懿先說。

“那個,我想問……”他撞進黎溪明亮的眼睛裏,一時心虛得急忙低頭躲閃,“我想問,昨天你有沒有動過我墻上的那些照片?”

啪的一聲,老大爺的煤爐彈出幾顆火星,黎溪的淡笑還掛在嘴邊來不及收回,就被凝固在臉上。

原來,從雲端到深淵只需要短短十九個字。

她看著程嘉懿小心翼翼的臉,把無法收回的笑改頭換面,傾瀉而出。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麽簡單的道理程先生沒聽過嗎?”

黎溪把小勺子抽出扔到程嘉懿的蒸籠裏,“還是程先生覺得自己魅力無邊,是個人都忍不住要去窺探你的戀愛痕跡?”

“對不起,我沒你想得那麽變態。”

吼完一通後,她把煎餅果子包好,用力推到程嘉懿手邊:“我吃飽了,停車場等。”

還不等自己說完,黎溪從小板凳上起來,拿著被敞口八寶粥就往對面馬路走去。

“黎溪!”見狀,程嘉懿也知道自己闖了個大禍,顧不上稱謂,急得直接喊了真名。

但黎溪恍若未聞,一心往前,側身避讓飛速而過的車子後,立刻加快腳步往對面跑去,把看客急得直冒冷汗。

“您好,麻煩給我一個塑料袋。”

老大爺也被黎溪這暴脾氣嚇到了,連忙擺手讓程嘉懿過去:“早餐我幫你看著,快點追吧。”

程嘉懿道了謝,小跑橫穿空蕩蕩的馬路,剛從停車場的升降桿旁走過,就看到黎溪腳踩保險杠坐在他的車前蓋上。

昨晚的大雨並沒有洗刷掉天空的晦暗,烏雲蓋頂,難見明媚,正在努力堆出積下一場大雨。

黎溪就坐在這片暗啞的天色下,學著雲層堆積情緒,再轉頭看向慢慢走近的程嘉懿,神情疏離,猶如在看一個陌生人。

“在去桐縣之前,我還有個地方要去。”

程嘉懿加快步伐,三兩步走到她面前:“哪裏?”

“舊開發區海聯貨倉。”黎溪瞇起一只眼睛,將空杯子投進堆得滿滿的垃圾桶上,“我被綁架的地方。”

作者有話說:

最近是哪位好心人推了我的文嗎?本透明看到收藏漲了好幾個感動極了!先謝過推薦的大家——

最新評論:

【我操賊好看 我一直以為是我網絡不好沒刷出來 然後就沒有評論 結果看到了作話 然後那個點擊??賊好看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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