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舊貨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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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好像除了生命,我就沒什麽特別珍貴的可以給你了。”

這不是黎溪的臨時起意,昨晚搜去桐縣的導航路線時,她就有了這麽一個想法。

海聯貨倉在桐城和桐縣之間,那裏早在她被綁架前就荒廢已久,現在應該會變得更破敗不堪。

“為什麽?”程嘉懿鎖得不能更深,將所有急躁和擔心一一禁錮在眉宇,“沈先生不會……”

“他有什麽不會?”黎溪看他的眼神又直又白,沒有任何情緒,只在鋪平直敘,“到現在為止,你覺得他不會讓我做的,有幾樣我是沒做成?”

說實話,一件也沒有。

程嘉懿嘆出微不可聞的一口氣,眼裏的情緒半分不減:“我只是擔心你的病情。”

黎溪的態度沒有軟下來,開口還是硬邦邦的直來直去:“有什麽好擔心的,那個貨倉我和沈君言去過很多次……”

“去過很多次那為什麽現在還要去!”

不給任何心理準備,程嘉懿這句話來得又急又沖,一秒就把黎溪給吼懵了。

和以前不同,他條理分明是清晰的,知道自己的話是傷人的,但他並不後悔說出這樣的話,也不打算虛偽地給出一句假道歉。

他咬牙切齒,像遇險而豎起背刺的刺猬,借此恫嚇敵人。

黎溪被他的狀態嚇到了,但沒有心裏沒有要退縮的意思,反而想上前一步,撫平他強硬又可憐的刺。

“我在那裏遺失了一些很重要的東西,我想把它找回來。”黎溪眼神渙散,任它四處亂飄,因為她知道它飄不遠。

在狹窄的空白裏,什麽都飄不遠。

“我去過幾次都沒有找到。沈君言叫我放棄,但我不想就這樣渾渾噩噩地將它留在那裏,我要把它找回來。”

她閉眼又睜眼,目光又變回一片清明,“無論去多少次,我都要把它找回來。”

兩人之間的風湧雲動漸漸平息,黎溪轉頭看程嘉懿,但他故意側著臉避開她,翹起的睫毛垂在眼皮底下,不知道在想什麽。

“你在那裏弄丟了什麽東西?”

許久,久到黎溪以為他要一直讓兩人這樣僵著的時候,程嘉懿打破了此刻漫長的沈默。

“不知道。”黎溪回答得坦坦蕩蕩,“但腦海裏總有一個聲音跟我說,這些東西很重要,你一定要拿回來,否則抱憾終身。”

“所以……”她跳下車前蓋,擡起手舉到程嘉懿面前,“程先生願意做世界上最後一個陪我找奇跡的人嗎?”

程嘉懿沒有立刻對她伸出手,看了看她空落落的掌心,最後才擡頭看她:“為什麽是最後一個?”

“你還真是本《十萬個為什麽》呢。”黎溪上前一步,不容拒絕抓起他的手,“因為我相信程先生就是奇跡啊。”

她的手就是小小的縛身索,再加上短短一句帶蜜的咒語,程嘉懿就瞬間被定在原地。

為什麽我是奇跡?

黎溪猜他肯定又要這樣問,可惜她給不出答案。

她說了一句真話,一句假話。

她不知道程嘉懿是不是奇跡,只是覺得這樣說能讓人感動,那她多編造多幾個這種善意的謊言也無傷大雅。

但「最後一個」,是比珍珠還真的真話。

這會是她最後一次到舊貨倉做情景再現,如果病情還是原地踏步,她就聽從沈君言的話,放棄這種殘酷的方法。

“等等。”程嘉懿猛地停下腳步,按住黎溪抓住自己的手,“我還有一個問題。”

果然……

黎溪停下腳步,腦袋開始飛速運轉,企圖尋找些聽上去夠深情又不荒唐的話糊弄過去。

“你問。”

“你剛才為什麽生氣?”

完全沒想到會是這個問題,黎溪表情窒了窒,剛才好不容易想出來的話全無用武之地,徹底啞口無言。

只顧著拐騙程嘉懿陪她去海聯貨倉,黎溪都忘了自己還在生氣的事。

她從不委屈自己,雖然以退為進是她慣用的手法,但此情此景下這種手法明顯不適用。

“這還用問嗎?”黎溪捏了捏他的手,重重一下,然後松開,低頭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我吃醋了唄。”

感覺到握著的手憑空震了震,黎溪又擡頭輕飄飄看了他一眼,繼續低頭踢石子:“我以前對你做過那麽多過分的事,你都沒吼過我。現在你數數,都吼了我多少次!”

開了口的憤懣頃刻缺堤,她氣憤得直戳程嘉懿的胸口,不停質問:“我好歹是個千金小姐,你卻把我當賊!誰要看你和前任卿卿我我,你說你是不是想氣死我!”

“我沒有……”

“你沒有什麽?你什麽都有!”這些日子裏在他身上受的挫敗通通被她扯出,扔到程嘉懿身上,“還整天冷著張臉看我,有白月光了不起啊!有白月光也不能對著老板使臉色知道嗎!”

在男人堆裏摸爬滾打多年,黎溪怎麽可能不清楚他們有什麽犯賤想法。

不外乎是滿足那無聊的虛榮心和令人反胃的大男子主義。

反正也是當集郵,在獲得郵票之前多捧著點他們又有什麽所謂,反正到最後也是要被她踩在腳底的,誰比較難搞,那就多踩誰幾腳唄。

但到了程嘉懿這裏……不得不說,也還真是奇跡。

黎溪還沒試過沒得手之前就暴露本性的,但今天她管不了這麽多了,她就是大小姐脾氣,她不愛捧著他了,愛誰誰吧!

“我沒有把你當賊。”

戳了程嘉懿胸口不知道多少次的手指終於被握住,黎溪擡頭往上看,程嘉懿的臉就離她不過一指的距離。

這是第一次,沒有酒精的渲染,沒有迷離的氛圍,只有飛沙走石的路邊停車場,程嘉懿的臉離她如此的近。

他也沒再使臉色,眼角眉梢柔成一汪清泉,氤氳出淡淡的愁緒:“平時我讓你別去做的事你總要做,這次你怎麽就這麽聽話呢?”

他的世界,早就願意為她敞開。

這略帶可惜的揶揄猶如從天而降的驚喜,伶牙俐齒的的黎溪被砸中,也只會定定地看著程嘉懿。

被盯著的他稍稍往後退了一步,不自然地挺直腰桿,別過頭,不小心露出被晨曦染紅的耳廓,比日出更加動人。

他什麽都沒說,只有太陽拼命躍出地平線為自己辯白:不是我,是他自己把耳朵染紅的。

程嘉懿的肉包還可憐兮兮地被遺棄在早餐攤邊,兩個人回去的時候,大爺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重新坐下來後,兩人雖然還是面對面,但臺下無限靠近的兩雙腿昭示了一切。

兩個人都沒有行李,車鑰匙也早就在程嘉懿的褲袋裏,等他吃完早餐就能出發。

“我有個要求要強硬地跟你商量一下。”

意思是不可以拒絕。

程嘉懿完全不吃她這套:“你先說,說完再商量。”

黎溪不滿地白他一眼,往斜著身子看他鼓囊起來的左褲袋:“去貨倉的這一路,我來開車。”

這次他確實沒有立刻拒絕,蹙起眉頭:“你會開車?”

“啪!”

黎溪氣得把口袋裏的駕照摔到桌上:“你看不起誰呢!”

雖然她拿了駕照後一次都沒上過路。但絕對不是因為怕,而是沈君言不讓她開車到處亂竄罷了。

程嘉懿笑得肩膀都微微抖動,低頭好一會兒能開口:“可以。”

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這般順利,黎溪楞了楞,將藏在心底的疑慮說出來:“我來開你不怕出事?”

“出事也不怕。”他放下筷子,從褲袋裏拿出車鑰匙推到黎溪面前,“出事我會擋在你面前,不會讓你死的。”

不可避免的,黎溪想到了在度假村的那晚。

程嘉懿幾乎不會說「死」,印象裏也就只有那一晚,還有現在。

他承認自己有習得性無助行為,證明他是害怕所以不提,是他身上唯一的弱點。

現在他主動提起……

黎溪不自然地換了個坐姿,抓住那一串車鑰匙,喃喃自語:“說什麽死呢,多不吉利……”

程嘉懿楞了楞,瞳孔失去焦距,苦澀的笑容趁機流露。

“因為,好像除了生命,我就沒什麽特別珍貴的可以給你了。”

病情穩定後,黎溪幾乎每一個月都要和沈君言去一次舊貨倉。不誇張地說,她閉著眼睛也能開過去。

車子在黎溪的控制下搖搖晃晃開出停車場,繞過無人的街角,正式踏出旅途。

上了快速幹線後,一路向西都是平整的直路。

黎溪分神看了旁邊的程嘉懿一眼,發現他正煩躁地刷著手機,具體為不停關閉打開手機各種軟件。

“你怎麽了?”以為程嘉懿暈車,黎溪稍稍松開油門,“要開慢一點嗎?”

程嘉懿放下手機,閉上眼睛搖頭:“按你的速度走就行。”

黎溪無法,只能往下踩了踩油門,爭取早點到達目的地,同時空出左手按下車窗中控,給副駕駛的窗留出一道縫隙。

出收費站的時候,一直不動的程嘉懿忽然開口:“你不怕嗎?”

反應過來他在問自己,黎溪給予肯定答案:“當然怕,我都因為它病了這麽多年。”

她提了車燈控制桿打右轉向燈:“但去多了也就習慣了,而且回避解決不了問題,我是真的想把這個病治好。”

沒人知道她夢見血腥恐怖時有多崩潰,哪怕尖叫醒來有沈君言溫暖寬闊的懷抱,也彌補不了她心裏巨大的創傷。

下了高速匝道,黎溪撥正控制桿:“只有把病治好,我才能徹底和沈君言分割開。”

程嘉懿臉色一沈:“他囚禁你?”

“不。”黎溪反駁得又快又堅定,“是我離不開他。”

海聯貨倉曾經是桐城最繁忙的貨物樞紐中心,地理位置十分優越,出入口就在高速路口附近。

轉入坑坑窪窪的破敗小路,黎溪才有空暇的註意力分給嘴巴:“我不知道外人怎麽看待我和他,但生了病的我是一具行屍走肉,只能寄生在他身上。”

駛過長滿鐵銹的鐵藝大門,黎溪猛踩油門,然後騰出一只手拉起手剎,迅速往左打反向盤,在急速轉彎中猛地踩下剎車。

“呲——”

空闊的水泥地留下長長一道剎車痕,黑車尾擺出流暢的一道弧線,順利漂移進樹蔭底下。

“但靠別人生存是件危險的事,我必須要當回一個獨立的人。”

那個她視為噩夢的貨倉就在眼前,雖然已經來過無數次,但說完全不怕,那肯定是假的。

她從車上下來,站在荒蕪的鐵皮貨倉前,久久註視,那無名的恐懼感再一次浸上她,從腳踝到胸口,一點點侵蝕著她所做的一切心理準備。

“怕了?”

黎溪被喚回神,才發現程嘉懿早已站在了自己旁邊。

他神情比任何時候都要肅穆,仿佛與她感同身受。

她深呼吸一口氣,五指強硬地擠進他的指縫,緊緊攥住:“有程先生在,我什麽都不怕。”

“吱呀——”

推開年久失修的鐵門,早已生銹的合頁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陽光瞬間湧入,暴露彌漫了整個庫房的汙穢。

塵埃、雜草、褪了色的不明物件……

時隔五年,裏頭的證據要不被收集走,要不湮沒在歲月長河裏,黎溪並不寄望在某一個實體上,她只想帶著失去記憶的自己走一走以前的路,試圖找到些熟悉感。

察覺到十指緊扣的那只手滲出了細汗,黎溪晃了晃程嘉懿:“我們進去吧。”

程嘉懿似乎在出神,好幾秒後才開口:“好。”

庫房是磚砌的,但因為一直沒有人來修葺,屋頂都空出了幾塊幾何圖案,一道道光柱直落到鋪滿塵的地上。

黎溪一步一步往裏面走,鼻尖縈繞著潮濕發黴的味道。

她看到了放在路中間的的爛木箱,那是她故意放在這裏的,為的就是想知道她每一次離開後有沒有人到這裏來。

很欣慰,它還停留在原地。

庫房很大,被分隔為三個部分。第一個房間是綁匪看風用的,現在還擺著張他們用過的折疊圓桌。

第二個房間堆滿了雜物,有不少是破碎的,但聽說當時更多,但大部分都被當成證物拿走了。

根據現場勘查,第二個房間才是她在那三天裏待得最久的地方。

屏息凝神走到第三個房間門前,黎溪停了下來。

她被解救的時候,就是在這個房間,被鎖在一個鐵籠裏,掛在半空,如同一具屍體。

沈君言踩過的那簡陋的鐵梯階還搖搖欲墜地掛在墻上,屋頂橫梁上懸著一條鐵鏈,被雨水侵蝕得完全沒有了當初的顏色。

看著如上吊之人一樣的鐵鏈,黎溪正要跨進去,旁邊的程嘉懿突然慌張地緊握她的手。

“別、別進去。”

黎溪回頭,只見向來昂首挺胸的程嘉懿此刻佝僂著背,似乎肩上壓著一塊巨石,幾乎要把他壓垮。

“你怎麽了?”黎溪收回已經踩上門框的腳,低頭詢問,“在車上你就一直很不對勁,是不是昨晚淋了雨……”

突然一陣怪風從只剩窗框的窗戶中席卷而來,跟隨的還有傾盆的大雨,完全不講道理,直奔室內而來。

風雨拂過墻體上或大或小的縫隙,傳出鬼哭狼嚎一樣的聲音,黎溪看著頓時變得陰森的庫房,久違的頭痛再次放肆地沖她嚎叫。

“啊——”

這次的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黎溪一把推開程嘉懿,雙手抱著頭慘叫,試圖用聲音驅趕著惡毒的疼痛。

“黎溪!”程嘉懿被她嚇了一跳,連忙跟著她蹲下將她抱緊,“這裏很危險,我帶你出去。”

他表情嚴肅鄭重,又哪裏能看見剛才那些不安和忐忑。

“我、我走不……”動字還沒出口,黎溪頭頂仿佛驀地出現了一雙無形的手,用力扯住她的頭皮,企圖將她從頭頂開始撕裂。

“啊——”忍痛達到了臨界點,黎溪再次推開程嘉懿,鉚足全力向大門沖去。

“轟——”

巨大的雷響似乎要把這個蒼穹撕裂,程嘉懿被推了個猝不及防,一穩住身體就要起來追黎溪。

厚重的烏雲遮蓋住所有光線,黎溪的腳正要出大門,卻被凸起的門檻狠狠一絆,直直倒向泥濘的地面。

“黎溪——”

身後爆發出一聲短促而有力的叫喚,只可惜黎溪整個腦袋都被疼痛占據,根本聽不見一句話。

涼風帶雨吹在她的臉上,黎溪腦袋空空,身體空空,任由重力將自己拉倒在地。

咚的一聲,身體落在了一個堅硬但溫暖的軀體上。

身下劇烈的起伏讓疼痛暫時退潮,黎溪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熟悉的那張臉上蜿蜒著透明的雨水,淌過因慌張而皺褶起伏的眉心,分道而流。

而陌生的那張臉上還帶著青蔥氣息,五官和程嘉懿相似,只不過在臉上蜿蜒的不是雨水,是鮮紅的血液。

而隨血液一起流逝的,是脆弱的生命力。

鼻子突然一酸,黎溪感覺有深藏已久的東西洶湧而出。

“嘉懿,是你嗎,嘉懿……”

眼淚從眼角流出的那一刻,疼痛再次破土而出。黎溪尖叫一聲,心墻轟然塌方,一切再次重歸黑暗。

而她腦海裏最後的定格,是程嘉懿錯愕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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