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關燈
婁越手中的這份報告是目前最新的“冉喻研究”成果,它的報告結果與該項目名一樣,寫得十分簡單直接。婁越很快理清了冉喻目前的狀況——冉喻和冉丘有爭執,他們之間的連結並不是開放了身體和思想所有的控制權。

該項研究采用的測量手段是多樣的,以腦電信號測量為主,其他身體機能為輔。略過一些艱深的專業知識,該報告基本還原了這段時間以來對冉喻進行的所有觀測。

在實驗室期間,冉喻有時雖然看上去在沒精打采地發呆,但大腦的某些特定區域卻異常活躍,β波的頻率屢屢突破常規最高值。有時他的手或肩膀在輕微抖動,似乎在掙紮著什麽。他身上的電極片精準地捕捉到了這些數據,並將冉喻大腦自發形成的電信號擬合函數標紅,將另一種無規律的但有時突然作用於冉喻頭腦中的另一種電信號擬合函數標藍。

令婁越讀不懂的是該報告最後提出的猜想,他問旁邊還在出神的言艾:“紅線有模擬藍線發出信號的趨勢,這是什麽意思?”

言艾放下水杯,不答反問:“你覺得冉喻現在扮演的是什麽角色?”

婁越安靜地看著她,沒說話。

言艾似乎也不打算獲得答案,繼續說:“事情雖然聽上去很玄妙,打破了許多學科常識,但海鬼入侵以來我好像已經習慣了被刷新認知。現在如果要形容冉喻跟海鬼的關系,我傾向於用兩個主機間的‘遠程同步’的比喻,但這個同步的控制權很模糊,速度和範圍也並非恒定。即使管理員或者說發起人是另一方,但在開放同步的過程中,一些反向操作並非不可能。”

婁越猛然明白過來:“你的意思是……”

“冉喻很可能在試圖反向控制對方的一些行動。”

冉喻剛擺好最後一桌的碗筷,想去後廚看看需不需要幫忙時,忽然感覺到一陣熟悉的暈眩。他默不作聲地穩住了身體,從食堂側後方的小門走出去,在無人的角落站定,這才打了個寒噤。他搓了搓手,發現自己的雙手變得冰涼。

冉喻擡頭看了看,天邊餘暉未散,還不到降溫的時候。皮膚上似乎有水流過,他靠著墻壁垂著頭,露出一截白凈的脖頸,與背後磚紅的墻相映得鮮明。

冉喻閉上眼睛,集中註意力去感受空氣中越來越重的水的氣息。在一陣晃動中,他睜開眼,發現自己完全浸泡在水裏。水讓視線受阻,但根據頭頂隱約的光亮,冉喻能大致推算出自己距離水面有十來米。

有什麽東西從身邊快速游過,帶動一陣水流打在冉喻的背鰭上。冉喻很快就發現那是一條魚,跟自己一樣,身體圓鼓鼓的魚,背鰭和尾鰭很長——雀魚在水中的原始形態。

冉喻不明所以,也跟著向上游。突然,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音透過厚厚的水層傳來,朦朦朧朧的,但這種聲音很特別,他聽得出這是鞭炮。

在認出這個聲音的同時,冉喻的尾巴狠狠顫了一下。

如果附近有鞭炮聲,那麽這片水域很有可能是在城內。他奮力甩尾擺鰭,躍出水面,看清了岸邊的標牌:城防重地,請勿靠近。標牌底下是池塘的輪廓圖,一個很有辨識度的形狀。

躍出水面的功夫,鞭炮聲和歡呼的人聲異常清晰。冉喻認得這個池塘,剛才幹活時黎樹修介紹過,它就在特別行動隊附近,池裏的水比別處的清澈,據說地底有河道與別處相連。

冉喻跌回水中的瞬間,水花將起未起時,周遭的水全都消失了。皮膚恢覆溫暖和幹燥,鞭炮聲震耳欲聾。他趕緊伸手捂住雙耳,腦海中卻陡然浮現了一把清晰到尖銳的聲音。

“哥哥,你越界了。”

冉喻:“只是好奇。”

“是嗎?我感覺你對我有保留。”

冉喻:“你對我也保留了很多。”

隔了一會兒,冉丘的聲音才再度出現:“從現在起,我不會對你放松警惕了哦。”

這一切對話在無聲中進行,鞭炮聲驟停,周圍突然極其安靜,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火藥味兒。

“冉喻,怎麽一個人在外面發呆?”詹一燁快步走到冉喻旁邊,“放完炮,該開席了。”

“哦,好。”冉喻點頭,跟詹一燁走進了食堂。

婚禮辦得簡單而溫馨,一對新人以茶代酒敬了幾桌朋友,在一片祝福聲中交換了戒指。大家吃完飯聊了一會兒,便要回到崗位繼續值班了。開席前,冉喻回場後沒找到婁越,他看了眼自己的通訊器,有一則未讀消息。婁越和言艾有緊急事項要處理,跟新郎新娘抱歉地打了招呼先走了。臨走時婁越沒找到冉喻,只好發消息讓他結束後先回宿舍,並安排了向安詳送他。

冉喻今天第一天報道,不需要值班,便被拉住問東問西了一陣。

十隊原來的同事對他的回歸表示歡迎,但言語間多了些不經意的猶疑,很多到了嘴邊的話題硬生生地轉了方向。冉喻只是笑笑,轉頭看向墻角幾堆整齊的蠟燭。許佩兒告訴他,等會兒就快到停電的時間了,要他多拿幾根蠟燭帶回去應急。

“謝謝佩兒老師。”冉喻還想再說些祝福的話,奈何社交能力有限,即使心裏很喜歡這倆人,很高興他倆湊一起,但話到嘴邊就只有一句平平淡淡的“新婚快樂,要平安。”

感覺到冉喻說話時的局促,許佩兒笑了起來:“心意收到啦,謝謝你。”

冉喻懷裏揣了兩根蠟燭,跟向安詳走在去宿舍區的路上。

向安詳渾身的肌肉塊頭依然壯碩,小山堆似的跟冉喻保持著一米的間距。在向安詳旁邊不到二十厘米處是喋喋不休的黎樹修。

“香香啊,昨天跟你要的本子你找回來沒?”

向安詳不動聲色地往黎樹修的反方向挪了挪,面無表情地大步朝前。

“嘖,你這就沒意思了,好不容易休息一天讓我發現了好東西,怎麽還不願意分享呢?”黎樹修小跑著追上去,追了幾步突然一拍腦袋,“不對呀,真人不就在眼前麽?”

黎樹修湊近冉喻,胳膊肘搭在冉喻的肩膀上,嘿嘿笑著問:“聽說你倆成了?宿舍都分一起了?”

冉喻沒心思聽黎樹修說了什麽,只是胡亂地點頭應了聲,把手心裏的冷汗在褲縫上抹幹凈,擡手把剛熄滅的通訊器屏幕再次按亮。婁越還是沒有回消息。

“哥哥,你在焦急些什麽?”冉丘的聲音在腦海中出現。

“沒什麽,突然換了新環境,有點陌生。”

“哦?最好是。”

冉丘沒了動靜,但冉喻知道,自己如果有什麽反常行為或言語,冉丘第一時間就會出來幹擾或制止,然後就會對自己徹底失去信任,將他這個缺點大於優點的情報收集工具毀掉。

冉喻現在對冉丘多少是有用的。盡管知情的極少數人會註意著與冉喻談話的分寸,但生活在人群中,很多習以為常的事情是瞞不住的。比如現在的大規模限電代表著的能源緊缺,以及二環哨卡旁人們的生活步入正軌代表著的不可避免的警惕下降……對於在城外虎視眈眈的海鬼來說,這些輕易能捕捉的城內消息讓被放出的冉喻擁有了很高的情報價值。而這些靠感官直接收集的信息都會被冉丘知曉,冉喻靠自己的意志無法遮掩。

冉喻自打放完鞭炮的時候心中就開始不安,他在席間試圖找一個合適的人,但幾大桌子上的人被他一一否決。因為他只有一次機會,他想要做的事情說的話,只做一次也許是自然而然的,重覆或者其他的有意引導都可能引起冉丘的警惕。

事不宜遲,冉喻本想立刻找到婁越,但開席前這樣的舉動明顯是奇怪的,他只能佯裝無事地等到結束。可是婁越的會議開得太久了,冉喻更沒有立場去要求去他的辦公處中斷會議,於是只能等。

黎樹修怪叫起來,嚷嚷道:“我就說你倆可真能折騰,還辦什麽監護手續,玩的什麽情趣……”

冉喻這才發現黎樹修可能是誤會了什麽,這時通訊器亮起,婁越打來了電話。

冉喻趕緊接了起來:“你結束了嗎?”

“你回去了嗎?”

“在回去的路上,你還有多久到?”

婁越的聲音帶了點笑意:“怎麽了,這麽想見我?”

“快停電了,”冉喻聽出了對方調笑的意味,他揣著蠟燭,盡量分散自己的註意力,隨口亂說了一個理由,“我怕黑。”

“好,現在離停電還有二十六分鐘。”那邊的聲音嚴肅起來,保證道,“我二十分鐘內到。”

婁越掛了電話,跟兩旁的言艾和艾伯特打了招呼就往會議室門口走去。言艾詫異道:“你怎麽這個時候跑了?”

“有很重要的事情。”

雖然是中場休息時間,但這場信息量巨大的上半場會議讓安全部門的要員們不顧形象地癱在了椅子上。會議室裏的氛圍和他們的臉色一樣死寂,除了婁越,沒有人動彈,似乎稍微動一動,空氣中無形的壓力就會將他們的神經壓垮。

婁隊長的神情過於嚴肅,座下的人雖然想不出什麽事情能比眼前的困境更嚴重,但還是表示讓他先走,之後會將結果告知他。

婁越點頭,邁出會議室前,他轉身對艾伯特說:“軍長,先別這麽絕望,更絕望的事情可能還在後頭。”

艾伯特少有的頹喪表情恢覆了威嚴:“有狀況了?跟你通話的是他?”

“嗯,我要先回去看看才能確定,”婁越說,“做好最壞的準備吧。”

婁越將車開得飛快,好在城防軍區內此時道路空曠,引擎的轟鳴聲與車窗外吹進的大風沒有讓他的神經放松半分。

這場會議討論的是傍晚剛下發的關於壘荼系統的最新文件,跟上次一樣,機制和原理解釋得模糊不清甚至有些矛盾,讀起來不知所謂,完全不像是能被加密幾十年的絕密文件。文件的末尾一如既往地強調,要做好對主城居民的解釋工作,將維護主城秩序與安定作為第一要義。

通讀了幾遍後,在官場混跡幾十年的魏局長十分謹慎而隱晦地提出了一個觀點。這個觀點乍一聽極其荒謬,可細想起來卻能解釋這些文件無數的邏輯漏洞和晦澀暧昧的措辭問題,更是從根本上解釋了為什麽即使三環淪陷這樣的重大危機也沒讓傳奇的壘荼系統發揮作用,為什麽這個被捧上神壇的系統被全體主城居民信仰信賴,明明是絕密卻在民眾間流傳甚廣,為什麽切實負責安全事務的婁越等人沒有一丁點權限過問它。

婁越將車停到宿舍區前,下車快步趕往宿舍樓。還有六七分鐘宿舍樓內就會停電,此時外面的路燈已經早早暗掉,夜空無星無月,黑暗中一棟棟宿舍樓房像海上即將沈沒的迷航的游輪,小窗子裏的亮光像是在黑色的海面上無力地發射著求救信號。

不少輪休的城防軍和行動隊隊員趕回來休息。他們三三兩兩地走著聊著,說起防衛事務時滿懷信心。

“怕什麽,咱可是有壘荼系統呢。”有人興奮地說,“我一個朋友認識那裏的人,他說了,三環淪陷只是因為那個系統太久沒用,有些地方老化了。現在全都維修好啦,主城肯定能保住。”

“我也聽說了,那個系統可厲害了,還能幹擾天氣和生態。”另一個人搭話,“什麽雷暴、臺風、洪水、輻射,別說外面這些怪物,就是再多個十倍,系統都能給幹掉!”

“不是吧,我聽說的是,那個系統能控制海鬼,讓它們自相殘殺,咱建城前就有一遭。據說當時可壯觀了,那叫個大快人心。”

“所以咱好好守完崗,過不了多久就能回去好好過日子了……”

那些人聊著走遠了,婁越在單元樓下狠狠地掐了掐眉心,試圖緩解情緒激動帶來的頭痛。

夜晚忽然起風了,不冷,但迎面吹來的風依然刮得婁越眼皮發疼。他沈默著轉身,一步步走上樓梯。

這麽多年來,不是沒有人懷疑過這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壘荼系統存在的真實性。然而,口口相傳的無數見聞和“真事”讓它在居民心中的地位不可撼動,城主的威嚴和權力讓官員幹事不敢多問,隔段時間更換一次的26個防衛點的分布圖與真假參半的命令讓再謹慎多疑的高層精英也無法透過層層迷霧窺見真相。

人們將生存的希望寄托在主城偉大的智慧結晶“壘荼系統”上,而只有參加過晚上這場文件解密會的人在緘默中發現了可怕的真相——這套系統也許根本不存在。

這套傳聞中戰術精妙、在半個世紀前給人類留下生存火種並給現在的人們帶來無盡希望的壘荼系統,只是一針集體鎮定劑而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