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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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致冉喻的第29封信】(節選)

最近,我發現自己很難掌握一些事情的度。跟人打交道時要考慮的瑣碎東西太多了,我生活中大部分的挫敗感都來源於此。記得以前剛進學校的時候,那時我還很小,記不清是五歲還是六歲,教官布置了分組任務,讓我們做游戲,勝利的一方有獎勵。我很想要獎勵,最後也確實得到了獎勵,只是忘記了我當時做了什麽,畢竟太久了。我只記得其他孩子站得離我很遠,包括我的“隊友”,他們一副害怕的樣子,指責我做事走極端之類的。五六歲的孩子詞匯量頂破天也就這水平了。我沒覺得不妥,因為那是解決問題最直接的方式。況且,即使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對也不能對任何人表現出來,人們之間無法真正相互理解,這是我在那時就已經知道的事情。

後來我曾經試著模仿過一些經常被表揚、被喜愛的同齡人,他們溫和有禮,不急不躁。模仿也許見了些成效,我變得好多了,起碼表面上好多了,只是我不知道融合了很多別人的行為特點的我到底還算不算是我本人。再後來,這些年我逐漸意識到並承認自己的卑劣、情緒化、過強的掌控欲和領地意識,這些東西是再怎麽模仿別人也無法掩蓋的,它們就像藏在淺池裏的魚,以為自己藏得很深,但池邊的人卻能輕松看到它們的蹤影。

我似乎越來越習慣把信當成懺悔錄來寫了,這很奇妙。每次我這樣收到信,寄出信,就好像把混亂的自己重新梳理得有序,甚至繁榮。寫了這麽多,回頭看才發現這次的信有點抽象,混亂和有序的這說法是一個老頭說的,他一天到晚聊這些,我懷疑我被洗腦了,所以下筆就成了這樣。

出於一些很覆雜的原因,我認識一個滿口都是哲學的老頭。剛開始他不認識我,見我有時候出現在附近,就把我當成閑散的路人,硬拉著我討論哲學。我不懂這些東西,他第一喜歡莊子和老子,第二喜歡柏拉圖和亞裏士多德。他說人的靈魂分為很多部分,有序的靈魂才能獲得幸福與和諧,繁榮是最終追求。也許你進城後會見到那個老頭,他就在三環。雖然他有時候脾氣很差,有時候會像變了個人,但確實是個學識淵博的人,甚至可以稱得上主城裏頂尖的智者。如果有機會,你可以多找他聊聊天,他大概會很喜歡你。

你的正在努力變得不混亂的朋友:哼哼

丁臺泰和許佩兒的婚禮一切從簡,只是多做了幾桌菜,讓同事們來聚個餐而已。來參加婚禮的人也不能閑著,有一個算一個,都得去幹點活幫個忙。

特別行動隊雖說是獨立編制,但駐地在城防軍區內,位置相對偏僻,靠近一片樹林,附近有一片空地用於訓練 。這片新劃定的城防軍區就在哨卡的高墻外巨大的緩沖帶周圍,方便戰士們隨時應對敵情。有了三環精神病院海鬼潮二次爆發的前車之鑒,這次人們不敢再放松警惕,建立了比較完善的日常守衛與應急機制。最近這段時間,高墻外沒什麽動靜,防空力量也已部署齊全,之前失職的生態環境部負責人被撤職,新的幹擾儀已經就緒,主城的上空不見任何可疑飛行生物。

詹一燁和何榮晟等人去廚房幫忙了。黎樹修這個沒進過廚房的人負責給新郎新娘搞造型,用了一堆花裏胡哨的東西,把那倆人弄得香噴噴亮閃閃,確實比平日裏好看許多,負責搬桌椅的向安詳和塔哥看得目瞪口呆。考慮到冉喻剛被放出來,給他派的都是些輕活兒,鋪鋪桌布擺擺餐具,沒啥意思,但多少能走動走動,他倒也幹得開心。

這頓飯借用了行動隊的一個小食堂,由於三環淪陷以來主城失去了廣闊的農作物種植地和各種加工廠,生活所需的物資逐漸匱乏,土豆和白菜成了人們餐桌上的主力,城防軍內的食堂裏也很難吃上一頓肉。這次辦喜事,很多食材都是上級特批下來的。幫廚的人除了來吃飯的幾個同事家屬,還有一些原本就在食堂幫工的二環普通居民,此時他們正三三兩兩地邊煮飯邊聊天。

他們說,結婚就多了個親人,真好,這年頭親人在身邊就是最可貴的。

他們還說,外頭局勢緊張起來,結婚的人反倒多起來了。這朝不保夕的,心裏得有個安穩的著落,不然人容易瘋掉。

他們又說,還好咱們都幸運,家人都沒事,誰誰家的小孩眼見著媽媽被海鬼吃掉哩,孩子以後可怎麽活啊。

提到海鬼,談話氣氛熱烈起來,有的咒罵,有的害怕,有的埋怨城防軍和警衛局沒有提早發現災禍,有的反覆說身邊朋友鄰居遇害的悲慘遭遇,然後他們一起唏噓不已。有幾個人還激動地表示,不就是一群跟人差不多大的東西,有這麽難對付?城防軍和警衛局花這麽多錢養精銳,都是一幫紙糊的兵!要是老子上戰場,扛著一把機關槍就把它們全都突突掉了。

有人提醒,據說海鬼是不怕槍彈的。

那幾人難以置信地嚷嚷道,是個活物都會怕子彈的!你上過戰場見過海鬼嗎?別在這兒聳人聽聞。

談話的這些人裏確實沒人親眼見過海鬼,於是那幾個要拿槍沖進海鬼群盡顯陽剛之氣的人狠狠地風光了一把——憑借著勇敢的嘴皮子。

這間廚房裏唯二與海鬼貼身搏鬥過多次的詹一燁和何榮晟在角落裏負責燒湯,一言不發地忙活著。

該下鍋的都下完了,詹一燁拿小勺子嘗了一口,笑了笑,說:“我爸以前煮三鮮雞湯可好喝了,他說要加點糖,提鮮。但我好像加多了,真難喝。”

何榮晟也拿了新勺子嘗了一口,確實不太行。

詹一燁兌了水,重新加了鹽,蓋上鍋蓋,問:“你說,冉喻真的可能和海鬼有勾結嗎?他還救過我。”

何榮晟說:“我覺得沒有,冉喻是站在我們這邊的,不會幫海鬼攻擊我們。如果有的話,城主怎麽會放他出來,婁越怎麽會跟他走這麽近。”

“也是。”

那邊的人雖然壓低了聲音,但歡聲笑語依然不間斷地傳來。

詹一燁和何榮晟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鍋裏終於咕嚕嚕地翻滾起水泡,香氣四溢。詹一燁關小了火,又悶了一會兒後撒了細碎的綠蔥花。鍋蓋仍蓋著,用以保溫。

“飯做好了,”詹一燁說,“廚房好熱,我先出去透透氣,一會兒就過去。”

何榮晟看著詹一燁也許是被食物的熱氣熏得濕潤泛紅的眼睛,給她遞了張紙巾,說:“好,不著急,開席時間還早。”

“謝謝。”

言艾和婁越趕到行動隊的訓練場附近時,看見詹一燁從食堂後廚走出來,縮在門後狹小的角落裏低頭面壁,似乎心情很低落。

“給她留點空間吧,”言艾看了眼她顫動的肩膀,輕聲說,“我們先去旁邊繼續說?”

婁越點頭。他們走到旁邊的空地上,言艾的目光仍停留在食堂入口。

“在找施蕁?”

“嗯,她這段時間在前線做調查,好像跟十隊關系不錯,據說她會來。”

“所以你開完會非要找借口跟我一起走,其實就是想來裝偶遇。”婁越挑了下眉,說,“冒昧問一下,你們現在什麽狀態?”

“課題沒討論完也是事實,”言艾說:“壘荼系統新公布的資料我們還沒研究透,關於連結的研究有了新的進展,你看我們先聊哪個?”

“先說施蕁吧。”

“……好吧,”言艾與婁越對峙了一會兒,認命似的嘆了口氣,苦笑道,“她現在完全不記得我了。”

接著,言艾看著不遠處晚霞初現的天空,講了些以前的事情。

“她去世前,我們吵架了。那天我有個很重要的臨時會議要開,會議從傍晚開到深夜,我沒去她定好的餐廳一起吃飯。那時我們已經在一起很久了,兩個人都很忙,爽約這種事情很平常。結束後我已經很累了,而且學術成果被指出了重大瑕疵,心裏很難受,只想回家休息。她來接我,堅持要帶我去那家餐廳,那裏環境很好但很遠,開車要將近一個半小時。我不願意去,說了幾句重話。她平時脾氣很好,很會哄人,但那天什麽話也沒說,轉頭就走了。回到家我才想起,那天是她生日,我給她發了很多消息,她沒回我。我也生氣了,沒有再繼續聯系她,第二天早上我得知了她意外死亡的消息。她包裏有一對求婚的戒指。”

言艾剛剛認出施蕁那會兒,施蕁的狀況已經開始變差了。那個叫單群的小姑娘占據身體的時間明顯變長了,她逐漸懂得了很多施蕁才懂的專業知識,但又的確不是施蕁。有時她會忽然神經質一樣念叨著:“你相信病毒是有意識的嗎?”“我們算不算病毒,那些海鬼們算不算病毒?”“它們靠近了,我要消失了。”可很快,她又會變得像個正常人一樣,對課題提出卓越的見解。

婁越沈默了一會兒,問:“你前段時間借我的權限查的那些東西,是關於她當年的案子?”

“對,我一直都不相信她死於意外,元教授也是,他們的死因太相似了。而且我問出了一些可疑的細節……”

冉喻的聲音忽然從不遠處響起:“你們來了,不進來吃飯嗎?”

言艾幅度很小地皺了皺眉頭,盡管她對冉喻印象不錯,且日常生活裏平易近人,但她和婁越一樣是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討論正經問題時被打斷多少會有些不快,即使是當年的施蕁也不敢打擾她的工作和討論。她以為婁越多少也是這樣,可婁越的註意力卻全都放在了冉喻的袖子上。

“怎麽蹭上灰了?誰讓你幹重活了?”說著,婁越走上前去,幫冉喻拍了拍袖子,又整理好。

“哦沒有,不小心蹭到墻了。”冉喻說,“你們快進來吧,小點心是限量的,晚了就沒了。”

說著,他從自己的口袋裏掏出一袋小餅幹,十分自然地塞進了婁越的褲兜裏。

全程被忽視的言艾受不了似的輕咳了一聲,繞過那倆人就往食堂入口走。

一陣爆破聲突然從不遠的高空處傳來,緊接著就是令人頭皮發麻的嗞啦啦的電流聲。

“它們又不安分了。”言艾說。

“是的,它總是這樣。”冉喻說。

言艾似乎對這樣沒營養的問答提起了興趣。由於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原因,她知道問題不會有確切的回答:“那些海鬼們是怎麽想的?”

“哦,我也不知道它怎麽想的。”

在一些說了等於沒說的對話後,食堂很快就到了,冉喻安排他倆坐下,倒了熱水拿了小點心,就去忙了。臨走前,婁越拍了拍冉喻的肩膀,說:“不用擔心,沒事的。”

剛才冉喻一直緊繃的神情放松了一點,他點點頭,走開了。

言艾悄悄松了口氣:“這樣說話還挺累的,要考慮太多了。不過冉喻應該更累,他不僅要管住嘴巴,更要管住思想。這本來也是要今天跟你討論的,但我們臨時來了這裏,我這兒有整理好的資料,你感興趣的話可以先看一下。”

說著,言艾打開公文包,遞了一沓文件給婁越。

婁越接過文件,忽然問:“你有沒有註意到,冉喻剛才的話裏有一些語法問題。”

言艾想了想:“我語文不太好,但他是不是把代詞用錯了?應該是‘它們’而不是‘它’,雖說口語不用計較這麽多,但他情況特殊,確實不能大意。”

婁越點頭,垂眼認真看起文件來。

言艾端起熱水杯,看了眼婁越,又看了眼幫隊友收拾餐具的冉喻,喃喃道:“如果當時我也能溫柔一些……”她喝了口熱水,後半句話淹沒在了繚繞上升的白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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