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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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魚,脊索動物門,原硬骨魚綱,但變異後形態約可劃入鳥綱。在海鬼時代前,陸生與海生動植物界限分明時,它們常見於太平洋西部底層水域。”

單群點擊遙控器的按鈕,投影上顯示著未變異前雀魚的形態。這是一種身體圓鼓鼓的魚,背鰭和尾鰭很長,在海水裏漂搖著像一面面小旗子。幻燈片切換到下一張,雀魚的背鰭大幅度拉長變成了鳥類一樣的翅膀,旁邊還附有解剖圖,顯示著它的呼吸系統的變異過程,並註釋著其他信息:攻擊性強,血液為綠色,與許多陸地變異哺乳動物一樣以人為食,但饑餓難耐時也會以其他肉類替代。

課題組裏有資歷很高的科研主任提問:“你剛才說變異動物中,綠色血液的具有與海鬼一樣的感染性,但主城外有這麽多散戶和變異動物,為什麽這幾十年來從來沒有海鬼出現在人類的視野裏,以至於我們忽視了這個潛在的巨大危險?”

“關於這點我有個大膽猜測。被感染後新變異的海鬼也許接到了其群體內部的指示,故意隱藏了起來——以目前它們的智力和組織的緊密程度來看,這完全有可能。盡管城外範圍廣闊可能有漏網之魚,但它們卻沒有被主城發現,所以我們認為它們早已消失。”

主任斬釘截鐵地說:“不可能,城外從高原到沿海有很多防衛所駐紮,有情況一定會上報。況且海鬼在城外潛伏躲藏是沒有價值的,人類最頂尖的科技和生產力都集中在城內,海鬼在城外的活動多數是無用功,效率不高,不符合它們一直以來的行事作風。”

這位主任能力不錯,但總愛以自己多年的資歷和地位擺擺架子來獲取些權威感,不信任年輕人的新成果。何況單群現在表面上只是一個剛入職科研院不久的小助理,突然被委以重任本身就很難服眾。

言艾不動聲色地接話道:“於主任,現在不是宣揚主城中心論的時候。我們沒見過不代表它就不存在,我們先聽聽各組員的研究成果再做討論吧。”

說完,言艾沖單群點點頭,示意她接著講下去。

言艾剛才說話時單群一直在看她,現在目光相撞,單群像被燙了一下似的立刻轉頭看向幻燈片,繼續說道:“之前提到的那些陸生變異動物雖然有些也具有感染性,但病毒在它們身上寄生時發生了不同程度的改變,與原宿主有很大差異。而雀魚不同,它體內的海鬼病毒與海鬼體內攜帶的病毒在變異速度和方向上保持著驚人一致,甚至可以說是同步。很多年以來,雀魚與海鬼的種種聯系一直是個未解之謎。”

“關於雀魚最近的研究成果仍停留在三十年前。建城以來由於生態環境部的卓越貢獻,海生動植物在主城內生長的比例逐年下降,這類比較危險的飛魚逐漸淡出了研究人員的視野。或者說,由於五十年來主城內的安寧,整項海鬼研究都在停滯不前。但近幾天,我們有了新發現。”

幻燈片上顯示著一張老舊模糊的照片,照片上拍攝的是一張還原後的雀魚手繪圖,旁邊標著各項參數和註釋。

“這張照片拍攝的是多年前的一份珍貴研究手稿,原本收藏於博物館的海鬼展廳。它被認為是海鬼病毒的起源,也是海鬼這一物種進化的源頭——就像猩猩之於人類一樣。之前它曾因證據不足而被撤出,而現在我們得到了一些可以佐證二者關系的線索。”

於主任問:“但現在研究這個問題有什麽意義?婁越突然讓咱們給一份關於雀魚的研究報告,說是事關二環安危,你這是不是偏題了?”

“你別老打岔,她正要說到關鍵的。”課題組裏一位與所有穿白大褂的學者們格格不入的流浪漢有些不悅地說。

於主任更加不悅:“言組長,您這課題組人員多樣性可真強。”

於主任和言艾在科研院內的行政級別差不多,前者比後者多了二十多年的經驗和閱歷,但後者無論是實際權力還是名望都大得多。此次組建海鬼專項課題組,院長將人員選擇權交給了於主任和言艾兩個人,並撥了大量資金和設備,幾乎將所有優質資源都集中供給了這個組。除了資源傾斜,這個課題組研究的是對主城最迫切最緊要的問題,一旦順利攻克,他們就是力挽狂瀾的英雄,指不定要被寫進以後的教科書裏。

然而,院長分配給言艾的人員選擇名額比給於主任的多了一倍,且言艾是組長,於主任只是副組長。

元瓊和施蕁的現狀目前在科研院內只有極少數人知道,於主任不在此列。因為多年前的那項研究保密級別太高,又涉及諸多糾紛,元瓊和施蕁明面上早已去世,他們的身份無法明說。因此,元瓊此時是以“言艾重金請來的歸隱學者”的身份坐在這裏的。

於主任對院長和言艾的決定心有不滿,但顧及自己的身份不便明說,此時對這個亂七八糟的人員構造更覺得反感:“雖然我理解這個課題需要各行業的人才共同完成,但也不能胡來,這是把科研當兒戲嗎?我上學那會兒有幸聽過元瓊教授的課,從老先生那裏學到的最寶貴的治學理念就是務實純粹……”

正說著,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推門走了進來。進門後,婁越先是沖表情變幻莫測的流浪漢微微躬身打了招呼,然後向其他人點點頭,說:“抱歉來晚了,請問你們討論到哪一步了?”

婁越和流浪漢這奇怪的反應讓於主任心裏一驚,他連忙收住剛才的話閘,匯報道:“婁隊長來得正好,我們在討論您說的雀魚和海鬼的關系,單群小助理似乎有什麽新發現。”

婁越將眾人的表情盡收眼底,對單群點頭道:“請繼續。”

單群對剛才的一些打斷並不在意,很快連上了自己的思路,簡單給出結論:“冉丘的原身很可能就是圖片上的這條雀魚。”

這個猜想確實很大膽,因為其依據的材料有限且模糊,遠遠算不上有力論據。

單群所依據的材料除了對雀魚和海鬼的解剖記錄外,還有所有關於冉喻的事無巨細的記錄,而其中最重要的則是之前冉喻提到過的許多熟悉的夢以及冉喻對過往奇怪經歷的覆述。

首先,研究表明,連結確實會讓另一方窺探到印象很深的記憶。冉喻在婁越書房前的那個夢的內容已經被史料證實確有其事,如果只是普通夢境而非在連結過程中被控制著去撬鎖,這個夢尚且可以被看作大腦在不著邊際地發揮,但連結過程中並不會讓大腦有發揮創造力的機會。1號海鬼上岸時手裏握著的珍珠是其在魚類形態時尋找到的,也就是說,海鬼,或者說至少冉丘原來的形態是一條魚。

其次,根據冉喻的回憶和單群對冉喻的觀察,當冉丘連結到某人時,常會出現一些標志性的動作,比如向左歪頭。單群在婁越的傾力幫助下查閱到了充足的檔案資料,甚至從已聯網的原三環警衛局檔案庫裏找到了以前冉喻寫過的為了湊字數而很詳細的報告。在調查三環銀杏路互助協會時,冉喻遇見了一個奇怪的糕點鋪少年阿松,當時阿松就有這個動作。此外,讓艾伯特起疑的那個精神病院天臺的海鬼放過冉喻時,也有一個短暫的停頓和向左歪頭的動作……

單群推測,那條缺了半個腦袋卻僥幸存活下來的雀魚時常需要歪著頭才能勉強維持平衡。因此,進化為海鬼現有的形態後,冉丘仍然無法改掉這個歪頭的習慣。平時也許能控制,但精神緊張或過度放松時他還是會不由自主地遵循身體記憶。

“至於研究海鬼和雀魚的關系的目的,是為了論證一種可能性。”單群停下來,罕見地當眾用深呼吸平覆著心情,“它們可能是同一物種的不同進化階段,有消息稱今天二環內有大量雀魚悄無聲息地出現,這其實意味著……”

“意味著我們在集中精力加強高墻防衛力量時,海鬼在近幾個小時內已經通過空中入侵了二環。”婁越的面色陡然凝重,“感染人類和刺探情報,一舉兩得,瞞天過海。”

何榮晟看見郵局的大門時,突然接到了緊急通訊,要求他立刻折返歸隊。同時,路邊的廣播開始播放避難消息,要求街道上的人迅速找到建築物避難,不要外出。何榮晟轉身歸隊時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眼盡在咫尺的郵局,郵局的門也迅速關閉了,他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有機會得知家裏的消息,更不知道他到底還有沒有家。

但何榮晟沒有時間想這些,歸隊的路上,他看見道旁樹上的雀魚周圍已經圍著許多警員。通訊器裏,丁隊長在語氣激昂地部署著接下來的緊急任務。沒有人多問一句,已經與海鬼打過許多次照面的眾隊員瞬間已投入到戰鬥狀態,全力以赴備戰海鬼。

在這個平平無奇的傍晚,晚霞染紅天空時婁隊長註意到了空中盤旋的雀魚,之後打了幾個電話,並得知了冉喻傳來的消息,隨即立刻請科研院調查雀魚。得知雀魚的潛在危險後,所有相關部門的所有人力和資源全都被最大程度調用起來。整個防衛機制和其中的人如同一個加好油的巨型機器,齒輪嚴絲合縫地運轉,機器轟鳴著從煙囪裏冒起激越和憤慨燃成的白煙。

而這一切變故都發生在短短兩個小時內,如血的晚霞剛剛散盡,天空還未來得及由嫣紅轉為漆黑。

當黑夜徹底降臨在這座城池之上時,借著夜色掩映,無數只雀魚拖著滑膩的纖長的尾羽密密麻麻地越過高墻飛來,如同一片巨大的烏雲,遮天蔽月。

還好,這一次人類早有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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