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關燈
【冉喻致哼哼的第1封信】

致不知名的朋友X:

你好,我叫冉喻,今年10歲了,住在城外。今天我在聽一個廣bo電臺,講了很久以前人們之間有qu的故事。據說,在我們這顆星球沒有怪物的時候,人可以每天都和好朋友一起玩。如果離得很遠,還有一種叫“筆友”的東西,就是通過寫信來交朋友。

我和爸爸媽媽住在一個圍墻很高很高的院子裏,他們從來不讓我出門,我也沒有朋友一起玩。今天我偷偷翻媽媽的櫃子,在裏面發現了一個通訊錄,上面有好多地址,但是都被劃掉了,看不清。我找了好久才發現一個能看清的,但名字都是字母,所以我只能叫你X,希望你不要生氣。

對了,廣bo裏說寫信交朋友時要首先介紹自己喜歡和討厭的事情。我喜歡吃香蕉味的奶糖,但是媽媽說這些在城外很難買到,只有當我把她給我出的文化課卷子考到100分後,才會給我一顆。

我討厭的事情是和爸爸一起出去打獵,他總要我跑跑跳跳很久,要我舉槍miao準小動物,好累啊,而且我經常會受傷,那些動物太兇了,像是要吃掉我一樣。我討厭受傷,因為很疼,我怕疼。可是爸爸說沒有辦法,如果我要生存下去,就必須這樣。他還說,以後如果我進了城,就會不一樣啦。

你就住在城裏,那裏真的有很多很多的香蕉味奶糖嗎?是不是不用被動物刺傷,也不用包紮傷口呀?你喜歡和討厭的事情是什麽呢?

期待你的回信,祝你一切順利。

這是一輛升級後的裝甲運兵車,即便如此,載人空間也不算寬敞。除去三名去駕駛艙的乘員,剩餘十幾人擠在艙室裏,或竊竊私語,或埋頭背書。就是在這樣逼仄的地方,冉喻也能找到車體拐角的隱秘處,與人群隔開最遠的距離,不得不說這也是一種天分。

“燁姐,之前跟你後面扛槍的那十幾個人呢?”何榮晟問。

“他們開著另一輛車去掃尾了,那些變異獸群留在這裏還會繼續攻擊別的考生。我們先送你們這一批進城登記隔離。”

詹一燁儼然是這批兵的頭頭,她穿著黑色作戰服,長發利落地挽了個光溜溜的發髻,嚴嚴實實地塞進帽子裏。她帶著兵一路從城中出來,解救了不少被困考生,其二話不說就扛著機關槍直掃怪物的英姿給考生朋友們留下了深刻印象,以至於一路上只有何榮晟倍感親切地一路拉著她嘮嗑。

一路嘮下來,何榮晟就算是心思再粗糙也發現了一點不對勁,何況情緒平穩下來後,他本身就對人際關系琢磨得相當細膩。他發現,每當他發表一些對土生土長的城裏人看法的言論時,周圍的氣氛就變得古怪一些。他察覺到詹一燁和好幾個考生的臉色都不太好。

其中一個黃頭發的青年反應最強烈,冷笑道:“那是城外人沒見過市面,總以為城裏的生活簡單,真要是進去了以後各方面都比不上城裏人,就又開始哭爹喊娘地抱怨了。”

何榮晟倒是頭一回遇到這樣嗆聲的。他不想在考前惹事,只好尷尬閉嘴。那名黃發青年見他如此,也只罵罵咧咧了兩句後,就繼續和同伴小聲嘀咕起來。

何榮晟把話頭引到這兒本來是想找認同感的,大家一起唾棄一下生來就站在終點的人,這在城外人之間是很普通很容易聊起來的話題。何榮晟心想,難不成對這些已經進了城和相信自己能進城的人來說,這麽快就已經轉變立場,站在城裏人的角度共情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冉喻,想和對方交換一個疑惑的眼神來彼此寬慰,然而冉喻卻只是抱著自己的包,出神地望著堅硬的車壁,一副神游天外的樣子。

這人壓根就沒關心他們這群人在聊什麽。

何榮晟只好放棄和冉喻交流的想法,安靜地等待車子抵達目的地。

冉喻沒有註意到這個小插曲,他盤腿把自己的戰術包抱在懷裏,有很多很多事情要考慮。

首先,他要擔心冉丘在家到底會不會聽話好好吃飯,萬一他進城回不了家,定期要給冉丘寄什麽東西,一年到頭能不能申請到出城回家看看的機會。其次,他還要在心裏過一遍最近背過的知識點,確保考場上能快速熟練答題。還有……有機會見到哼哼了。

十年前那封沒頭沒尾的字跡歪扭幼稚的信件寄出後,小冉喻日等夜等沒有等到回信,急得嘴裏都起了燎泡,還不敢告訴爸媽自己的煩惱。

他當時一心想要結交一個廣播裏說的那樣的好朋友,壓根就沒想到會發生理想狀況外的任何情況。比如,萬一這個住址已經沒有人了怎麽辦;萬一收信人其實並不是同齡人,而是討厭小孩子不願意搭理他的人怎麽辦;萬一郵局的工作人員路上遇到事故送不到信怎麽辦……

希望一點點暗淡下去。就這樣過了半年,久到小冉喻快要忘記這件事的時候,他收到了一封回信。隨信寄來的還有一包香蕉味奶糖。

不知名的朋友X有了名字,他在信裏說,叫他哼哼就好。他還說,以後可以繼續通信。

為了答謝這包糖,冉喻認為自己也要回以同樣珍貴的禮物。然而哼哼沒有提到喜歡的東西,他只好將自己的小小百寶箱搜刮了一遍,把自己最喜歡的木制小恐龍玩具寄了過去——這是去年爸爸親手做的,是送給他的生日禮物。與此同時,冉喻還把自己好不容易收集到的那些漂亮的玻璃糖紙折成的小蝴蝶、小青蛙、四角飛鏢和玫瑰花都放進了小盒子裏,寄出了給哼哼筆友的第二封信。

兩個月後,哼哼再次給他回信,說很喜歡那些好看的折紙。這封回信又附贈了一包香蕉味奶糖。

冉喻人生中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筆友就這樣確定下來了。

後來的這十年裏,就像是約定俗成一般,哼哼給冉喻的來信總會附帶一些零食,其中總有一包奶糖。冉喻給哼哼寄信時總會附帶一些手工制品,其中總有一些精致的玻璃糖紙疊成的動物和小花。

想著想著,冉喻又想把小鐵盒裏哼哼寄來的那些信再看一遍了。可是這裏人太多,他舍不得把鐵盒子打開,擔心薄薄的信紙會不小心掉落在別處被弄破。更何況,他也不想讓別人看到這些“冉喻專屬”的信件。

好在沒過多久,車停了,他們到達了主城。

此時是下午兩三點鐘,往常這正是烈日炙烤的時候,但今天是個陰天,大片大片厚實的雲層將太陽遮得不漏一絲熱意。天空原本濃郁的湛藍色也被稀釋了一樣,在瘋狂鋪展的雲層後勉強透出一些可憐巴巴的灰藍色。

高原上的雲層本就壓得很低,天晴時就常有幾塊極大的雲朵勾前搭後,連成一張羊毛絨似的巨毯,大剌剌地掛在天幕上。此時漫天灰藍的雲塊堆積成巍峨的山,沈沈地壓在城門上方,仿佛稍有不慎就會雪崩般塌下來,將這座一眼看不到邊界的巨型城市徹底埋藏起來。

主城的城墻很高,冉喻仰頭望去,覺得它有自家院墻的兩三倍那麽高。墻壁不知用什麽材料澆築過,光滑如鏡,在暗淡的天光下顯出一種銅綠色釉層的質地,沒有任何可攀爬或吸附的條件。

裝甲車停在檢查站外,穿著白色防護服的五個工作人員拿著儀器和藥劑上車進行了一番地毯式檢查,陪同他們的還有四個荷槍實彈的警官。檢查無誤後,車上的人下來排隊,一個個由穿著警服的人領著走進城門外側的五層樓高的白色建築裏,建築的門臉上掛了漆紅的字牌:霭玻主城入城檢查處。

下車前,詹一燁和冉喻何榮晟等人告了別,並祝他們考試順利,接下來她還需要回單位報告工作。

冉喻和這一車的考生同伴一起,按照檢查處工作人員發的圖紙和墻上的標識,走了一遍很長的流程。抽血檢驗、接種疫苗核查、身份資格核查、報名信息核對……每一個辦公室和窗口前都排起了不見頭尾的隊伍。

冉喻和何榮晟先是挨個被抽了一小管血,又分別被關進隔離室一個小時——盡管近三十年來隨著醫藥水平進步和疫苗的普及,已經很少有人會被海鬼病毒感染而變異,但出於安全考量,平均變異時間為四十分鐘,主城的隔離通行時間一般設在一個小時,隔離室外有武裝部隊輪班守候。

冉喻二人在身份資格核查辦公室外排了近三個小時的隊,期間有人來派發了一次面包和水。冉喻排隊排到昏昏欲睡,前面的隊伍慢吞吞地變短,當它終於縮短到兩米以內時,一直還算安靜的檢查點突然爆發了一陣爭吵。

原來是檢查點工作人員認定一位考生身份與登記信息不符,拒絕在他的通行證上蓋章。

這位考生正是之前和冉喻同車的黃發青年,此時他正扯著嗓門拍著桌子,氣憤地要求“讓你們洪主任過來”。

這位工作人員是位看起來溫柔漂亮的姑娘,但面對鬧事的人也絲毫不慌亂,一臉嚴肅地說:“洪主任被暫時調離崗位了,您就算再換多少人,不合格的資料也不會變成合格。請回吧,不要耽誤後面的人辦手續。”

黃發青年像是被點燃了引線的炮仗,當場跳腳,劈裏啪啦地斥責工作人員態度惡劣,堅決要求洪主任過來辦事。站在他身後的五六個人是他的同伴,此時他們緊密地抱起團來,面紅脖子粗地越罵越難聽。後頭排隊的其他人看不過,想替工作人員說話,被他們動手動腳地堵了回去,場面越來越噪雜。堅守崗位的姑娘被氣得眼含淚花,但絲毫不讓步,更不肯將就著蓋合格章。

冉喻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越聽越煩躁,剛想簡單粗暴地上前把那幾個鬧事的人揍出門外,就見排在門口處的幾位考生自動讓開了。緊接著,不寬的門口被一個大塊頭堵了個嚴實。

隊伍前面的吵鬧聲像被關了電源一樣突然停止。原本鬧得最歡騰的黃發青年此時正乖乖站好,甚至還把剛才捋到肩膀的袖子又捋了下來。

沒有人敢在督察隊面前造次。

即使是一個普通的督察隊員,平常人見到也會下意識地想繞道走。更何況出現在這裏的是督察隊副隊長,身高一米九八,據說曾徒手打死過一頭變異熊、渾身都是腱子肉的向安詳。

向安詳穿著一身墨綠色的督察官制服,剪裁合身的布料被他鼓囊囊的大塊肌肉繃得緊緊的,似乎隨時有裂開的風險。他快步走過來,低頭看著這群鬧事青年,說:“洪主任是我抓走的,他涉嫌收受賄賂,偽造證明材料,協助替考作弊。你有異議?”

說著,他看向桌上的材料,旁邊正擺放著剛蘸了印油還未來得及蓋上的“不合格”印章。向安詳問工作人員:“他材料沒通過?不是同一人嗎?”

工作人員已經恢覆好了情緒,將比對報告遞給他,簡明扼要地說:“核對了五次,還是不一致,有替考嫌疑,建議調查。”

一旦被確認替考,替考者和被替考者將被永久取消參加入城考試資格。通過其他各類手段作弊者同理。

黃發青年的身體止不住地發顫,他面色漲紅,脖子上青筋浮現,聲音不自覺拔高,尖著嗓子問:“怎麽可能不通過?我就是考生!你們不能再核對一下嗎?你們工作不到位!”

“放心,我來帶你去局子裏慢慢核對。”

帶走黃發青年之前,向安詳副隊長還十分有耐心地等待了後面幾位鬧得歡騰的抱團青年的材料審核結果。

全部不合格。

向安詳招招手,門外又走進來三位督察隊員,他們給這幾位作弊嫌疑人戴上手銬,前後系上細鐵鏈,串起一溜螞蚱似的剛要押走,門外又進來一位穿督察官制服的青年。

他一進來,辦公室裏幾乎所有排隊的人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這位督察官的神情不像其他人那樣嚴肅端正,反而帶著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無所謂。他身高約一米八五,臉帥腿長——是那種一看就很打眼的帥法,在人群中效果尤甚。

冉喻也不由得多看了幾眼,暗自承認也許城裏的水土就是養人,他在城外從來沒見過能長成這樣的人。

他又想,哼哼會長成什麽樣呢?

說不定比這個人更好看?——算了,這有點難。還是不要為難朋友了。

奇怪的是,原本被抓還不算太害怕的幾個人,此時卻一個接一個哆嗦起來,抖得細鐵鏈子嘩啦作響。

見狀,那位督察官笑著說:“你們好,我也很高興見到你們。期待接下來的交流。”

鐵鏈子響得更厲害了。

那位督察官說完便招招手,示意大家往外走,別耽誤後面考生辦事。

向安詳帶著已經面色慘白的幾位嫌疑人往外走,邊走邊低聲匯報截止到目前抓獲的可疑作弊分子。

“替考的只是一部分,還有一部分明天上了考場繼續抓。”婁越說,“人事部原定的監考老師都換掉了對吧?明天再加一個名額。”

“您這是要……?”

“去監考。”婁隊長說。

--------------------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