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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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了怪了,今天下午那幾個被抓的人,為什麽看到穿墨綠色制服的人就這麽害怕啊?尤其是見到最後來的那個人,怎麽能怕成那樣?”何榮晟起身給周圍的人杯子裏挨個倒滿了水,問道。

“謝謝,”坐在何榮晟左手邊戴黑框圓眼鏡的青年接過杯子,說,“那可是督察隊,最後那人是婁越,正常人哪個不怕他?”

“婁越,”何榮晟小聲嘟囔著,“怎麽有點耳熟……對了,送我們進來的燁姐提到過,說要小心他。”

何榮晟右手邊的冉喻也聽到了這個名字,他夾菜的手頓了頓,沒有說話。

他們一行人通過檢查站一系列流程後已經將近晚上九點了,此時高原上還沒日落。陰雲密布了一整天,在夜晚來臨前卻放晴了。雲層由厚轉薄,橘紅色從西邊那個已經喪失了炙熱威力的毛茸茸的火球處向外暈染漸變,像是一個巨大的水粉刷蘸足了顏料從西落筆,可惜行至一半,顏料不足,以至於東邊的天空仍是一片空蕩蕩的霧藍底色。

入城後,他們被引領著分批登上電車,穿過車程二十分鐘的荒漠緩沖區,來到了考試園區。

園區內是緊挨著的一棟棟外墻統一漆成灰白色的高樓,分為住宿區、體檢區和考試區。大門外依舊是層層檢查,通過後,考生們將被安排住宿,並在第二天在園區工作人員的統一安排下入場考試。

到分配的臨時宿舍放好行李後,考生們就三三兩兩地去食堂吃飯了。冉喻來到食堂,想找個角落默默吃飯,可這個時間段食堂爆滿,根本找不到空桌子。早幾分鐘下來的何榮晟早已融入了一堆考生的圈子,眼尖瞅見了他,就熱情地拉他一起拼桌。

何榮晟好奇地問:“你們是怎麽知道他的?”

圓眼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框,也不扭捏,笑著說:“他太有名了,主城裏生活的人大部分都知道,尤其是指望著進警衛局的,督察隊是警衛局的克星。咱們入城考試通過後的定向分配一般都是警衛局,至少幹三年才能換單位。但是架不住v點高啊,咱不都是沖這個來的?”

何榮晟敏感地抓住了他話裏的意思,但又不太確定:“v點是什麽……你之前在城裏生活過?”

這下倒是圓眼鏡開始驚訝了:“你不是嗎?”

晚飯後一直到臨睡前,不管是看書還是收拾東西,何榮晟都是罕見的一副沈默樣子。

冉喻合上翻過了無數遍的《入城考試思想道德課精講精練》,問:“你怎麽了?”

何榮晟左右看不進去書,索性往床上一趴,悶聲悶氣地說:“第一次進城,受到的沖擊有點大。”

據食堂裏的圓眼鏡透露,很多參加入城考試的人,其實都是土生土長的城內人。他們主動放棄了城內居住資格,破釜沈舟地去城外與其他人一起爭奪入城資格,是因為通過了入城考試的考生以後的晉升渠道不同,更容易獲取“v點”——一種城內生活必備,而城外人(比如冉喻和何榮晟)壓根搞不懂是什麽的東西。

“城外生存條件這麽惡劣,考試還有年齡限制。不然你覺得為什麽每年報考人數還能激增成這樣?今年報名人數都突破六千人了,競爭一年比一年激烈。”圓眼鏡如是說。

冉喻很不解:“他們的代價太大了,每年只有十個錄取名額。即使有三年機會,大多數人還是考不上的,之後不就沒辦法再入城了?”

“是啊,放棄了這麽多,所以他們一定會拼盡全力。真是搞不懂,他們明明在城內生活得好好的,為啥非要瞎折騰?”何榮晟懊惱地捂住腦袋,“之前在裝甲車上,我還當大家都是城外人,還說人壞話……尷尬死了。”

何榮晟幾個月前由於臨考前太興奮,還專門花大價錢染了一頭很張揚的銀白色的毛,配上他黑黑的皮膚和濃眉大眼高鼻梁,平時總是十分精神的一個小夥。然而此時,白毛無力地垂在被子裏,讓人感覺他下一刻就要入土為安了。

冉喻走過來,摸摸他柔順的白毛,像在摸一只嗚咽的小狼崽:“沒關系,反正以後大家也見不到。他們就算心裏再怎麽罵你,你也不會掉塊肉,所以無所謂。”

“……你真是很會安慰人。”

冉喻點頭:“我也覺得。趕緊看書吧,考試要緊。”

第二天早上七點,考生們準時在考試區門口排隊,等待入場檢查。前面長長的隊伍裏,偶爾會有人被攔在門外,被監考官搜出各種奇形怪狀的設備。

昨天的那位圓眼鏡與冉喻二人來的時間差不多,正好排在前後位。何榮晟昨晚雖然情緒低落,但那都是回去後才表現出來的,晚飯時他們也算相談甚歡。

圓眼鏡感嘆道:“今年居然這麽嚴格,督察隊全程都參與了。”

冉喻細細一看,這才發現維持秩序的許多黑色警察制服中,摻雜了好幾個墨綠色制服。

何榮晟原本正捏著背誦小冊子在突擊覆習,見狀手指都在不停顫抖:“突然感覺好緊張,這就是正式考試啊……比去野外打變異狼都刺激。”

圓眼鏡以一種過來人的姿態了然地笑著說:“沒事,只要不作弊,好好答題,督察隊也不會隨意找你麻煩的。不要緊張,考前最重要的就是心態要好!”

冉喻:“可是你也在抖。”

圓眼鏡終於不笑了,他伸手抹了把腦門上的冷汗,聲音發顫:“我這是第二年來考試了,爸媽當年咬牙同意我出城就是賭了一把大的,我總不能……唉算了不說喪氣話,咱們都要加油啊!千萬別緊張!我們一定能行!我要回家見爸媽!給爸媽買大房子!十個人裏一定有我!一定有我!”

他給自己打完氣,這還沒完,非要拉著冉喻和何榮晟一起喊口號。何榮晟跟著他激情澎湃地、聲音顫抖地自我激勵,引來前後排隊的人投來奇異的眼神。冉喻默默地挪動腳步,離這倆人遠了些。

通過入場檢查後,考生們拿著現場發放的準考證去找自己的考場,冉喻和何榮晟、圓眼鏡沒有分在一起。考試區的幾棟樓離得很近,標識也很清晰,冉喻很快就按照準考證找到了自己的考場。教室裏一排排單人桌碼放得整整齊齊,桌上貼了考生姓名,冉喻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落座,等待考試。

第一天考試科目為文化課,上午思想道德課,下午通識課。考試時間均為三個小時。

考場陸續坐滿,沒過多久,一陣鈴聲響起,教室前方的廣播裏傳來字正腔圓的女聲:“考生朋友們你們好,歡迎參加亞太地區霭玻主城第32屆入城考試,現在我們將宣讀考試須知……”

冉喻倒是沒有特別緊張的感覺。他坐在窗前的位置,無聊地扭頭看窗外湛藍的天空和偶爾飛過的小麻雀。

廣播很快結束,然後監考官拆封試卷,核對考生信息,發放試卷和筆。

冉喻全神貫註地讀題做題,考場裏很安靜。當他把客觀題都做完,開始寫第一道論述題時,考場裏忽然響起一陣輕微的抽氣聲。

冉喻的思路正卡殼,擡頭換口氣的功夫,他發現了異動的原因。

督察隊的人來巡視考場了。

走進來的那兩個人冉喻昨天見過,一個是大塊頭副隊長,另一個是叫婁越的隊長。和昨天一樣,那個大塊頭站在婁隊長身邊時,滿身的肌肉似乎都在往後縮,有種委屈巴巴的樣子。

冉喻不想分神,繼續低頭奮筆疾書。沒過多久,考場右後側角落裏傳來一陣響動,然後是考生的爭辯聲和那位婁隊長在低聲命令:“帶他去考務室處理。”

原來是又發現了作弊的考生。也不知那人是怎麽通過外頭嚴密的層層檢查的。

冉喻沒有回頭去看熱鬧,他的思緒陷入了混亂。這道題他昨晚覆習時背過,可一時之間知識卻突然逃跑了,他死活想不起第三點後應該怎麽論述了。

冉喻的左手攥得更緊了,手心裏硬硬的小東西把他的手咯得有些疼。他的手心一直在出汗,很想把那個東西拿出來,又覺得不是時候。

起碼等督察隊走了之後吧,他想,忍一忍,就算考場規則裏沒說不可以帶,但也沒說可以。他不想在這個時候惹麻煩。

然而,作弊考生被帶走後,那位督察隊長在座位間悠閑地踱起步來。黑色高幫警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噠噠的清脆聲響。

聲響在冉喻背後停住了。

這一停就是將近一分鐘。

冉喻感覺到冷汗在慢慢打濕自己的後背。整個後背涼颼颼的,他竭力把精神集中在考卷上,奈何背後的目光卻太引人發慌。他真正體會到了如芒刺背的感覺。之前他還覺得圓眼鏡和何榮晟的顫抖過於誇張,現在想來,他並不是不緊張,只是延遲到現在了。

“手裏是什麽?”背後的人終於說話了。

冉喻額頭上的汗滴落在試卷旁的桌面上。他聽天由命地伸出左手,攤開手心。

手心裏是一顆香蕉味的奶糖。

這是幾個月前,哼哼的上一封信隨附的一包糖。冉喻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後一顆,一直沒舍得吃。因為他想著如果在考場上太緊張,腦供血不足的時候可以用它補充一下能量。

背後的人遲遲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

冉喻以為這位臨時監考官沒看清,於是轉頭誠懇地看著他,把手往上舉了舉,全方位地向他展示這是顆糖,不是作弊小紙團。

婁隊長彎腰,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問:“賄賂?”

冉喻此時大腦一片空白,想也沒想就縮回手,但他還沒來及合攏手指,手心處就傳來一點短暫的涼意。

婁越的手指沁涼幹燥,指尖戳在冉喻手心裏,一觸即分。

“小氣。”這位嚴厲的監考官小聲說著,搶走了考生手心裏的奶糖。

監考官搶糖的速度太快,說話的聲音又太輕,淹沒在他擡手時制服衣角與紐扣細簌的摩擦聲中,以至於考生認為自己產生了幻聽。

冉喻楞了一下,心中雖然不服,但也不方便反抗,只好吃下這一暗虧,繼續埋頭做題。

婁越含著甜津津的香蕉味奶糖,施施然走回了教室最前頭。他一邊走著,一邊將剝下的玻璃糖紙抻開褶皺對折疊好,塞進了制服前胸口袋裏。

向副官看著婁越走來。隊長腳步輕快,嘴角揚起時隱時現的、似是而非的笑意,看起來心情很好。

向副官有些疑惑,但他不敢多話,只是問道:“婁隊,剛才那個考生有什麽問題嗎?”

婁越舌尖一動,把糖藏進腮幫:“沒什麽,字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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