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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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學生才配稱為第一名。像他這種智商平平靠努力勤奮獲得好成績的人沒有資格。

“成成哥,我這學期一開學去向餘聿表白……”

“什麽?”謝成吃驚,懷疑自己聽錯了,“你再說一遍?”

“我向餘聿表白了啊。”孟孟很坦蕩,但是語氣有點蔫,“他拒絕了我,說我這個人毫無可取之處,班級裏的人不論是學習還是特長,總有一樣能拿得出手的,但是我沒有。他說我整天無所事事,配不上他,他永遠不會跟像我這樣的人在一起。”

謝成:“……”這小姑娘果然像文覃,小小年紀就開始想談戀愛的事情。不過,現在的小孩都卷成這樣了嗎?

“所以,成成哥,我決定了,要好好學習,超過他,成為免試生。向他證明我這樣的人也可以贏過他。你覺得我能做到嗎?”孟孟仰起頭一臉期待地看著謝成。

現在的場景讓謝成回憶起以前的自己,當時他又何嘗不是抱著讓別人看得起的念頭奮起努力的?

為了掙口氣,他拼命努力了很久,但是結果呢?謝老頭對他,還是想扔就扔。

成績變成了最沒有用的東西。他也失去了需要證明的對象,即使他考到名校,即使他有一份好的工作,沒有人見證,又有什麽用呢?謝老頭仍舊不把他放在眼裏,有什麽用?

但他不能告訴小姑娘,這樣沒有用。謝成穩穩心神,笑著說:“能做到。孟孟這麽聰明。”

小姑娘咧開嘴開心地笑起來,“我也覺得我能行!成成哥,你就等著我的好消息吧!”

“走,成成哥,我帶你出門!”小姑娘牽著他蹦蹦跳跳向前走,語氣裏的開心顯而易見。

謝成心裏波濤洶湧,面上並看不出什麽,甚至還配合小姑娘擠出一絲笑容。

到了一層,謝成牽著小姑娘繞到電梯前,按了上去的電梯,囑咐道:“明天我就不來了,有什麽孟孟讓文覃聯系我,好嗎?”

小姑娘又恢覆了之前沒心沒肺的狀態,樂呵呵答應道:“收到。”

“乖。”

謝成坐電梯把姑娘送上去後又從樓梯走了下來。

今天發生的事情太迅速,迅速到讓他措手不及。積壓在心裏許久的怨氣、憤怒和不平似乎一下子消散殆盡,又似乎漸漸蔓延至四肢百骸,侵入到青色的血管之中,像條條鎖鏈緊緊困住他,讓他永遠無法掙脫。

謝成又一次覺得喘不上氣。

既然無論他怎樣努力都無法獲得謝老頭的認可,無法取代謝棉和謝兌的地位,那他還有繼續上學的必要嗎?

隨便找個活幹,能養活自己茍且生存下去就行,何必累死累活賺學費,到頭來卻得不到任何人的認可,有什麽必要呢?

謝成撿起腳邊一片白色廢紙,團成一團握在手裏,走出小區,路過垃圾桶時,他順手一揚,白色紙團順利挨著垃圾桶邊沿滾了進去。

謝成停下腳步,目不轉睛盯著垃圾桶上放著的半瓶礦泉水,忽然想到撿破爛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如果運氣好還能像餘華《兄弟》中的李光頭一樣,走上發家致富的道路,到那時,不知道謝家父子會不會高看他一眼。

謝成嘴角扯開一個怪異扭曲的微笑。

他的出生就是一場荒唐的鬧劇,整整十七年來的每一天都無一例外。

今天終於可以有個結局了。像洪水中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一樣不斷靠向別人證明自己活著的日子就要結束。他可以完完全全承認自己的失敗了。

謝成臉上的笑容不斷擴大,那是一種解脫了的,但又絕望的笑容。

他清楚在他踏出謝老頭家門的那一刻,他的人生就以無法阻擋的速度向深淵墜落,砸進汙泥,他會沈溺其中,直至死亡。謝成甚至聞到一股河底積壓腐爛物的臭味。

謝成提步拐上輔路,驀地,孟孟的話在他腦海中響起:向他證明我這樣的人也可以贏過他。

沒來得及細想,兩道白晃晃的燈光掃過來,謝成擡手遮住眼睛。

幾秒後,一輛黑色奧迪駛過,車身在夜色下泛著冷硬高貴的光澤。

謝棉和謝兌的身影擠進謝成的腦海,他們穿著昂貴的衣服,自信大方,謝棉拿著她的成績單在一家人的簇擁下開心笑著,那穿紅色裙子的婦人和polo衫的男人神色輕松得意,對謝棉讚不絕口。

謝成嘴角抽動一下,不自覺握緊了雙拳,眼神裏的迷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狠戾和陰沈。

沒有了謝老頭,還有其他四個人。他還有可以向其證明的對象,那是他活下去的全部意義,哪怕只是讓他們面露悔意,他這一生也值得了。

謝成欣喜若狂,一刻後,這喜悅便被他壓入心底,妥帖藏好,他擡腳往前走,腦子飛快轉動,思考今後的學習和生活。

快走出輔路時,謝成順手從路旁茂密的冬青樹上拽下一片葉子,眼神不經意瞥到了路對面打著雙閃的一輛車。灰色牧馬人,看上去有點眼熟。

謝成停下,又看了兩眼。

車窗降下來,車裏的人伸出胳膊搭在窗邊,細長的手指間有猩紅的點一閃一滅,車主人隱在黑暗中,看不清長相,像在等著什麽人。

似乎不是他。謝成下結論。而後收回視線,又拽了兩片冬青葉子,接著走自己的路,忽略過浮在心頭淡淡的失落。

謝成走了兩步,聽見左後側傳來喇叭聲,短促,有力,謝成下意識轉頭朝剛才那輛牧馬人看過去。

車主人沒有露面,喇叭好像也不是從那裏傳來的,謝成撇撇嘴,嘲笑自己胡思亂想,剛想轉過頭,那喇叭聲再次響起。

牧馬人車主微微探出頭,看著謝成的方向。謝成微瞇眼睛看過去。

是崔祎信。他朝謝成揮手,而後指著前方路口做了個手勢。

謝成看懂了。

崔祎信在說:“前面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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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10、沒話找話

車子在謝成面前停下,他拉開車門坐進去。兩邊車窗大開,車內並沒有充斥著想象中濃重的煙巍

車子在謝成面前停下,他拉開車門坐進去。兩邊車窗大開,車內並沒有充斥著想象中濃重的煙味,而是淡淡的月季香中夾雜著絲絲縷縷的煙草香。

謝成不抽煙,卻喜歡煙味,但又討厭太嗆人的味道,車裏這種,在別的香裏若隱若現的味道就最合適。

謝成悄悄聞了又聞,在心裏舒服得喟嘆一聲,從早上到現在緊繃的神經終於放松下來,謝成墜腰完完全全把自己貼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感受從兩側吹來的風,愜意得想睡覺。

崔祎信一言不發,認真履行自己司機的職責。

謝成偶爾掀起眼皮看兩眼崔祎信,發現崔祎信開車只用一只手,另一手隨意搭在腿上,好似隨時可以翻轉手掌,遞向副駕駛,牽起誰的手。這姿態,不得不說浪漫至極。

謝成偶爾也去看車速,四五十邁,遇上人多就降速,人少了就提速,和那天的速度簡直沒辦法比,但奇怪的是,謝成也並不覺得慢多少。

他的餘光也偶爾掃過崔祎信的側臉和手。

謝成心想,這真是一個奇怪的人。小十萬的幼犬說送就送,前一秒面容和煦和自己拉家常,後一秒就能逼得人按他的想法來。

最奇怪的是晚上失眠,作息顛倒的人竟然能記住一塊小小光榮榜上的名字。

謝成願意稱之為崔祎信和人相處的天賦,而不是崔祎信對他別有所圖,因為他幾近一無所有,也從來不做天上掉餡餅的美夢,他只相信切切實實握在手裏的東西。

晚上的風比傍晚大很多,吹在身上帶起一絲涼意,謝成不自主摸了摸小臂,掌心碰到皮膚又覺得熱,收回手捏著手機。

崔祎信扭頭看他,“冷?”左手按著按鈕將車窗升上去一些。

“還行。”

“嗯。”

過了會,經過鎮中心擺著小攤的街上時,崔祎信放慢了車速,偏頭問:“餓嗎?”

謝成掃過周圍的各種攤位,沒有看見特別想吃的,崔祎信也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搖頭,說:“不餓。”

崔祎信換了只手握方向盤,淡淡掃了窗外一眼,評價道:“N市的夜市不太行,不夠熱鬧,什麽時候帶你去M市的夜市逛逛,那才叫真正的夜市,這裏充其量只能算小吃街。”

謝成:“……”

崔祎信說:“先不說燒烤啤酒,單是那家面皮,這片都很難找到第二家,有時間帶你去嘗嘗,手藝不錯。”

“行。”

有時間就是沒有時間,下次就是沒有下次,對於這些詞語,謝成已經很好地領會了其中的意思,他也不較真,別人一說,他也就那麽一聽,從來不當真。

不過,沒想到崔祎信也沒能免於俗套。謝成自嘲一笑,果然,成年人都大差不差,敷衍的話張口就來。

他想,沒有話說就不能閉著嘴不說嗎?

為什麽非得說兩句來證明嘴這個器官是能正常使用的?謝成想著怪異地看了崔祎信一眼。

崔祎信察覺,問:“怎麽了?”

“我有點好奇人這個物種為什麽喜歡沒話找話。”

崔祎信:“……”

看著崔祎信側臉突然硬起來的一條肌肉,謝成微轉身體用後背靠著右邊窗戶,往後挪了挪,不客氣說道:“閉嘴省著點能量促進新陳代謝不好嗎,為什麽浪費在這種雙方明顯都不相信,而且毫無價值、毫無營養的說話上。”

崔祎信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他狠狠瞥了謝成一眼,咬牙切齒憋出一句:“就你生物學得好?嗯?謝大狀元?”

“還行吧。”謝成緊緊盯著崔祎信放在腿上的那只手,“我生物是理綜裏最差的,我化學是最強的,你感興趣的話,我也不是不可以分析分析各種經典反應。”

崔祎信氣結,瞪謝成一眼,猛得加快了速度,速度盤上的指針飆升,滑過車身的風變大,穿過兩側車窗後,在空曠的荒地上激起咵咵咵的聲音。

謝成結結實實感受了把速度與激情。到別墅門口車停下後,他都還處在驚愕中回不過神來。

崔祎信開門,下車,繞到副駕駛這邊,俯下身雙手搭著車窗,朝不自覺後仰的謝成招手:“過來,哥給你說句話。”

“幹嘛?”謝成狐疑盯著崔祎信,“哥,你抻著點,我未成年。”

“呃……”崔祎信一口老血差點卡喉嚨裏下不來,忍不住爆粗口:“關你未成年屁事,搞得好像老子要對你幹什麽一樣。”

謝成嘖聲:“那可說不準。”

崔祎信:“……”他媽的沒想到這小子是這個樣子,蔫壞,蔫壞的。

“哥,你說吧,什麽事。”謝成又往後靠了靠,屁股都快坐在中控臺上去了。

崔祎信被氣笑,長手一伸,樓住謝成的脖子拉向窗邊,謝成反應不及,整個上身不得不隨之彎下。

衣擺被壓將謝成的脊背完完全全印拓在純棉布料上,凸出的脊柱骨與兩側平滑收窄的線條一覽無餘。

崔祎信訝異地挑挑眉,嘴角勾起笑,隨後貼近謝成耳邊,輕聲說:“哥也好奇人這個物種怎麽這麽喜歡沒事找事。”

謝成奮力仰頭準備回擊,隨即聽見崔祎信又說了句:“成兒,哥喜歡男的。”

謝成猛得睜大雙眼,額頭滲出層薄汗。崔祎信捏著脖子的手一轉抹向謝成的喉結,謝成渾身猛得一顫,一動也不敢動,那雙手沿著喉結往上,慢慢撫過氣管外側的皮膚,意外得清柔順滑,像女孩子的手一般。

謝成不禁有點心猿意馬,他垂下眼簾想看游走在自己脖頸間的手,剛一動便感覺那手已經包裹住自己的下頜。向上用力擡起,變為食指和拇指捏住他的下巴。

謝成不得不和崔祎信對視。

崔祎信皮膚非常好,像用心織造的綢緞一般細膩。他的眼仁純黑,眼白布滿紅絲,仿佛剛剛熬了個通宵。

崔祎信雖然笑著,但眼底找不到一絲笑意,謝成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心跳快了一拍,但這一瞬間的異常很快就被崔祎信接下來的動作掩蓋。

崔祎信捏了捏謝成的臉,低語:“越作的,哥越喜歡。小心點。”

而後直起身朝小別墅走去,留話:“下車,幹活了。”

謝成緩緩坐起來,整理好衣服,推開車門下去。剛好崔祎信後腳踏進大門,露出的跟腱緊實細長,戴著眼鏡的謝成看清了那行刺青:

zilifetime。

謝成腦中浮現崔祎信那紅得足以和兔子媲美的眼睛,忽然明白崔祎信為什麽大半夜不睡覺幹活了。

英雄難過美人關,古人誠不欺我。

謝成呵笑一聲,跟了上去。

白天時謝成只隨意找了個地方睡覺,並沒有將崔祎信家逛完。

穿過後院,還有一片地方,是前面所有面積的六七倍大,中間鋪滿草皮,兩邊整整齊齊排列著大小一樣的房子,房子按照順序編了號碼。

房子依著墻而建,墻外是沖天而上的一排白楊,樹葉搖動發出沙沙的聲響,讓人仿佛置身叢林之中。

謝成嘖嘖稱奇:“真大。”

看了會,又加了句:“真有錢。”這前前後後加起來怎麽都得小五畝地。

崔祎信睨了他一眼,“出息。沒多少錢,這裏近幾年都不會開發,地皮便宜。你去儲物室把防護服和撲咬袖拿上來。”

謝成偏頭看著身側的人,問:“那你幹什麽?”

“呃……”崔祎信手插進口袋,轉頭對上謝成的目光,眼珠轉了兩轉,低頭摸煙,“我去牽狗。”

“哦。”

“啪嗒。”崔祎信點著煙,又去看謝成,神色淡淡的,說:“還是你去牽狗,我拿防護服?”

謝成想起早上那只巨犬,縮縮肩膀,拒絕道:“不。你去牽狗吧。”說完轉身向前院走去。

身後傳來崔祎信兩聲輕笑。

“成兒!”

謝成停住腳步,擰眉回身,“怎麽了?”這個稱呼是改不掉了是嗎?

“你知道儲物室在哪?”崔祎信彈彈煙灰,擡眼看過來,聲音平平,聽不出情緒,“不知道怎麽不問?”

謝成眉頭皺得更深了,這問句聽上去很像老師問死磕數學題的學生:“不會做怎麽不問老師?”

崔祎信這是……在教育他?謝成狐疑地盯著崔祎信,非常想回句:關你什麽事,找到防護服拿過來就行了,過程又不重要。但又怕崔祎信像剛才那樣。

於是,把話裏的戾氣去了去,說:“我會把東西拿到這裏。”

崔祎信一瞬間明白他話中的意思,兩指捏著煙,挑眉:“明明問我找得更快。”

“我腦子更快。”

崔祎信:“……”

謝成轉身循著記憶來到一樓最東邊掛著儲物室牌子的房間,擰開把手。

房間裏沒有想象中的混亂,牽引繩,彈力球,飛盤以及其他各種用具分門別類整整齊齊掛在墻上或放在地上。

謝成一眼看見那肥大得能裝進兩個他的防護服,擡腳,從墻上最高處把防護服拿下來抱在懷裏,又撈起地上的撲咬袖,回到後院。

崔祎信還沒把狗牽出來。謝成放下東西,朝狗叫聲最猛烈的那間房裏走去,走到門口,矮身正要進去,和彎腰往出走的崔祎信撞了正著。

“嘶。”崔祎信摸著頭,低低罵了句國罵。

謝成退後一步。崔祎信直起身又被上方的門框撞了下,頭撞上木頭發出沈悶的聲響,聽上去生疼的生疼的。崔祎信腰彎得更深,從門裏鉆了出來。

崔祎信出來的過程中,有那麽一兩秒,站在謝成的位置上,是能俯視崔祎信的,他發現崔祎信頭上有兩個旋。

聽老人說,頭上有兩個旋的人,大都聰明,心思活絡,但是不安分,不專一,盛產渣男。大半夜訓狗在謝成心裏這事頓時變了味,謝成撇撇嘴。

“沒事吧?”崔祎信直起身,剛好撞進謝成略帶點審視和戒備的目光。

崔祎信:“……”

謝成那點不屑僵在嘴角,收起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兩難抉擇下,他移開目光,盯著腳底那只馬犬。

頭頂上的目光也盯著他,很久很久才移開。

崔祎信牽著馬犬走到院子中央,手裏拿著一根鞭子。

謝成忽然覺得自己這樣先入為主不好。他跟著走過去,“需要我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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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11、交待什麽

崔祎信讓謝成把撲咬袖戴上,然後拉著狗走到五十米遠外。

這是條馬犬,頭版漂……

崔祎信讓謝成把撲咬袖戴上,然後拉著狗走到五十米遠外。

這是條馬犬,頭版漂亮,前胸寬闊,烏黑的眼睛警惕得盯著謝成,兩條前肢不安分地交替擡起,擠靠著崔祎信的左腿,躍躍欲試。

謝成明白崔祎信是讓他幹什麽了。他悄悄咽了口水,將撲咬袖緊了緊,凝神看著不遠處的馬犬。

崔祎信的手在馬犬頭頂晃了兩晃,馬犬就開始對著謝成瘋狂吠叫起來,它的前肢跳起,後肢瘋狂拍著地面,嘴張大又合上,細長尖利的牙齒若隱若現,通紅的舌頭翻卷垂下,沾染著唾液的唇邊在大燈下發亮,似乎下一秒就會沖過去將謝成裹入腹中。

謝成攥緊撲咬袖,繃緊渾身的肌肉,腳不安得緩慢移動著,他全神貫註盯著弓起脊背,隨時可能會撲過來的馬犬。

馬犬兇猛,咬合力大,被咬到不是玩的。謝成又伸手緊了緊撲咬袖。

那頭忽然傳來一聲笑,“這麽緊張幹什麽?”

謝成擡頭快速看崔祎信一眼,“我沒緊張。”

“不會咬傷你的。我保證,別緊張。”

“我沒緊張。”

“你越緊張,狗越興奮。”

“我沒緊張。”

崔祎信搖頭笑著說:“怎麽這麽倔。那我開始了。”

話音落下一瞬,他收起臉上的笑意,眉毛微蹙,放開手中的牽引繩,高喊了聲:“咬!”

這喊聲中氣十足,氣勢磅礴,猶如晴空萬裏中的霹靂雷聲,謝成被炸得一僵,起了滿身的雞皮疙瘩,他立刻分神去看崔祎信,只見那人隨意站在那裏,緊抿著嘴唇,一副沒精神的樣子,好像剛才那句震動人的話不是從他嘴裏說出來的。

謝成不合時宜地想,這人可能生來就這副懶散樣。大概以後……

謝成眼前忽然有東西沖過來,他沒來得及反應,胳膊就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沖力,接著整個人被囫圇撞倒仰翻在地,馬犬頭一偏,從他手裏扯走撲咬袖,屁股一扭,跑著向崔祎信邀功去了。整個過程不到一秒鐘。

謝成:“……”

崔祎信彎腰撫摸馬犬的背,一邊餵狗糧,一邊悶聲笑著表揚馬犬:“好狗!”

謝成:“……”

崔祎信朝他走過來,手裏拿著撲咬袖,“助訓不是你這樣的。”崔祎信把撲咬袖遞過來,“卸力,懂嗎?”

謝成退後一步,硬梆梆回:“我要是懂至於被撞倒?”

這次換崔祎信啞然,他沒想到謝成會這樣回答,但路上謝成說的話還在耳邊回蕩,又讓他覺得謝成就該是這樣的。

崔祎信笑了笑,把撲咬袖套上胳膊,“我給你演示一遍?換你去下指令?”

謝成皺眉看著崔祎信,發問:“我不在的時候你怎麽訓的?”

“呃……”崔祎信咳嗽兩聲,“一個人有一個人的訓法,兩個人有兩個人的訓法。這……”

“也就是說有我沒我都一樣唄。”

崔祎信擡眼看謝成。

小孩挺胸站得筆直,一張臉拉得老長,不滿和倔強一樣十分鮮明。

崔祎信覺得以後如果有人被這孩子吸引,不一定因為他的帥氣,而很可能是和他一樣因為小孩身上的那股倔勁兒。

不論生活和別人如何打壓,他都會按照自己的方式倔強生長,沒有任何人能阻擋的倔強勁兒。

“話不能這樣說。兩個人訓練更快也更有效果,節省時間。”

崔祎信套著撲咬袖的那只胳膊弓起,橫擋在身前,“當狗撲咬過來時,你稍微轉過身,降低胳膊高度,像這樣,會在犬撲過來時卸掉一部分力,不至於被犬帶倒。還有一個需要註意的點……”

崔祎信揚起右手的鞭子,“在我沒有下達松口的指令時,你要用鞭子不停在犬身側揮舞。這一步是確保犬不會在受到恐嚇時松口。註意不是真打,只是在它眼前做個樣子,明白嗎?”

“嗯。”謝成接過撲咬袖重新戴在胳膊上,崔祎信把鞭子遞給謝成,邊又幫謝成將撲咬袖往上提了提,邊說:“等會你可以適當用鞭子敲打撲咬袖挑逗犬,提高犬的興奮性,它會很快進入訓練狀態。”

謝成點頭,說:“知道了。”

崔祎信應了聲便走了回去,重新牽起馬犬。馬犬靠在崔祎信身側,炯炯有神瞪著謝成。

謝成擡起右手在撲咬袖上輕輕拍了拍,聽見對面傳來聲沈悶的嗚嗚聲,於是他加重了拍打得頻率和力道,那邊果然撒開狂吠起來,如果不是崔祎信牽著,恐怕這會已經撲了過來。

崔祎信沒有等犬的興奮度調至最高,便一推犬的屁股,下了指令:“咬!”

謝成沒有分神,等犬咬上的一剎那,他快速向右微轉身體,卸去了一部分沖擊力,他身體微微晃了晃,便站穩了。

犬雖然拽著撲咬袖左右用力擺頭,但成並沒有向上次一樣被撲倒在地,甚至沒有忘記揚起鞭子在犬耳邊做擊打狀。

隔著厚實的撲咬袖,謝成感受到馬犬那驚人的爆發力和咬合力,在馬犬沖過來的一瞬,他必須用上全身的力氣才能保證不被馬犬拽倒,而是全身肌肉收緊與馬犬兩兩對抗,這種純力量的較量讓他血液沸騰。

頭一次這樣裸感受到暴力美學,謝成的神經在深夜中突突突跳動著,整個人隨著時間的延長越來越興奮,以至於在訓犬這件事上吹毛求疵的崔祎信喊停讓休息時,謝成睜著在燈光映照下閃得發亮的眼睛,說:“再來一次。”

崔祎信敲敲手機屏幕,示意:“成兒,三點了,還搞?”

謝成點頭,目光直直地看著崔祎信,“你昨天不是說練到清晨?我不困,我不需要休息,再來。”

崔祎信:“……”崔祎信看了謝成好久才發現這小孩不是在說反話,而是真的興奮過了頭。

崔祎信其實也沒有多困,但往常這個點他已經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懷念過去,在失眠和痛苦中煎熬了,從來沒有過通宵訓練犬,他擡手捏了捏眉心,問:“你還可以?”

謝成兩手一攤,意思不言而喻:這不很明顯?

於是崔祎信換了一條犬,重覆著撲咬訓練。五點時,崔祎信再次喊停,謝成拒絕了。

理由還是那一個:“不是說訓練到清晨?還有兩個小時。”

崔祎信:“……”

崔祎信不得不換一條犬進行訓練,整個過程中,謝成和犬的興奮度保持高度一致,絲毫不見熬夜的疲態,而崔祎信因為長期熬夜睡眠不足,到七點時眼睛已經快睜不開了。

謝成自告奮勇把犬牽回小房子並把用具放回儲物室,讓崔祎信去洗漱睡覺。

崔祎信沒有客氣,囫圇沖了個澡就躺到床上,頭一挨枕頭就睡了過去。

入睡前一秒,崔祎信忽然想到,這是他的地盤,只要他想停,這訓練就進行不下去,怎麽就被一個小孩牽著鼻子走了呢?明天一定不能這樣。

謝成收拾好走出別墅,興奮的餘暉還沒有散去,他步行去了離得最近的一家網咖,開了三個小時,往裏走的時候和要出來的文覃撞了正著。

兩個人面面相覷。

謝成先開口:“怎麽回事你,通宵?還是又網戀了?”

謝成本來就隨口一提,沒想到文覃目光躲躲閃閃,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謝成心裏一沈,暗道不好。

上次文覃這樣還是在初三,唯一一次網戀差點毀了她的全部生活。

“你,你剛打工完?”文覃心虛,拼命躲避著謝成的目光。

“嗯。”

“那你快玩,我走了。”說完不等謝成回應,便一溜煙跑了。

要是放在平時,文覃好說歹說總要把他拉到一個能睡覺的地方補覺,今天卻怕他追問什麽也沒管,實在反常,謝成抿緊唇,看著文覃的聲音混入清晨出攤的小販中,眨眼不見了人影。

等中午醒來吧。謝成想。這事得好好問問,畢竟上次的結果那樣慘烈,誰都無法再承受一次了。

謝成仰頭看了看西邊還沒有隱去的月亮,用力揉了揉太陽穴,那裏有根神經緊繃著,似乎再熬下去,它就會在某一刻崩斷,呲出大量的鮮血,糊滿整個腦袋。

謝成搖搖頭,試圖驅趕走這種不適感,他低頭拿出手機,定了兩個半小時後的鬧鈴,而後走進座位,蜷在小沙發上睡了過去。

謝成醒來後在旁邊隨便找飯店吃了點東西,然後去快遞點一直忙到下午六七點,本來想找文覃仔細問問,走到半路,忽然從服裝店的玻璃上看到,身上的衣服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了。

他提起短袖前襟低頭聞了聞,滿是汗味。他停下腳步,開始在手機上搜索房子出租的信息。

這地方的房租不貴,難就難在沒有短期出租,但是每天去酒店開鐘點房也不夠劃算,正當他猶豫不決時,手機響了。

謝成以為是文覃,看也沒看,接起來,張口便說:“等會我去找你。你好好想想怎麽和我交待。”

電話那頭靜默片刻,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交待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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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12、相信我

傍晚的風輕輕拂過身體,在衣擺下打個彎,輕巧得溜走,向東邊而去,謝成低頭看著如揉皺廢紙般的衣角一起一落。

路邊成對的情侶紛紛從他面前身後經過,背面店裏的音響放著當下流行的神曲,咚咚咚得敲擊著他的耳膜,讓他覺得自己沒有聽清對面說了什麽。

謝成低頭磨著腳下的石子,問:“你說什麽?再說一遍吧,我沒聽清。”

那邊的人似乎還躺在床上,聽到這句話翻了個身,衣服和被子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我問你讓我交待什麽?該交待的人不應該是你嗎?成兒,怎麽一覺醒來你人沒了?”

謝成沒說話。

“是不是答應了來二樓睡?”

謝成瞇起眼睛,往旁邊安靜一點的地方走去,邊說:“怎麽就人沒了,人沒了怎麽接電話?”

那邊低笑兩聲,“你懂什麽意思,別裝傻。中午吃飯了沒?”

“呃……”謝成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了眼時間,六點十分,“吃了。你沒吃?”

那邊伸了個懶腰,說:“沒吃,我一覺睡到現在。拖我謝總的福,第一次睡得這麽好。除了從早到晚沒有吃過一頓飯,其他都很完美。”對方似乎把頭埋進了枕頭中,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呃……”謝成踢開石子,說:“這是讓我給你帶飯的意思?”

“狀元就是不一樣啊,說起話來不費勁。”崔祎笑說,然後點了幾樣菜,都是鎮子裏比較有名的幾家,遍布鎮子的東南西北方。

謝成拒絕道:“蝦和粥只能選擇一樣,蛋糕和壽司也只能選擇一樣,而且蝦和點心不能同時選擇,離得太遠了。不去。”

“呃……”崔祎信想了片刻,“那就不吃點心了,蝦和壽司吧,壽司店旁邊有家蛋糕店,味道比不上老墨家,不過勉強能湊合吧。還有……”

“怎麽不去點外賣,我覺得你不缺這點錢。”謝成提步往西廣場那邊走。

老墨家在西廣場地下一層,是家特別有格調的蛋糕店,文覃帶他去過一次,那裏的香味剛下了電梯就聞得到,蛋糕入口絲滑,甜而不膩,是許多年輕小姑娘的首選。

“我看過,他們不提供外賣服務。”

謝成:“哦……”

崔祎信從床上下來,邊往樓下走,邊說:“今天咱們開始早點,晚上結束早點,大晚上不睡覺有點浪費了。”

“不。”謝成毫不猶豫拒絕,“一開始你不是這樣說的。我覺得很好,不用改。我今天還是昨晚的時間過去。我還有事,先掛了。”

“等等。”崔祎信頓住腳步,“十點開始也行,先把飯給哥送來唄,成兒,我頭暈。”

謝成不理會,掛了電話。然後給文覃撥電話,沒人接。

猜到文覃可能在躲著他,謝成編輯了一條信息發了過去:你好好組織組織語言,最遲明天,給我解釋一下你今天為什麽又去網吧了。

發完等了很久文覃都沒回覆。謝成收了手機,先去廣場裏的地下商鋪裏買了一套衣服,順便拐去老墨家帶了個小蛋糕。

出了西廣場,他在附近開了間鐘點房,洗了澡,又把衣服洗了洗,躺下睡了會,等他醒來,衣服也幹得差不多了,他把舊衣服胡亂團成一團放在裝新衣服的舊塑料袋裏,拎著又跑了三家店,趕著十點整到了崔祎信家。

院裏燈火通明,光線潑灑到外面,照亮了門前的小路,謝成走進客廳,背對門口而坐的崔祎信回頭看到他,陰沈的臉色立馬明媚起來。

他眼睛一亮,隨即長腿一跨,翻過沙發靠背,來到謝成面前,搶過吃食,又翻了回去,嘴裏不斷念叨著:“餓死哥了,讓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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