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成盯著崔祎信楞了一會，連「哭泣」後的抽噎都沒來得及演。

虎妞看了看崔祎信，又看了看謝成，忽得起身湊到謝成面前，擡起前爪對著謝成的左臉呼了一巴掌。

謝成回神，身體後仰，同時瞪了虎妞一眼，心道好家夥，這崔祎信家裏的狗都成精了。

虎妞回他一個白眼，扭著屁股回到崔祎信腳邊，崔祎信臉上的笑意擴大，象征性呵斥了虎妞一句：“幹什麽呢你！乖乖的。”

虎妞不以為意，在崔祎信腳邊又蹭了幾下。

“這狗看上去也沒那麽可怕。”謝成收回眼神，揉著後頸，盯著那條最大的狗。

他認識這品種，是藏狗，這種狗兇狠，遇人會下死口，輕易惹不得。

“也沒那麽可怕？”崔祎信想起什麽，笑出了聲，隨後左手懶洋洋一揮，向著藏狗打了個響指，命令：“叫！”

剛才還蔫得像睡著的犬驀地站起來，張開血盆大口，開始吠叫，叫聲洪亮，謝成感覺背後的這棵樹和腳下的地都在震，連帶著他的心臟也跳快了不少，噠噠噠的，如果不是高考前剛剛體檢了，他都懷疑自己心臟有什麽毛病。

狗一旦興奮起來，除非訓犬師給出別的命令，否則很難讓其停歇，崔祎信不喊停，這藏狗就扯著嗓子叫了有足足三分鐘。

崔祎信和其他兩條狗聽習慣了，面不改色，甚至還隱隱有些興奮，謝成卻討厭狗叫。於是，小猴叫了多久，他的眉頭就皺了多久。

崔祎信的註意力沒有全放在小猴身上，他中途瞥了謝成一眼，並沒有錯過謝成眉間的褶皺。

崔祎信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站起身，問：“是不是不想待在這裏。”

謝成仰頭，看著崔祎信，遲疑了一會，點頭，爽快承認了：“和一小姑娘的家長約好要給她補習功課。”

“那天問你題的小姑娘？”

謝成點頭，拍拍衣服上的灰塵，也站了起來，“她上小學，成績不理想，想著考試前突擊一下。”

“給錢嗎？”

“給錢。”

“怎麽算？”

“一小時一百。”

崔祎信笑了笑，問：“和開班比，哪個更賺錢？”

“開班。”謝成起猛了，有點頭暈，他往後靠在榆樹坑窪不平的枝幹上，認真解釋道：“開班的話一個小時可以收幾份錢，這樣只能收一份，售後服務還不能差，一不小心錢沒拿到手還得貼錢進去，搞不好在這片的名聲都壞了。

“我知道你想問我什麽，我不開班是因為開班沒有效果，純粹誤人子弟。我以前和文覃試過，兩個人從早上五六點起來開始準備桌椅材料，中午不休息，一直到晚上六七點天完全黑下來才能結束，完後吃飯備課睡覺，醒來又是第二天。

錢確實是掙了不少，但是累也是真的累，最重要的是我覺得效果不好，那幾個小子看上去什麽都懂了，其實屁也不會，去了學校還是得按照老師的節奏重新學一遍，浪費時間，浪費金錢。”

謝成撇撇嘴，評價：“不值。”

謝成頭一次說這麽長的話，崔祎信饒有興味地盯著謝成，“聽你這意思，並不喜歡給別人補課啊。”

謝成明白崔祎信的意思，他承認道：“對，我自覺水平不夠，這個本來沒想著接，只是小姑娘她爸把話說得太絕了，我就選了個折中的辦法，教她到這次考試結束。

結束後我會去工廠打工，單純的體力勞動能讓人完全徹底放松，還能賺學費，一舉兩得。”

謝成說完看了虎妞一眼，走到崔祎信面前，神情嚴肅，似乎有什麽重大事情要和崔祎信說，他緊抿了下嘴唇，道：“我想你也猜到謝老頭把我送到這裏的原因了，他想用這種方式償還你送他只馬犬的人情，但是非常抱歉，我只能在這裏待到六月底，等小姑娘考完試我就會離開這個地方。

這期間，白天我都會空出來，你有什麽事情需要我做就盡管開口，我全部聽你安排。但是七月初，我要離開。”

崔祎信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簡單白色短袖，灰色寬松七分褲的少年看了好一會兒，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謝坤明天和兒子一家去西藏旅游。”

謝成挑眉：“然後呢？”

“住哪？”崔祎信忍不住從兜裏取出煙盒，剛磕出一支，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拿著煙盒在手中把玩。

“文……”謝成打算說文覃她舅舅家住，話到最邊，忽然改了口：“網吧。”

他直覺自己騙不過崔祎信，果然崔祎信笑了笑，低聲說：“猜到了。”

謝成在學校除了學習資料等一些必需品外，不買其他東西，假期賺來的錢總是能剩下來一些，幾年下來能有個小一萬。

找個便宜點的旅館住一個月不是問題，但謝成摸不準崔祎信的意思，不知道他同意不同意自己去給孟孟補課。

這一個月如果賺不到錢，單靠下一個月的收入根本不夠他第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

他決定還是謹慎些好。小鎮裏的網吧通宵一晚也只用十塊錢，一個月也才三百，不論崔祎信同不同意，他都能夠承擔得起。

謝成是個還未成年剛出高中校門的學生，他還沒有學會從別人的話中推測出那些隱藏在話語背後的內涵，於是他真誠而執著地等崔祎信的回應。

“那真是不巧……”崔祎信又把剛才那支煙磕出來，動作懶散，“我這兩天失眠，習慣十一點後幹活，懂什麽意思嗎？”

“懂。”他晚上十一點後哪都不能去，得跟著崔祎信熬夜幹活。

“懂就行。”崔祎信終於偏頭把那支煙點燃，但是並不吸，他看著謝成，神色淡淡的，“那就回去收拾東西吧。你住三樓，上了樓梯右拐那間房，我住左邊。”

住在別墅裏對謝成並沒有任何吸引力，他只關註自己到底能不能去給孟孟補課，忽略了崔祎信對他的安排，挺直了脊背，問：“哥，你給句準話唄，到底行不行？”

崔祎信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什麽行不行？”

謝成有些著急，這說了半天，崔祎信竟然不明白他在說什麽，說話不自覺快了一些：“就晚上給孟孟補課那事啊？”

崔祎信做恍然大悟狀，挑挑眉，有意吊吊謝成的胃口，“這件事啊。”

“對，就是這件事。”謝成眉間浮上點焦慮，心想平日看著挺聰明一人，怎麽現在才明白。

“淩晨幫我幹活嗎？”

“當然。”謝成回答得很是幹脆利落。

“晚上住哪裏？”

“網吧。”謝成毫不猶豫答，他不喜歡麻煩別人。

崔祎信微擡眼皮，重又打量了謝成一遍，心想這孩子怎麽倔，說成這樣了還是要去網吧睡，心下有點不悅，但一想到謝成能從泥淖中掙紮生長，憑借的就是這股倔勁，就又生不起氣，他說：“住網吧怎麽幹活？”

“總不能一直幹到淩晨吧。”謝成心無城府地說。

“猜得不錯，就是幹到天亮。”崔祎信不留情地說，肖想很久的藥一旦到了眼前，傻子才會拒絕。

謝成：“……”對面崔祎信臉上早已沒了一開始的笑意，和昨天剛見到時一樣，神色冷淡，周身透著一股疏離、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漠。

謝成知道自己的固執又一次惹到別人了，但他並沒有打算妥協，既然需要幹活幹到淩晨，那自然不需要找地方睡覺，白天隨便找個地方湊合補個覺就行了，他說：“行。我住在這裏。”

崔祎信臉色忽得冷峻，他撚滅手中的煙，點頭，回：“晚上十一點回來，其餘時間做什麽隨你。”

“好……”謝成話沒說完崔祎信已經轉身離開，中午明媚的烈陽下，他的背影卻透著股蕭索淒涼，仿佛有無數沈重的東西正壓在他身上。

謝成盯著崔祎信直到他進入客廳。心中默默想這也許就是文覃經常說的有故事的男人吧，或許是被女人傷透了心，或是家庭不幸，又或者身患疾病，命不久矣，像截枯木，等著他的春天。

文覃說她對這種有故事的大叔有種變態的癡迷，如果有機會，她會不計所有地付出，用愛讓大叔再活一次。

或許是家庭條件過於優越，文覃身上有種不管不顧的天真勁兒和瘋狂勁兒。

不知道崔祎信這種的對不對她的胃口，他覺得，如果有機會的話，他應該把崔祎信介紹給文覃。

文覃應該會喜歡吧。離開之前，謝成這樣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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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8、害怕

——算賬——

謝成先去找文覃拿了教材，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文覃躺在沙發上玩游戲玩得興起，時不時大叫：“臥槽，這狗der，演我！不得好死！我預祝他考試門門不及格，排位把把跪！”

文覃她媽用比文覃更大的聲音吼道：“文覃，你叫那麽大聲幹嘛？你爸還在屋裏睡覺！小點聲！”

邊把切好的水果擺盤放在謝成面前，招呼道：“成成快吃。”

“謝謝阿姨。”

“別客氣，就當在自己家裏了。”

文覃媽媽性格大大咧咧，直爽利落，文覃爸爸溫柔慈祥，這讓謝成每次來這做客沒有在別人家那麽大的負擔。

“好的，謝謝阿姨。”

“你們聊，要什麽告訴我。”說完就進了自己房間。

謝成時常覺得是家長在一張白紙上描繪出了孩子的形狀，並不取決於孩子自己。

就像他們家裏絕對長不出文覃這樣沒心沒肺，整天傻樂呵的孩子。

“怎麽樣？還看得懂嗎？”文覃抽空從手機裏瞄了他一眼。

“看不懂。”謝成把書放在一邊，擰眉做出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文大神教教我？”

“去你的吧。”文覃在等游戲重新開局的當口問他：“你真要去給那個崔老板打工？我聽我爸說老頭今早把你送去那邊的廠子裏幹活，包吃住，沒有工資。那你還有時間給孟孟輔導嗎？沒有時間我幫你推了。”

“有時間。崔老板習慣淩晨幹活，我白天時間自由，六七點那會可以輔導孟孟功課，我來也是和你說這個事的。”

謝成正色，“你前段時間說的快遞站招人現在還在招嗎？你把那個姐的聯系方式給我一下，我問問。”

文覃白他一眼，“正在招人又怎麽樣？你不會告訴我你想去兼職吧？”

不等謝成回答，文覃一骨碌從沙發上坐起來，瞪著葡萄一樣大的眼睛，驚道：“謝成！好兄弟，你淩晨幹活，白天睡覺，傍晚給孟孟補習，你告訴我，你哪來的時間去兼職？我勸你趁早打消這念頭哈，我不給，我不同意。”

說完又翻了謝成一個白眼，躺下打游戲了。

謝成不以為意，“我又不是沒上過夜班，第二天撐死能睡五六個小時，一上午就補過來了。我可以下午去兼職，剛好也在這附近，兼職結束了，給孟孟補課，不用來回跑。”

說完，瞥文覃一眼，又補充了一句：“好兄弟也不是非找你要聯系方式不可哈，你不給我可給李望打電話了。”說著就去拿手機。

“別！”文覃大叫一聲，制止了謝成的動作，“算我服了你了，怎麽就這麽犟！你給李望打電話，他知道個屁，還不是問張羅？

張羅必定不知道，到時候還是煩我，折騰來折騰去，最後倒黴的還是我，你說我怎麽就攤上你們這堆朋友，一個一個的都來找我要兼職，我又不是中介。下次我應該擺個桌放在門口，寫上咨詢一次一百，看你們誰還敢來！”

話雖這樣說，文覃還是直接幫他打了電話，對方說他今天下午就可以去，按件算錢，日結。掛了電話，文覃沒好氣地瞪他：“行了吧！”

「到位」謝成笑得燦爛，“好兄弟，晚上請你喝奶茶。”

“喝個屁，這破鎮上就一家奶茶店，服務態度賊差，還甜得要死，老子不喝。”文覃重新切回游戲界面，看著倒數的死亡計時，忍不住說：“媽的，又死了。”

“來，給我。還差幾顆星？”謝成伸手。

文覃是個活寶，和她來往的幾乎沒人不喜歡她，大家也都很慣著這位祖宗。

文覃：“五顆。”她把手機遞給謝成。

謝成嘴角抽了兩抽，說：“上次問，你也說是五顆，感情打了一個月您老一顆星沒上？”

文覃咬牙切齒：“老謝，我想給你發個表情，知道哪個嗎？就按頭給老子死那個。”

謝成：“已讀不回。”

謝成玩游戲很厲害，走的刺客位，沒費多長時間就幫文覃上了五顆星，看著文覃不停打哈欠，聊了兩句後，他就離開了去了快遞站。

因為之前文覃已經和這裏的人商量好，見了面談了談計件費用，登記了信息後就直接讓他上手做了，他主要負責把來自各個地方的快遞分類，搬到指定的地方。

謝成以前經常做這種重覆沒有任何技術含量只要速度的活，快手已經練出來了，他從一點開始，分揀到六點，完成了2536件，一件四分錢，下班時這邊的負責人給了他101.44塊錢，微信轉賬，有零有整。

五個小時，他基本上沒有休息，汗水濕透了全身也不顧不上擦，這會歇下來身上的汗褪了，留下一身的汗臭味，這樣去給小姑娘輔導作業，有點不雅觀，謝成停下腳步，往家裏的方向走去。

謝老頭住的是九幾年修建的兩層小樓，紅色漆鐵門，門上貼著寫有家和萬事興的紅色瓷磚，兩邊是紅底金字的一副對聯，上聯：迎新春財運亨通，下聯：賀佳節萬事如意。頂上掛著兩盞紅通通的大燈籠，燈籠下有黃色的穗子，偶爾有微風拂過，搖搖晃晃的，竟然有幾分好看。

謝成擡頭看了這穗子許久，才輕輕嘆口氣，走進大開的兩扇門中。

謝老頭正忙前忙後收拾著明天的行李，瞧見謝成，立刻吹胡子瞪眼：“你回來幹什麽！誰讓你回來的！快滾回去！”

“我洗個澡就走。”謝成不想和謝老頭吵架，他繞過謝老頭，想往樓上走。

誰成想，被謝老頭攔住了。謝老頭狠狠扯著他的手腕，一拉，將他甩了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明天要去旅游，謝老頭今天的心情特別好，說話的尾音都是往上揚的，“沒水，我讓人把水停了。反正也沒人住，開著浪費錢。”

謝成忽得想起崔祎信說的那句謝坤一家明天去西藏旅游。

謝老頭大概是想徹底把他推出去，所以連水都停了，這是篤定他在這一個月內不會回來的意思。謝成的心像是在被冰箱裏凍過一回，冷得硬梆梆的。

他沈聲道：“那我去拿衣服，行嗎。”說著他再次繞過謝老頭往裏走，又一次被扯了回來。

謝老頭趾高氣揚得說：“二樓的門都鎖死了，你就穿這一身吧，脫下來洗洗，夏天溫度高，很快就幹了。”

謝成後槽牙咬得死緊，但就算把牙咬碎也無法否認自己身體裏的一部分基因遺傳自對面這個老頭，他偏過頭不願看對方幸災樂禍的樣子，一字一頓說：“我帶了鑰匙，我現在上去收拾東西。”

說著用力甩開謝老頭的胳膊，提步向客廳走。

大概是被甩開讓謝老頭覺得自己很沒面子，於是急得跳腳，在身後罵道：“他媽的老子三天不打你，你皮緊了是嗎？他媽的那是你的衣服嗎？那是你花老子的錢買的衣服，要帶走你他媽的得問聲我同不同意！謝成，你他媽的聽見了嗎！給老子站住！”

謝成腳步頓住，死命捏緊顫抖的雙手，不停呼氣吸氣讓自己冷靜下來，告訴自己不要和一個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計較，但是好像沒有用，謝老頭的話語還是不停得從四面八方傳來，爭先恐後擠入他的耳朵，紮進他的心裏，似乎是想把他心底對親情的期望釘死在陰暗處，永世不能翻身。

“想走可以，東西一件不能帶走，還有供你上學的學費需要好好算一下。這才去了小崔家不到一天，回來就要給我算賬！好啊，你想算就算！就怕你沒那個本事還清！養不熟的白眼狼！”謝老頭的嘴一張一合的，像是能射出暴雨梨花針的盒子。

“是你趕我走的，我從來沒說過一句我要走，至少到目前為止是這樣。”

因為拼命壓抑，謝成說話的聲音有些陰沈，“我長這麽大，不說其他，我念著你的好，不想動手，所以請你說話嘴巴放幹凈點。’”

謝成比謝老頭高一頭，他收起頹喪，目光銳利寒冷地盯著一個人時，繞是活了六十年的謝老頭，也有些招架不住，他慌張得別開眼，嘴裏的臟話怎麽也罵不出口，囁嚅著嘴唇，一時竟然不知道怎麽反駁。

“我說兩件事。”謝成冷聲說，“一，我幼兒園小學初中不收學費，高中三年學費全免。你和我算不上學費的事；

二，從初中起我就沒從你手裏拿過一分錢生活費，包括各種學雜費都是我自己打工賺的錢，生活用品也都是我自己換的，當然我會把你付出的錢還給你，說這些只是想告訴你，拎起算盤好好算算，從頭到尾，你到底給了我些什麽！”

說完，謝成便三步並作兩步跑上了樓。謝老頭伸手想去攔，卻摸了個空，他懊惱地低下頭，用手不安得摸著後腦勺，不知想起了什麽，擡腿狠狠踢了茶幾腿一腳，茶幾受力偏移，撞在沙發上，停了下來。

有三條路可以到達這棟二層小樓，一條從鎮子上來，一條從高速口來，一條從西邊鄰市來。此時，這三條路上都有人向著這棟二層小樓而來。

從高速口下來的是一輛奧迪A4L，從鄰市來的是一輛牧馬人，從鎮上來的是輛機車。

奧迪最先到，停在正門口，車上下來一男一女，男的看上去二十二三的樣子，帥氣利落。

女孩十六七八的樣子，穿著一條鵝黃色的裙子，漂亮紮眼，惹得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

隨後到的牧馬人，停在了旁邊的空地上，車上下來一個身量頎長，從容雅致，氣質慵懶的男人，二十四五歲的樣子，穿灰色條紋短袖襯衫，露出修長線條流暢的脖頸，攫取人目光卻是那張能把別的女生比下去，光滑如鏡面的臉。

和這個人一比，剛才下車的兩個人似乎都不算什麽了。

最後到的是一個穿著綠色寬松短袖，短褲，夾著人字拖的少女，臉上滿是天真單純，任何人看了都會笑誇一句可愛。

這三撥人先後走進這棟二層小樓。

崔祎信走進去的時候正好聽到一陣噠噠噠鞋子急急踩在地板上下樓的聲音。不一會兒，謝成便出現在他們面前，手上抱了一堆衣服。

謝成還穿著早上的那身，短袖上布滿汗漬，皺巴巴的，褲子也沒好到哪裏，再抱著一堆亂七八糟的衣服，理應很狼狽的場面，小孩卻昂著頭，停直腰桿，眼神冷漠，睥睨站在他面前的人。

站在小孩面前的三個人臉色都不好看，但沒一個人敢說話。

“我要帶走這些，找找，有哪件是你買的。”小孩將一副一股腦扔在茶幾上，“我碰一下，我出門讓車撞死。”

“成成哥，你怎麽了？”穿鵝黃色裙子的女生往旁邊男生的背後縮了縮，小聲問。

謝成沒搭理，只盯著謝老頭。謝老頭低頭，不願意去看茶幾上的衣服。

“找啊，楞什麽？”謝成驀地拔高聲音，擡腿狠狠把茶幾踢向謝老頭，茶幾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上面擺的茶壺茶杯叮當咣啷得響，有一只透明水杯被甩在地上，碰到紋著藍色花紋的瓷磚啪嗒一聲碎了，玻璃渣子飛濺到四周。

三個人都嚇了一跳，女生驚恐得叫出了聲。

“你幹什……”

“有你什麽事，閉嘴，帶著你的妹妹滾外面去。”謝成皺眉對試圖插手阻止她的謝兌厲聲道，“不是你能指手畫腳的事！滾。”

“你找不找？”謝成彎頭看謝老頭，眼神如刀，似乎不在謝老頭身上劃出幾道口子不甘心。“你不找是吧。我來幫你。”

謝成抓起幾件看上去明顯是小學生穿的衣服，抖著湊到謝老頭面前，讓他看清，“這幾件是我上一年級沒有新衣服，班主任給的。是你買的嗎？”

說完扔到一邊，又抓起幾件花花綠綠像女生穿的衣服：“這是初中時文覃她媽見我可憐，偷偷給我買的，但是怕傷我自尊，特地買了女款，謊稱太大了，文覃穿不上。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是你買的嗎？”

突然聽到自己名字的文覃不忍看下去，默默退回客廳外，背靠墻，悄悄紅了眼眶。

她無法想象，這光是進來就感到窒息的地方，她的好兄弟是怎麽咬著牙忍過十幾年的。

再過五分鐘，五分鐘一到，無論如何，她都要沖過去，帶走她得好兄弟。

這樣惡心陰溝一般的生活，根本就配不上她得好兄弟。

客廳內，謝成又彎下身撿起幾件黑色衣服，像是四五十歲老頭穿的衣服，“這是申老頭覺得我上高中沒有件像樣的衣服，偷偷塞給我的，是你買的嗎？還有……”

謝成拽起幾身校服，“這是你掏錢買的嗎？我和你開過口說過買校服的事嗎？是不是沒有？還敢說是你買的嗎？”

“還有這個，這個，是我打工地方的哥送我的，這件是老板送的，這件事商場搞活動免費送的……

你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哪一件是你出錢買的呢？

哪一件不是我謝成他媽的靠別人施舍得來的？

別當啞巴，像個成年人，吭個氣，告訴我這幾件，有哪件是你出錢買的，啊？謝坤。”

聽到謝老頭的名字，一旁的男孩再也站不下去了，他握起拳頭，叫嚷道：“謝成，你他媽說什麽呢？爺爺名字也是你隨便叫的？”

說著不顧身邊女孩的阻攔，就要上去揍謝成，快近到謝成的身時，他的手忽然被一只鐵箍般牢固的手抓住，怎麽掙脫不開，他憤憤回頭，對上一雙陰鷙滿含警告的眼睛，那人低聲喝道：“沒你的事，退回去！一旦你動手了，管你是誰，你能從這出去算我輸。”

接著手上用力將他扯了原位，雙手插兜，漫不經心走到他面前，完完全全擋住了前面的謝成。他再動手，怕是沒機會了。

謝成察覺到動靜，擡眼向這邊瞥了一眼，眼神冷漠，沒有溫度，只一瞬，又收了回去。他從兜裏拿出一串鑰匙，扔在茶幾上：“這是鑰匙。”

“走了，謝坤。我謝成今後不會再踏進這裏一步。”說完，踢開散落在茶幾四周的衣服，什麽也不帶，頭也不回走出了客廳。

路過崔祎信，文覃時，眼神甚至沒有偏移一點。謝成就這樣兩手空空地走出了大門，就像當初尚在繈褓中的他扔進這間房子裏時一樣。

孤零零，慘兮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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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9、前面等我

和謝老頭的對峙謝成已經在頭腦中演示過無數種，但沒有哪一種像剛才一樣，那麽狼狽，不堪……

和謝老頭的對峙謝成已經在頭腦中演示過無數種，但沒有哪一種像剛才一樣，那麽狼狽，不堪。

在他的計劃中，謝老頭不會這麽快就和他撕破臉皮，他也不會像現在這樣一無所有。

剛才的對峙看似他態度強硬，言語上占了上風，但拋開這些不談，這場爭論最終的結果是謝老頭將他趕出了家門，他變成了無家可歸的孤兒。

謝成現在的心情就和看做足了前戲，卻突然萎了一樣，全身被不可名狀的空虛感充斥著，無力感隨之而來，連帶呼吸都不那麽順暢了。

謝成停下腳步，走向最近的一顆楊樹，背靠樹蹲下去，雙手用力將臉搓了兩搓，感覺好點後才重又站起來，向文覃她舅家走去。

文覃把機車停在路邊，抽出煙點著，吸了一口，隔著吐出的煙霧，她若有所思地向身後看去。

——

可能察覺到他今天心情不好，孟孟沒有纏著他說話，作業也做得特別認真，往常字跡七扭八歪認不出1和7，這會工工整整堪比印刷體。

謝成翻著作業本，忍不住說了句大概所有老師都會說的一句話：“你看這不是能寫好？”

孟孟她爸也跟著來了句：“就是就是，你考試要是能寫成這樣，對門那能考得過你？”

孟孟不服氣地說：“我考試就是這樣寫的。”

孟孟和文覃一個調調，很少對什麽東西上心，尤其在學習上，隨意得很，謝成看過孟孟的試卷，說句實話，連狗刨的都比不上，想寫哪寫哪，全憑她心意來，所以看到這麽整齊的作業，謝成不可謂不吃驚。

他又往前翻了翻，發現除了第一張外，其餘的都和今天一樣寫得非常整齊。

所有錯題都在旁邊的空白處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標記，有的題甚至用了幾種不同的解法。

謝成把作業本遞還給孟孟，笑著對孟孟她爸說：“叔，孟孟不需要補習，她一個人就能做得很好，考試成績不成問題。我明天就不過來了，有什麽問題讓文覃聯系我吧。”

“不行！她一個人怎麽能行？”孟孟她爸明顯不相信，“她上次期末考試在班裏可是排倒數的！”

“叔，你看看孟孟的作業。”謝成從孟孟手裏把作業本抽出來，放在孟孟她爸面前，“她的作業錯誤率很低，考試沒問題。”

孟孟她爸懷疑地看了謝成一眼，但還是打開作業看了看，越往後翻眉頭越舒展，最後嘴角忍不住翹起來，浮上一絲得意，他合上作業本，舒心地笑了笑，說：“我還是頭一次看見她這麽認真寫作業！這樣保持下去，考年級第一不成問題啊！”

謝成沒說話，笑了笑。

孟孟她爸還準備說什麽，孟孟忽得站起來，走過來牽著謝成的手，往外走，邊硬梆梆地對她爸說：“我怎麽和你說你都不相信，成成哥說的話你總該相信了吧！你自己慢慢看吧，我送成成哥下去！”

說完也不等她爸的回答，拉著謝成就往門口走，謝成心情不好，懶得應付孟孟她爸，也怕傷到小姑娘，就沒有用力，任由她拉著自己。

“孟孟……”孟孟她爸在身後叫著，“我……”

孟孟沒有理會，拉開門，帶著謝成走出去，而後狠狠地將門甩上。

鎖體撞進擋片發出沈悶巨大的聲響，謝成被這聲音驚得渾身一震，額頭滲出兩滴汗，從出了謝老頭家大門開始籠罩在心頭的空虛感被驅散了一些，才真正有了雙腳踩在地上的踏實感。

身邊小姑娘在抱怨著坐在屋裏的家長：“說了很多次，他不願意相信，連看我的作業都懶得看，他就是看不起我，覺得我不如那誰誰唄，那誰誰那麽好，他怎麽不去給人家當爸！”

謝成笑了笑，他沒有任何關於父子相處的經驗可以傳授給孟孟，於是只安靜得聽著。

“我們班有個同學的爸爸，天天不到六點就起床熱牛奶做飯，她起床後，給她梳頭，牙膏擠好遞她手裏，她洗漱完被子也疊好了，重要的是每天接送她上下學。他呢？他為我做什麽了呢？憑什麽要求我這麽多？氣死我了！”

謝成：“……”謝成於此更沒有什麽發言權，知道小姑娘只是想找人傾訴一下，並不真的想從他這裏得到什麽實質性的建議，就繼續沈默著。

“如果他相當甩手掌櫃，那就像我們班餘聿他爸爸學學，什麽都不管就好了，說不定我也會像餘聿那麽優秀，回回考年級第一，老師還說餘聿就是板上釘釘的免試生，而且他們家比我們家還有錢。”

說完這句小姑娘忽然停下不說了，謝成低頭看去，小姑娘抿著嘴唇不知道想些什麽，腳機械地擡起放下，眼裏似乎把臺階裝了進去，又好像沒有裝進去。

“孟孟。”謝成在小姑娘快踏空時一手提起抱在懷裏，出聲提醒道，“看著腳下。”

到平地時，謝成將小姑娘放下，小姑娘才反應過來，仰頭看著謝成，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的，像蹁躚的蝴蝶。

她看上去一點也不害怕，老神在在得對謝成說：“成成哥，我沒事的，我看著呢。”

謝成失笑，“沒事就好。走吧。”說著拉起小姑娘向下走。

小姑娘卻釘在原地不動，謝成扭身，疑惑地看著她。

小姑娘擡頭，看著謝成，認真說：“成成哥，你覺得我能當免試生嗎？”

不等謝成回答，小姑娘自己先說話了，聲音鏗鏘堅定，“我覺得我能行，我不僅要做免試生，還要做保送生，我會向餘聿證明，不是只有他才能做班級的好苗子，我也可以讓自己的老師自豪地對別人說我林玠孟是顆獨苗苗！”

謝成覺得這姑娘還有其他話要說，於是反身坐在最後一階樓梯上，鼓勵地看著孟孟。

要被班主任稱為班級的獨苗苗，單單成績好是不行的，在他最輝煌的初三，他在老師心目中的地位也沒能比過穩居全校第一的隋睿。

他親耳聽班主任對別的老師說過，我們班就隋睿這一顆獨苗苗。

在老師們心中，優哉游哉游刃有餘獲得第一名的高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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