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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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的好壞,就像崔祎信手裏的這只,他就沒看出和普通的狗有什麽區別。

“剛出滿月沒幾天,看看喜歡嗎?”崔祎信把狗遞給謝老頭,“不是名家後代,勝在血統純。”

謝老頭小心翼翼把小狗接到自己懷裏,愛不釋手地邊看邊稱讚:“好東西,好東西。”

崔祎信嘴角勾了勾,“喜歡就好,一會回去帶上吧。”

“崔哥!”張印寧坐不住了,他站起來走到崔祎信邊上,不滿道:“這麽好的狗,你說送就送了?我上次給你要你還說全都被預訂走,沒了,這是什麽?”

謝老頭滿臉驚詫,驚詫中又不禁浮上幾分驚喜,這麽好的東西,他一輩子也見不到幾次。

謝成進來時打量過屋裏的擺設,雖然只簡單擺放了幾件,但每一件看上去都不便宜,可能他們家客廳所有大件加起來都不夠買這一件,這樣的人繁殖的狗,又能次到哪裏?

崔祎信被拆穿了也不惱,隨意說道:“狗沒什麽好不好的,在我眼裏都一樣。我之前說過,你不適合玩馬犬,馬犬性子太烈,你控不住,玩德牧就不錯。”

“我為什麽不行?我可以……”

一聽張印寧這熟悉的調調,謝成就明白張印寧要開始耍賴了,而張印寧耍起賴來,一時半會結束不了。惦記著文覃那邊,謝成沒打招呼,就悄然離開了客廳。

沒想到,走到小道岔口,和從側門出來的崔祎信撞了個正著。

崔祎信:“……”

謝成:“……”

兩個人都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多少有些怔楞。

崔祎信到底年長幾歲,他最先收好錯愕,笑著說:“張印寧太磨人,我出來透透氣。怎麽?回家有事?”

謝成點頭,“有朋友在家等我。”

崔祎信嗯了聲,率先邁步向大門走去,提步時右腿的褲腳微微上提,露出腳腕處那一串字母,謝成忍不住看過去。

因為近視,他只能辨認出開頭的字母是一個大寫的Z。這個Z和其他的字母組合在一起,蜿蜒蟄伏在白皙瘦削的腳腕處,看上去無比性感。

他腦中忽然浮現出畫面:一只手輕輕摩挲著凸出的腳踝,拇指耐心劃過每一個字母,肆意游走,徹底饜足後猛得收緊,將人用力扯……

“謝成?”崔祎信的話打斷了他的想象。

謝成慌張擡頭,看到崔祎信淡然的臉。想起自己剛才那只手,謝成不覺紅了臉,便急急低下頭走過去,不敢去看崔祎信。

也沒顧得上想第一次見面沒人介紹,崔祎信怎麽知道他的名。

“怎麽了?”崔祎信看謝成臉色不太對,沒急著開門,問道。

“沒事。”謝成沒有底氣,說話聲音弱弱的,站在那乖乖巧巧才有點十六七八歲應該有的孩子樣,不像剛才說證明給他看時的老成。

崔祎信起了逗孩子的心思,他靠在門上,一手從兜裏掏出煙盒,問謝成:“你今年多大了?”

謝成:“十七。”

“在哪上學?”

“臨風中學。”

“高幾了?”

“高三。”

“剛升高三還是畢業了?”

“畢業了,今天剛考完試。”

崔祎信忍不住笑,這乖乖回答的樣子可和剛才差太多了,真好玩。他點燃煙,又問:“考得怎麽樣?”

“還行。”謝成聲音淡淡的,其實他也沒有特別滿意,如果不是語文拖後腿,他其實可以沖一沖A省的大學。

“還行。”崔祎信把這個詞回味了兩番,說:“一般學霸的還行,就是挺好的意思,臨風鎮小狀元果然名不虛傳。”

“你!”謝成震驚,顧不上想手,擡頭去看崔祎信。

崔祎信側臉用餘光看謝成,孩子臉漲得通紅,像是在油鍋裏過了一圈的龍蝦,羞憤欲絕,崔祎信更覺得有趣,火山澆油:“是不是想問我怎麽知道的?火車站掛著光榮榜呢,謝成,初三136班,總分:685。”

謝成的臉皺在一起,他沒想到過了四年那破光榮榜還在火車站外掛著。一開始知道那光榮榜謝成心裏是有些洋洋得意的。

可他漸漸發現,沒人把那分數當做一回事,尤其去了高中以後,班上考690,700多的人大有人在,他的分數在班裏只能算中上游,巨大的落差讓他無法適應新的生活,所以他的高一成績很拉胯,也是他不願再提起的事情,連帶著那塊光榮榜,都讓他覺得很諷刺。

崔祎信說起光榮榜,謝成的第一反應便是崔祎信在嘲諷他,685,他再也考不出這樣的分數了。630考起來,說實話,都有點勉強。

“我不是狀元。”謝成低頭悶悶地說。

崔祎信敏銳發現了謝成的不對勁,人抗拒自己小時候的事再正常不過,但怎麽樣也不會出現這副排斥的樣子,況且考685也不是什麽丟人的事情,甚至應該說是讓人驕傲的資本,他那時候中考也才考了670。

“這是說中考還是高考?”崔祎信撚滅煙,“你中考那分放在a市也是數一數二的,要是高考呢,分數還沒下來,是不是狀元誰也說不準不是。小朋友,你這話說得有點早了。”

謝成覺得崔祎信不懂,他搖搖頭,說:“我不是小朋友,我今年十七了。”

崔祎信撚滅煙,彎腰湊過去,“不開心?”

聽到近在咫尺的呼吸,謝成像受了什麽驚嚇一樣楞在原地不敢動,怕稍微動一動就會貼上去,腦中不受控制地想起那片紋身和……手。

“沒有。”

崔祎信低低笑了聲,“行,沒有就沒有。”他直起腰,拍拍謝成的肩膀,“帶你去兜風?去嗎?”

“嗯?”謝成著實沒看明白這是什麽走向,“我得回家,有朋友在等。”

“那就先送你回家,然後去兜風。”崔祎信說著打開門,“走吧,你帶路。”

“呃……”謝成看了眼身後,意思很明顯:放著客人在家,自己去玩?

“沒事,都是自己人。”崔祎信側身給謝成讓路,“走吧。”

看著崔祎信眼裏閃爍的光亮,謝成驀地反應過來,崔祎信一開始出來就是奔著兜風去的,叫上他也是話趕話趕上了。於是放下心理負擔,一起上了車。

回到家文覃已經走了,給他留了紙條,說讓他回到家給她打電話。

還留了道三年級的數學題,說她舅不相信她的能力,非要謝成親自給解答才算。

謝成捏著紙條哭笑不得,給文覃回了微信,答應輔導孟孟到期末考試。

文覃問剛才的戰況,謝成回說還行。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別人問他,他就都回還行,覺得這樣不會顯得自己驕傲,也不會顯得過於自卑。

崔祎信瞥了眼謝成手上的紙條,“給小學生輔導作業?”

“不算。”謝成搖頭,“朋友的表妹,有道題不會解。”

“我聽張印寧說你們這裏寒暑假會有學生自己開輔導班,一個假期能賺不少。”

謝成從手機中擡起頭,怪異地看了崔祎信一眼,雖說是兩個市,但地方在一起,怎麽就我們這裏了,他點頭,問:“你們那裏不是?”

謝成特意在你們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不是,都去專業的培訓機構。”崔祎信趁等紅綠燈的檔口,扭頭看謝成,問:“你暑假打算開班嗎?”

“不。”過了會,又加了句:“怕誤人子弟。”

崔祎信笑起來,“那怎麽,暑假就窩家裏?”

“沒,過兩天去外邊找活做。”

崔祎信低低應了聲,便沒再說話,七扭八歪穿過一棟棟低矮的平房後,車開上了一條空曠寬闊的大路。

路筆直地延伸至遠方,和陰沈混沌的天色連接在一起,看起來仿佛沒有盡頭。

崔祎信開始加速,速度表盤上的指針飛速往右轉。兩邊車窗大開,風呼呼往裏灌,打在他臉上,生疼生疼的,像是被磨平了尖頭的釘子砸一般。

但爽也是真的爽,他只能感受到風,感受到速度,仿佛自己脫離了桎梏在身上的一切,自由行走在這個世界上,不用去想大學的學費,不用迫切期待別人的認可,也不用思考自己未來的出路。

他只單單是一個人,沒有和其他人產生千絲萬縷的聯系,他在自然中,和他眼中只剩殘影的樹木花草融為一體,他什麽也不是,又什麽都是。

遠處灰蒙蒙的雲層撕開一條裂縫,有光亮從裂縫中四散開來。車載著他朝盡頭奔去,仿若那點亮光是他最後的宿命。

他沈浸在速度帶來的快感中,沒有看到表盤中的指針已經打到了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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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5、170

當車在快速行駛中,除了拿周圍的事物做參照,否則很少能感受到;

當車在快速行駛中,除了拿周圍的事物做參照,否則很少能感受到快,但車一旦慢下來,人便能很快感受到。

謝成瞟了眼速度表盤,正在緩緩向左打,現在停留在150附近。

他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了崔祎信一眼,結巴問道:“你……你……剛才開多少?”

“170。”崔祎信回。

謝成:“……”

崔祎信偏頭看謝成一眼,又轉回去,問:“怎麽?沒坐過這麽快的車?”

謝成搖搖頭,又很快點點頭,忍不住笑道:“我沒有坐過這麽快的車,120的都沒坐過。不過沒想到170也就那樣啊。”

謝成平時不經常笑,整個人看上去死氣沈沈的,一點也不像他這個年齡應該有的樣子。

但他真心笑起來,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時,整個人便一下子變得生動鮮活,讓人覺得點的太陽這個形容詞並不過分。

謝成的笑感染了崔祎信,他也跟著笑出來,“170的也就那樣?”

謝成點頭,說:“對啊,也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我聽別人說車速太快整個車身會飄,剛才我什麽都沒有感覺到。”

崔祎信失笑,“你來開著試試飄不飄。”說著就要停下車,順口問了句:“駕照考了沒有?”

“不不不,我駕照沒考,考了我也不敢一上來就開170,撐死也就120吧,130也不是不可以,150倒可以考慮考慮。”

謝成現在身心放松,對崔祎信也沒剛開始那麽戒備,說話自然就沒邊了。

崔祎信聽謝成說沒有駕照,便慢慢加快了速度,接話道:“130多掉份,自信點,我謝總,最起碼不得180?”

“哈哈哈。”謝成被逗笑,看了眼速度表盤,現在的速度是120,說:“對,看不上,130太慢了,蝸牛爬一樣,也就200能讓我看得上眼吧。”

說完自己先笑得前仰後合停不下來,眼淚還冒出了兩滴。

崔祎信沒謝成笑得這麽瘋,但嘴角也翹得老高,他猜到這小孩可能和表面上不太一樣,但沒想到除了應該蒙上陰翳的那一面外,還有這樣生動的時候。

“怎麽樣?試一試嗎?”他問。

“什麽?開車嗎?開200嗎?”謝成笑著挑了挑眉,“你不怕死?”

“怕。”崔祎信說,“所以我在這裏等著你。”

謝成:“……”那算了。

回去的路上,崔祎信開得比較慢,速度控制在90左右。兩邊護欄上的燈已經亮起,依稀能看到大片翻滾的雲層向西邊移去。

這會的天是青墨色的,寧靜安詳,謝成今天大起大落的心緒漸漸被撫平,趨於平和。有一剎那,謝成覺得,就這樣一直走下去也挺好。

車停在謝成家門口,謝成打開車門下去時真誠道謝:“謝謝你。”

崔祎信擺手,笑著說:“不生氣了?”

“嗯?”謝成早把剛才在崔祎信家的事情忘得一幹二凈。

“沒事。回去吧。”

“好,路上小心。”

崔祎信笑,“就這點路,能出什麽事。”

謝成也笑。

崔祎信發動車離開,看著車走遠了,謝成才轉身回家。還沒進去,聽見車行駛的聲音,他下意識轉過頭,看見崔祎信又把車倒了回來。

謝成:“?”

崔祎信降下車窗,探出身看謝成,問:“謝成,知道我叫什麽?”

謝成認真點頭:“崔祎信。”

崔祎信訝異,挑挑眉。

“大門上寫了。有事請聯系崔祎信,聯系方式:1387xxxx806。”

“行。”崔祎信笑,“厲害。”

謝成含蓄得笑了笑,道:“還行。”

崔祎信升起車窗,走之前,說:“我謝總暑假好好練車,爭取早日讓我坐上速度200的車。”

謝成:“……”

進了門以後,謝成臉上的笑意便褪得一幹二凈,他希望謝老頭已經早早睡下,免得碰面大家都尷尬。

然而事與願違,院子裏燈光大亮,謝老頭躺在院子中央的躺椅上,抱著馬犬小崽逗來逗去。像是小孩子新得到了玩具,一刻都舍不得放下。

一條德牧靜靜臥在老頭腳下,看到他,便搖搖尾巴,朝他跑過來,這兒嗅嗅,那兒嗅嗅,時不時還繞著他的腿蹭來蹭去。

這只德牧叫金刀,是兩年前謝老頭斥巨資買回來的一條純種德牧。

當然,價錢和謝老頭懷裏的那只沒得比,往常,謝老頭總是圍著金刀轉,這會有了更好的馬犬,便將金刀放在一邊了。

謝成諷刺笑笑。轉身回客廳,沒打算和謝老頭打招呼。

“怎麽叫教的你,死人嗎?見了人不會打招呼?”

謝成停下腳步,心裏想父子倆果然如出一轍,連訓人的話都大差不差。

他從喉嚨裏擠出來悶悶一聲:“我回來了。”

“嗯。”謝老頭沒有轉頭看他,依舊在逗手裏的小狗,“明天開始,你去小崔那裏幫忙吧。前兩天聽人說他正在找個助手,剛好你暑假沒什麽事,過去幫兩天忙,咱們也不白要他的狗。”

謝成大腦轟得炸開了,幫忙,那就是沒有工錢,義務勞動的意思。

不給學費,還要占用他的時間,這不是把他往絕路上逼?還是謝老頭從一開始打得主意就是不讓他上大學?

憤怒湧上來,直抵頭頂,謝成覺得自己終於明白怒發沖冠是種什麽狀態了,他臉頰通紅,大口大口喘著氣,死死盯著悠哉的謝老頭,恨不能把他撕成兩半。

“也沒有多重的活,說不定還管你吃飯,多好的事情,省得你整天躺在家裏什麽也不幹,跟著小崔能多學點事情,關系處好了說不定還是個人脈,有什麽不滿意的。”

看來謝老頭得到小馬犬,心情非常不錯,這番話是心平氣和說出來的,並沒有朝謝成吼。

謝成捏緊雙手,費了好大勁才忍住破口大罵的沖動。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我暑假得打工。”

謝老頭不以為意,“在小崔這裏也是打工。”

“我打工是為了賺錢,不是做義工。”

“把你的心放回肚子裏,做好了少不了你的好處,這會裏急什麽急?一天天就知道錢,小小年紀就鉆進錢眼裏了?”謝老頭涼涼地諷刺道。

謝成的心拔涼拔涼的,六月的天氣竟然感到吹在自己身上的風來自寒冬臘月。

他壓下所有情緒,說:“文覃她舅請我給他女兒輔導作業。”

謝老頭知道文覃她家的份量,聽到文覃她舅,應該會讓步。

沒想到,謝老頭用一副這算什麽事的語氣說:“那你就上午給他女兒輔導作業,下午去小崔那裏幫忙。就這樣定了,明天早上我先帶著你去小崔那裏打個招呼,完事了你再去輔導作業。”

說完,抱著小馬犬優哉游哉地走進客廳,轉進自己房間,重重將房門甩上,房門磕到門框,發生一聲巨大的聲響,震得客廳兩扇門上方的玻璃嘩啦響。

謝老頭不滿意他頂嘴,但是又不敢動手打他,只能依靠這種方式表達自己的不滿。

謝成重重籲了口氣,在院子裏站了很久,才拖著疲憊地身軀上樓洗漱。

他閉眼把臉浸入水池中,直到實在憋不住時才猛得從水中出來。

他告訴自己再忍忍,再怎麽人也讓他吃飽飯,穿著衣服,他不能做得太過分。

等他大學,等他工作賺錢,還清這份人情,就能脫離這透不過氣的苦海,過真正屬於自己的生活。

忍忍吧,謝成,忍忍。

這麽多年都忍過來了,不在乎多這一會。

忍啊,謝成。

第二天不到六點,謝老頭就把謝成叫起來拉到崔祎信家門口。

“敲門。”謝老頭對他說。

謝成皺眉,心想,你怎麽不敲,又不是我自己願意來的。但面上不顯,還是伸手按響了可視對講門鈴。

“是誰?”聽崔祎信的聲音,應該還沒睡醒。也是,現在哪個年輕人會在這個點起床。

謝成攤手,往後看了眼謝老頭,心說,我幫你把人叫起來了,你總該自己說話吧。

誰知道謝老頭瞪他,用口型示意讓他快點說話。

謝成:“……”

他咬咬牙,蹦出來兩個字:“謝坤。”

“不認識。”崔祎信說完便掛了。

謝成:“……”

謝老頭:“……”

謝成想笑,但是又覺得當著這謝老頭的面不太好,於是便憋著偷笑。

謝老頭臉上可謂是精彩紛呈,想生氣又念著那條小馬犬不敢生氣,但是不生氣,這麽大年紀不被小輩放在眼裏總歸是覺得丟人,於是臉一會紅一會白的,看得謝成心裏很是舒暢。

他問:“還按嗎?”

謝老頭跳起來抽了他一下,說:“誰讓你說我名的?就說你自己過來找他!聽見沒有!快點按!”

謝成躲不過去,生生挨了這一下,擡手又按了一下。

這回崔祎信只陰沈吐一個字:“誰?”

謝成扭頭,看見謝老頭正瞪著他,張牙舞爪的,心裏想你的名都不管用,我的名估計更沒用。

他並不抱什麽希望,只隨意說了自己的名字:“謝成。”

那邊頓了頓。吐出一個字:“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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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6、有什麽我能做的

崔祎信穿著一身黑色純棉睡衣坐在對面的沙發上,臉色陰沈,不斷擡手捏著眉心,很不耐煩……

崔祎信穿著一身黑色純棉睡衣坐在對面的沙發上,臉色陰沈,不斷擡手捏著眉心,很不耐煩。

謝成猜想崔祎信可能有起床氣,而且還不小,於是端正正坐在那裏,打定主意不輕易說話。

謝老頭沒到自己好心辦了壞事,本來理直氣壯可以直說的事,現在反而沒了底氣。

他囁嚅著嘴唇,不斷用餘光去觀察崔祎信的表情,生怕一個字說錯,崔祎信就把小馬犬要回去。

“到底有什麽事?”崔祎信放在手,懶懶靠在沙發上,沈聲問。

“我……我……我是來……我帶……哎呀!”

謝老頭急得猛拍大腿,可越急越說不出話,像結巴了一樣。

謝成冷眼旁觀。

謝老頭這副樣子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平時謝老頭做什麽都是一幅勝券在握,全世界他說了算的樣子,今天這畏畏縮縮甚至有些窩囊的神態確實是頭一回,他一點也沒有替謝老頭說話的打算,他想做個徹頭徹尾的看客,看看在他面前恥高氣揚的人如何在別人面前為了一條狗低頭。

謝老頭臉漲得通紅,“前段時間……前段時間,聽說你……聽說你……”

聽到這裏,謝成差點忍不住笑出聲,謝老頭說句話像是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給男生表白,紅著臉,話都說不利索。

謝成後來時常想,是什麽讓脾氣火爆的謝老頭這樣小心翼翼,畢竟謝邵在外面混得並不差,到底是什麽讓謝老頭放低身段去討好崔祎信,他一直覺得是崔祎信有謝老頭難以企及的訓狗技術,工作以後才明白,讓謝老頭折服的不是人格魅力,而且崔祎信的三層別墅和崔祎信身後隱形的財力和人脈。

這會謝成倒沒想這麽多,他只單純覺得爽快,因為這樣的機會並不多,他樂得做一名合格的看客。

不過,崔祎信就沒有他這樣好的心情了,昨天晚上訓狗到一兩點,洗完澡睡不著覺,玩了會手機,淩晨四五點才睡下,這還沒三個小時,就被人叫了起來,坐在客廳聽一堆不知所雲的廢話,他的心情著實愉快不起來。

視線不經意掠過坐在對面的少年,一雙杏子般的大眼睛轉來轉去,一會看看旁邊的老頭,一會看看他,難掩興奮,但又怕洩露出自己的心緒,少年只好緊緊抿著唇,裝出副一本正經在聽別人說話的樣子。

就像看閃電挑逗小猴,期待兩只犬幹架的虎妞一樣,渾身上下都寫滿了四個字:幸災樂禍!

這會被叫起來,想再睡是不可能了,崔祎信心逗逗對面的小孩。

於是,又往沙發裏窩了窩,說:“成兒,你說說怎麽回事。”

這個稱呼一叫出來,對面兩個人同時瞪大了眼睛,謝老頭嘴巴張得都可以塞下一顆雞蛋。

謝成反應更大,整個人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雞皮疙瘩也起了一身,他兩道眉毛痛苦得糾在一起,眼神裏滿是嫌棄。

崔祎信覺得要不是場地不對,謝成都能蹲在那把昨天晚上吃的飯吐出來。他微微翹起嘴角,起床氣被拂去了點。

謝成不自在地咳嗽了兩聲,邊偷偷瞟崔祎信邊說:“叫我謝成就行,那個……那個字怪別扭的。”

崔祎信挑挑眉,不置可否。

“他說……”謝成指了指旁邊的謝老頭,自從別人告訴他謝老頭經常在飯局上說不願意養他之後,謝成就用「哎,餵,他」代替了「爺爺」兩個字。“說你在找助手,想讓我過來幫忙。就這。”

崔祎信楞了楞,隨即反應過來是前段時間他一個人著實忙不過來,便讓這邊的熟人幫著找一個助手,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這兩天也沒那麽忙,所以他就歇了找助手的心思,沒想到還有人惦記著。

“你需要人幫忙嗎?是不是不需要?”

小孩眼巴巴盯著他,眼裏的期待不言而喻,快說不需要,快說不需要。

崔祎信左腿翹起,施施然搭在右腿上,不說需要,也沒說不需要,只是意味深長地看著謝成笑。

謝成被看得七千八下的,需不需要給個準話啊,這是在幹嘛?

淩遲處死嗎?又等了一會,崔祎信還是不說話,謝成著急,又問了一遍:“你需要幫忙嗎?是不是不需要?不需要我就和他回去了,打擾你休息,實在對不住。”

說著起身就要走,謝老頭不依,抓住他的衣服猛得一扯,謝成猛得摔坐回沙發。

“呃……”他不解得瞪了謝老頭一眼,人崔祎信的態度還不明確嗎?不說需要那就是不用的意思,在這死乞白賴的幹嘛呢?

謝老頭知道自己在這話說不利索,也不說話,只伸手狠狠在謝成脊椎上捶了一拳,完後對崔祎信露出一個標準的笑臉。

謝老頭力道不小,謝成疼得齜牙咧嘴的,彎下腰捂住後背,一時也沒心思再管幫忙不幫忙的事。

崔祎信的笑凝固在嘴角,道聽途說不如親眼一見,繞是他見過不少暴力的家長,也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驚到了。

幼時所見的景象如電影般一幀一幀在腦海中劃過,他的心一抽一抽的,頓時有些喘不過氣。

崔祎信陰鷙的瞥了眼對面的老頭,俯身拿過煙盒,借點煙的當口垂眸掩住眼中的情緒,話出口和平常一樣懶懶的,不帶情緒:“我只有一個要求,謝成吃住都得在這裏。”

崔祎信雖沒說這話是對著誰說的,但謝老頭明白崔祎信這是同意謝成在這幫忙的事情了。

他本來以為撐死會管謝成吃飯,沒想到竟然連住宿也一起解決了。

他過兩天要去和兒子一家去國外度假,還愁怎麽安排謝成,他不放心把謝成一個人放在家裏,怕謝成偷拿錢。

這下好了,一舉兩得,既還了人情,又解決了謝成的事情。

謝老頭頓時喜笑顏開,滿口答應:“行,行,沒問題,沒問題,那就讓謝成留在這裏了,有什麽事,你隨時叫他,他什麽都會幹,我先回去了,家裏還有事。謝謝,謝謝,謝謝。”

謝成聽見聲音,忍痛擡頭,怒視謝老頭,說好的半天半天呢,怎麽到地方就變卦了!

謝老頭看也不看他,起身快速走出客廳,留下疼得滿頭大汗的謝成。

謝成知道謝老頭一直想擺脫自己,想像扔垃圾一樣把自己扔掉,但礙於街坊鄰居無數雙眼睛盯著,謝老頭不好把拋棄這件事做得太過明顯。只能暗裏折磨他。

這會得到這麽好一個機會,謝老頭怎麽可能放棄。或許在謝老頭心裏,他謝成應該覺得慶幸,畢竟一只短毛馬犬,比他一個沒人要的垃圾般貴得多。

謝成恨透了謝老頭,也無時無刻不警告自己,不要對謝老頭抱有任何希望,但是真到了這一刻,到了他像貨物一樣被丟到買家手裏時,他還是感到了無法抑制的痛苦和難過,它們鋪天蓋地像六月天的暴雨一樣向他砸過來,讓他措手不及。

此刻,脊柱的疼痛似乎都不算什麽了。謝成目送謝老頭走出去,直到看不見謝老頭的聲音,他才俯下身雙手合攏狠狠抹了把臉。

而後,擡頭,對看著他的崔祎信露出一個淒慘的笑容。

謝成問:“有什麽我能做的?”

——

文覃的電話解救了謝成。

文覃大早上被她舅舅拉起來,逼著她給謝成打電話來定時間,說每天晚上孟孟放學後,謝成輔導孟孟做兩小時功課,一小時二百,輔導完功課,謝成留文覃舅舅家裏休息。

謝成拒絕了住在文覃舅舅家的提議,又覺得一小時兩百太貴,建議文覃看看今天晚上的效果後再決定價錢,文覃拗不過他,答應了。

掛了電話,謝成覺得心裏空空的,之前定好的這樣那樣的目標似乎都失去了原本的意義,他忽然不知道應該做什麽了。

這樣什麽都不做只幹坐著太讓人心慌,謝成又問了一次:“需要我做什麽嗎?”

崔祎信躺在沙發上補覺,聞言眼睛也不睜,反問:“你想做什麽?”

“有什麽需要我做的。”謝成覺得,崔祎信讓他留下來,應該是有事情讓他幫忙的。

崔祎信看上去不像那種看別人可憐就收留的人,而且往往越有錢的人,越是錙銖必究,不肯吃一點虧。

“沒有。”崔祎信拿起手機看了眼,七點十分。他舉起手機,招呼謝成,“成兒啊,過來瞅瞅。”

謝成湊過去,屏幕上除了四條犬的合照外什麽也沒有,這是讓看什麽?他疑惑地蹙起眉頭,不知所措看著崔祎信。

崔祎信把頭埋進沙發中,另一只手點了點屏幕上的時間,悶悶地說:“現在才七點十分。雞都不起這麽早。”

謝成:“……”

崔祎信揚手將手機扔在茶幾上,翻身面對沙發靠背,“一日之計在於晨,聽哥的,好好睡覺。”

謝成:“……”

崔祎信不再管謝成,真的睡了過去。一覺醒來,已經是十一二點可以吃中午飯的時候了。

崔祎信想起早上的事,叫了聲:“謝成。”

沒人應,崔祎信在家裏前前後後轉了一圈,才在後院找到人,小孩正靠著榆樹睡得正香呢。

崔祎信悄悄叫來小猴,小猴是條通體烏黑的藏狗,體型比純種藏獒還大一些,站在謝成面前一下子就將陽光擋了個嚴嚴實實。

崔祎信蹲在謝成旁邊,給小猴打手勢,小猴接收到指令,低低吼了聲,扭著巨大的身軀向謝成走去。

虎妞聽到叫聲,撒歡兒從房裏跑出來,在崔祎信身上蹭了蹭,躺在他腳邊看小猴表演。

眼看著小猴就要得手,右側突然躥出條馬犬,它脊背上的毛色是明艷艷的紅色,四肢粗壯,頭版漂亮,線條流暢,面相兇惡,一看就知道是不好惹的角色。

它沖過來橫叉在小猴和謝成中間,昂首扯著嗓子叫,小猴猝不及防對上閃電,下意識退後一步。

閃電叫得更歡了,簡直像是在罵街的潑婦,崔祎信捂住臉,不忍心看下去。

閃電毫無察覺,興奮宣誓勝利之餘還扭身去舔了把謝成的臉。

崔祎信:“……”

虎妞:“……”

小猴:“……”

謝成在一片吵鬧中睜開眼,臉上帶著迷茫,看到崔祎信,他懵懂得問了句:“哥,這什麽聲音?”

崔祎信:“狗叫。”

謝成擡頭,龐然大物驀地懟在臉上,他渾身一緊,立馬雙手抱頭,發出一聲極其慘烈的叫聲,堪比閃電罵街。

閃電:“……”

虎妞:“……”

小猴:“……”

崔祎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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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7、住處

沒有預想中的傷痛,謝成哭叫的聲音漸小,化為喉間的兩聲幹嚎,最後捂住胸口咳嗽,借以掩飾自己的狼薄

沒有預想中的傷痛,謝成哭叫的聲音漸小,化為喉間的兩聲幹嚎,最後捂住胸口咳嗽,借以掩飾自己的狼狽,還邊偷偷用餘光觀察身後一人三狗的表情,生怕自己被嘲笑了去。

“叫那麽大聲幹什麽?”崔祎信臉上是忍不住的笑意,他蹲在謝成不遠處,下巴枕在搭在膝蓋的胳膊上,頭上有從榆樹上落下的幾朵白色小花,樹影斑駁印在他臉上,仿若十七八剛出校門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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