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將軍府後, 季舟景獨自走回了宮墻內。

一路上，他都幾乎處於放空出神的狀態。像是什麽都想了，又像是什麽都沒想。

要走的路早就選好了, 他也已經得到了苦心籌謀的東西，有些人和事自然不會屬於他。

都在阮離和衛梔身邊, 季舟景要比沈雲松跟耶和安都看得更真切, 也承認他倆之間的感情是普天之下無數愛侶都希望擁有的。

只是其中不會包括他。

若什麽都想要, 最終只可能什麽都擁有不了。

這是他的爺爺和父親各自用自己的失敗教會他的。

踏入宮門之前，季舟景已經整理好因為夜色和那幾壺秋意濃而稍顯紛亂的心緒。

剛換完衣服到禦書房門口，季舟景就看見已經糾纏了他兩天的大臣還在。

“朕說過, 已經決定的事不會再改。”

他神色冷淡地說完這句話，便頭也不回地越過了還跪在禦書房門前的幾排大臣。

昨日季舟景封了阮離為異姓王，又讓衛梔做了南國有史以來第一位女官，消息一傳開他這兒就沒清凈過。

那對夫婦倒好，不見有多欣喜也就罷了，關起門來完全不受這些嘈雜議論的影響，還有心思準備什麽秋日宴。

席上的酒菜味道的確不錯，但他還是得回到屬於他的位置接著處理政務。

忙裏可以偷閑，卻到底只能偷得片刻。

朝中大臣無非覺得季舟景這次給阮離夫婦的恩寵太過了, 認為不該把他們的位置擡得太高，以免他們生出些旁的心思。

這其中也有些人, 原本和阮離、季舟景是同一陣營的。因為他們都反對先皇出於猜忌和多疑殘害忠良。

但現在季舟景已經登基，他們認為君臣之間說到底還是應該有距離, 朝堂大局才能穩固。他們也不願新帝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

而且南國從未有過女子入朝為官的先例, 若有了這第一人，眾人已經可以預見今後的變故會不再受他們任何人的控制。

新皇登基可以變，也可以改革, 但若是要改得翻天覆地，朝中仍然是反對的人更多。

好在季舟景和阮離為了順利推行他們共同的政治構想，已經早有準備。

“著三司會審，徹查刑部尚書徇私枉法之事。”甫一落座，季舟景便對身側伺候的大太監周仲躍吩咐道。

周仲躍弓著身應下，很快退出去照辦。

他知道自己服侍先皇數十年，新皇登基後還願意讓他做總管太監，總是需要他做一些有用的事。

比如在皇上需要殺雞儆猴時，周仲躍得拿出某些他在先皇身邊時得知的，準備用來保命的關鍵性證據。

衛梔從夜晚月房間出來時，便看見阮離正站在這座小院門口的一棵桂花樹下。

他還是單手負於身後，長身玉立地站在這個美好的秋夜裏。

“你怎麽來了？”衛梔快步迎上去。

阮離聞聲轉過身來，下意識伸出右手去牽衛梔遞過來的手。

“更深露重，自然該來接夫人回房。”

“也沒隔多遠，我自己走一會兒也就回去了。”

“但我已經在房裏等了好幾個一會兒了，我等的人還是舍不得回。”

衛梔用沒被牽著的手挽住他的手臂，含笑道：“吃醋了？姑娘的醋也吃？”

阮離垂眸看她，“你看見她時，很開心。”

是他擔心自己有朝一日會給不了她的，那種完全放松的開心。

“但放眼滿天下，只有在你身邊的時候，我最開心。”衛梔直白地表達自己的心意。

夜晚月帶來解藥的事衛梔還沒告訴阮離。

衛梔已經提前找Q.Q糖兌換了餘明雨的身體恢覆，今晚是他的關鍵期，得辛苦夜晚月和沈雲松照看著他。

阮離的解藥就只有往後延一天再吃了，不然再厲害的大夫也得分心。這樣對阮離和餘明雨來說都不穩妥。

“我有跟你說過在我們那兒，是怎麽稱呼夫君的嗎？”行至他倆的院子門口時，衛梔停住腳步，就著燈籠的燭火凝視阮離。

阮離從善如流地收回步子，站在衛梔身側，“不曾說過，只提起過男女朋友的含義。”

但其實阮離知道。爺爺和他說過很多那個世界的事情。

他已經猜到衛梔接下來要說什麽了，喉結不自然地滾了滾。

衛梔眨了眨眼睫，笑盈盈地看了會兒阮離故作鎮定的表情後突然踮起腳，進一步拉近兩人的距離。

“其實很簡單，成婚後，男朋友就成了老公，女朋友就成了老婆。”

衛梔在阮離耳畔輕聲呢喃道：“所以，老公，我走不動了，你抱我回去好不好？”

語調溫軟，微熱的呼吸暧昧地拂過愛人的頸側。

“好。”

衛梔近來不時便會撒撒嬌，阮離很受用。

假作不知臥房門口就在不遠處的長廊上，阮離配合地攔腰抱起自家夫人，步伐平穩地往房裏走去。

快到門口時，衛梔擡手撚起阮離肩上的桂花花瓣揉了揉，才說：“我們有解藥了。”

阮離身形僵了僵，又很快恢覆如常。

他低頭，輕輕貼在衛梔的頰側，兩人的發絲順勢纏繞在一起。

“都會越來越好的，我也會一直在。”

“你必須得在。”

今日衛梔忙上忙下實在累壞了，席間又喝了好幾杯秋意濃。她說完這句話便很快在阮離懷裏闔上了眼眸，放心地開始休息。

她知道阮離會幫她卸下妝發，還會替她換好寢衣，在床邊的香爐裏點起她喜歡的安神香，靜靜等著她安穩入眠後才會閉眼。

熄了燈，阮離靜靜地在夜色裏描摹摯愛的輪廓。

今年春時，幾近被血腥味和苦藥味淹沒的他還活在一片混沌裏，等待著不知何時會降臨的死亡。

但在那個雨後的晴日，他在書局門口遇見了一個拿著墨汁的姑娘，一切就都隨之改變了。

自第一眼起，她便未曾像其他人那樣害怕過，甚至還敢直視他的眼眸。

賣完墨汁，已經離開書局的她又折返，送來了他最粲然的笑容和最甜蜜的糖粒。

後來，他昏暗渾濁的世界就慢慢被衛梔一點點擦亮，她還溫柔妥帖地撫平了他心間每一處褶皺。

直到如今，秋意繾綣的夜晚，他懷中有安然入夢的愛人，心上也滿是豐盈的愛意。

初遇之前，日日把母親的匕首帶在身上的他何曾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擁有被愛和愛人的能力。

人人都稱羨，卻又不會被任何人拿走。

阮離心裏沈甸甸滿當當的，都是屬於衛梔的情感。

當晚，喝得微醺的衛梔睡得很香甜。但阮離卻嗅著她發間的淺香，一直從初遇開始回憶他們並肩走過的日子。

直到天幕漸白，懷裏的人懶洋洋地醒過來，他才湊過去吻了吻她的額角，溫聲喚道：“老婆，我好愛你。”

衛梔意識還迷蒙著，突然聽見阮離的聲音叫著她現代夫妻間的稱呼，恍惚中差點以為自己其實是在原本生活的世界醒來。

而阮離和她，依然屬於彼此。

衛梔和阮離收拾好起床時，廚房已經按衛梔的吩咐準備了豐盛的早餐招待昨晚在府裏留宿的人。

耶和安跟沈雲松還是一如既往地幹飯最積極，廚房那邊剛有動靜響起他倆就醒了。

衛梔和阮離一起到飯廳時，他們都已經吃過了一輪，正準備跟著衛梔他們開始下一輪。

李石和李夢過了很長時間營養不良的日子，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衛梔每天都會從系統裏買牛奶給他們喝。這會兒兩兄妹也正喝著牛奶看兩個哥哥鬥嘴。

已經從Q.Q糖那兒得知餘明雨那邊一切順利，但衛梔還是有些擔心。見餘明雨和夜晚月都沒在飯廳，她想先過去看看他。

阮離看懂她的眼神，正欲陪著她一起去時，就看見夜晚月扶著餘明雨到了飯廳門口。

“餘明雨……”見他有些費力地支撐身體站在那兒，衛梔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沒事，”餘明雨第一次在除了哥哥以外的人面前笑得這麽真實，“只是有一點累，但感覺還好。”

昨晚他本想一直醒著，看看身體會有什麽變化。但不管他怎麽堅持，還是不受控地失去了意識。

等他再睜開眼便已經是天光大亮。夜大夫已經熬好藥等在屋內了。

喝完藥，餘明雨有些忐忑地等著夜大夫幫他診脈。其實剛醒來的那一刻，他便感覺到自己的情況已經比睡前好了很多。

夜晚月診了好一會兒脈，餘明雨才終於聽見她說已經診不出什麽大礙，而且只要他調養得當，很快便會有正常走路的力氣了。

在這之前，因為太過虛弱，四肢沈重無力，他只能靠輪椅出行。

親耳得到最出色的醫者的答案，餘明雨心裏卻沒有從衛梔那裏得知他還可以有期盼時那麽興奮。

他很清楚衛梔言出必行，在來將軍府赴約前便已經激動過了。

餘明雨向夜大夫道了謝。他面上波瀾不驚，卻堅持要從今天開始離開輪椅，想靠自己的雙腿走去衛梔面前。

站在衛梔面前時，餘明雨誠懇地朝她鞠了一躬。

“多謝。”

他知道，衛梔說的那些可以拿來讓他恢覆的東西一定很珍貴。他還不清，但會好好完成他答應衛梔的事。

那也是他接下來人生的所有規劃。

衛梔受不了這種場面，忍了又忍才沒讓眼裏的淚水落下。

“不必謝，你別讓我做賠本買賣就行。”她語氣輕快地說。

“快過來用早膳吧！我們家的早膳可也是別處比不上的。”

李夢立馬從自己的位置上跑到餘明雨身邊，面上是掩不住的開心：“雨哥哥！你不用坐輪椅了，那以後腿還會疼嗎？”

“肯定不會了，雨哥哥以後肯定還能跟我們一起騎馬！”李石很快說道。

餘明雨揉了揉他們倆的腦袋，言語間是少有的放松：“對，不會疼了。等雨哥哥好了，還得讓你倆教我騎馬的。所以你們這段時間可要好好跟安哥哥學騎馬。”

“啥買賣呀？我也想做！”沈雲松也過來湊熱鬧。

他在長樂縣時和衛梔、阮離一起入股開了第一家小超市。除了最初那段時間救助流民花了不少錢以外，沈雲松現在已經賺了一家趙月棠正在經營的店鋪，還攢了些聘禮。

這會兒聽說又有生意可以做，他也來了興致。

衛梔啼笑皆非地拍了拍阮離，讓他找生意去跟沈雲松做。

耶和安到底比沈雲松註意到的事情更多，此時只覺得這個人實在是太憨傻了。

“你不如多吃幾個雞蛋補補腦子吧！”耶和安一把拉住沈雲松的衣服往回薅，“幸好你家不是你在做生意，不然肯定早就虧死了。”

“你小子把話說清楚！”沈雲松掙開他的手，很快想起了什麽，又笑開了，“那是，我們趙老板做生意當然也不會差。”

耶和安：……沒必要，真沒必要。

一行人悉數在桌邊落座後，衛梔又在心裏悄悄問了Q.Q糖很多細節，確定餘明雨是真的會慢慢恢覆過來，會越來越好後，她心裏的石頭才算放下了一塊。

餘明雨的年紀若在現代世界，正是上大學的時候。若是身體健康，以他的天資和心智，無論在哪行哪業都會是佼佼者。

這樣的人卻因為生活和世道吃了太多苦。

衛梔拿手頭所有的人品值換了餘明雨健康的身體。

其中一個原因是她認為就算真的盡早把系統進價降低了，也是治標不治本。

若是能整體提升百姓的購買力，那以後百姓們不僅買得起小超市裏的東西，還能買到更多他們想要的。

而進入朝堂後的餘明雨，肯定會盡全力改善百姓們的生活。曾是流民的他已經見過生活最苦最難的樣子，沒有人比他更知道什麽才是百姓們最需要的東西。

季舟景也會是個好皇帝，但他是皇室子弟，見過民生疾苦卻終歸不如餘明雨那麽深刻。

衛梔也知道，百姓們最基本的訴求應該是衣食住行得到保障。小超市裏的商品歸根結底都不是必需品。兩相權衡，孰輕孰重不言而喻。

而另一個原因，是她覺得人命始終重於一切。Q.Q糖說可以用人品值救餘明雨時她就已經做好了決定。

人品值用完了還能再攢，但鮮活的生命沒了就真的沒了。

這筆因為季舟景登基而來的人品值，現在全用完，換來南國的朝堂上多一個好官。衛梔覺得不虧。

【餘明雨還會為你賺到更多人品值。】Q.Q糖突然開口道。

衛梔夾菜的手頓了頓，在心裏問它：“你的意思是，以後餘明雨如果做了利國利民的事，我也能得到人品值獎勵？”

【是的。】

“那你怎麽之前不說？”

【因為你一開始就沒有猶豫，說與不說好像都不會影響你的選擇。】

衛梔抓住了一點關鍵，“那如果我選完後你又強調了什麽，是不是就說明我選了沒那麽有利的一方？”

【……低調點。細算的話這也算違規。】

【另外，因為你這次的選擇，系統解鎖了一件農作物——辣椒。】

聽見她朝思暮想的那兩個字，衛梔險些沒端穩手裏的牛奶。她連忙打開幕布，果然看見紅彤彤的辣椒。

系統裏一直沒有辣椒，衛梔派出去的人也沒找到。做火鍋、烤串或者川菜的時候衛梔只能用這裏有的茱萸和方便面的油料包湊合。

開心的事情一件接一件。

再加上今晚就能給阮離解蠱毒，衛梔覺得今天實在是個值得慶祝一下的日子。

阮離還在告假，季舟景也讓她在朝臣的反對平息下來之前暫時不必去上朝或國子監。

正好適合玩一天劇本殺，再和愛人以及朋友們好好嘗嘗辣椒的滋味。

但在衛梔和大家介紹劇本殺的規則之前，宮裏先來了聖旨，還是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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