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朝堂上的風雲如何變換, 京城裏的百姓都還如往常一般過著屬於自己的小日子。只有少部分各懷目的人已經察覺即將有一場劇變發生。

自阮離返京後，朝堂上很多人都關註著他的一舉一動。但他在把很多貪贓枉法、草菅人命的官員拉下馬後，便只專心負責南北兩國之間的和談事宜。

和談的事情談得差不多了, 他每日散朝後便陪著自家夫人做生意、逛酒樓、買遍各種店鋪，竟成了個富貴閑人。

看起來他像是不會再對哪個官員下手了。

直到快入秋時, 京城才又爆出了一則驚天的消息——皇帝曾因忌憚和多疑, 殘害打了勝仗的將士及其家眷。

這個消息還是像之前落馬官員的罪行一樣, 被人寫在紙上，深夜時投放在家家戶戶的門前。第二日便已是滿城皆知，還在每個有人聚集的地方都鬧得沸沸揚揚。

其中涉及到早年間阮亭阮老將軍的獨子、兒媳和多名副將的性命, 阮老將軍當年重傷一事也牽扯其中。

趙老太尉的兒子是當年打完仗後，在返程途中死去的其中一名副將。紙上還說老太尉便是因為挑破了這件事，才會在已經回鄉後又被召回京中，最後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京城。

衛梔也是聽阮離細細講過才知道，原來除了趙月棠的父親，沈雲松的父親也是他父親身邊的一名副將。

沈雲松的母親身體不好，在沈副將離世後不久也跟著去了。爺爺便把沈雲松也接到了身邊，和阮離一起帶著。

沈雲松自小就知道阮離、趙月棠和自己的經歷相仿，便格外親近他們二人。後來他也成了阮離的副將和兄弟, 而趙月棠成了他的心上人。

當年那場大勝仗給南國邊境帶來了數年的和平，卻讓立下戰功的主將和副將都命喪返京途中。

就在同一天, 衛梔和阮離在各個地方的人也配合著，把寫著事情真相的紙發滿了大街小巷。

當年阮離的父親帶兵返程時遭遇伏擊, 全軍覆沒。而和沈雲松他們一樣早早失去了父親的孩子, 直到現在才知道自己的大英雄其實是死在了他們守護著的南國人的手裏，而非當年所說的敵軍殘部。

這個消息一出根本就掩不住，卻也沒人敢在朝堂上提起, 都只裝作不知。

有幾名剛正不阿的官員原想在上朝時諫言，讓皇帝徹查當年的事。但無一例外都被自己的上司勸住了。

神仙正在打架，他們參與進去只會平白遭殃。

阮離也是從那天開始，便稱病不再去上朝了，日日陪在衛梔身邊。

他身上本就有蠱毒未解，還是在戰場上中的。所以阮離當著文武百官稱病告假時，仍想維持天子顏面的老皇帝臉色再難看也沒能說什麽。

皇帝嚴令禁軍徹查散發謠言的人，但一直找不到任何線索。朝中大臣都知道散發消息的人應該就是阮離，老皇帝也心知肚明。

民意沸騰，可皇帝卻一直未曾做過任何回應。因為他拿不出像對方一樣有力的證據來。他手裏只有天子搖搖欲墜的權威，只能禁止任何人談論此事。

皇帝還讓禁軍來查過衛梔的小超市和阮離返京後經手過的每一件事，但都沒能找到可以拿住阮離的地方。

和談已經結束，兩國也已經簽了契約，但北國來的使臣，包括耶和莫都還沒離開。

耶和莫跟耶和安當真認了衛梔做妹妹，還以兄長的名義給她和阮離補送了新婚禮。此時在京城中，即使是皇帝，尋不到正經理由也不能動她。

而且衛梔和阮離在長樂縣悉心安置流民的事早已傳到了京城。他們在民間的口碑很好，已經氣急敗壞的皇帝也不能隨意對他們做什麽。

見阮離說不用擔心，本就對權謀興趣不大的衛梔也就安心繼續做小生意，和空閑下來的阮離過二人世界。

這天，剛批改完李石和李夢兩兄妹的算術作業，衛梔就收到了京城外送來的消息——有大批兵力正從青山城往京城來。

阮離把兩兄妹的作業疊放在一起，開始給他們出新的算術題。

“這就是你那筆錢的去處之一。”

衛梔明白這些人應該就是之前阮離說會調動的那批。而青山城，是太子妃的母家所在。

衛梔立刻想到，阮離和季舟景是打算假借太子的名義，開始最後也是最重要的計劃。

幾年前太子就曾在青山城豢養私兵，被皇帝發現後他還一度被廢。後來為了平衡皇子間的勢力，皇帝才覆立了太子。

但根據衛梔得到的消息，一直被皇帝打壓的太子並沒有放棄培植屬於自己的勢力，只是做得更隱蔽些了。

太子在青山城有不少人手，自然應該也已經知道有大批兵馬從那兒往京城來的事。

這口黑鍋太子接不住也摘不下來，所以他很可能會在皇帝發作之前便先有所動作，然後再回過頭來處理這些來路不明的兵馬。

季舟景和阮離便可以從中漁翁得利。

“阮將軍好計謀。”衛梔由衷地說道。

她沒有仔細問過阮離的所有計劃，但也知道要逐漸把局中的絲絲脈絡都理清楚算明白，需要耗費很多心力，另外也需要不少時日來籌謀推敲。

阮離知她在說什麽，語氣輕松道，“但我今日能毫發無損地坐在這兒，還是多虧了夫人。”

“我？”

“老皇帝寢食難安卻也還未直接將我打入大牢，可不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

“南國善商，北國公主，這兩個身份現在要比我的將軍名號好用很多。”

衛梔嗔道：“拿我開玩笑是吧？他們認我做妹妹，更多地應該是知道京城會起風波，助我們自保。”

“只是幫忙的話，不必把他們母親最愛的發釵送你，還讓皇帝同意讓你以南國人的身份入北國皇室的名譜，落在他們母親名下。”

“那發釵是他們母親的？”

耶和安平日也會送各種禮物給衛梔。衛梔還以為前些日子他帶來送她的發釵是在別處得來的。

“嗯，前朝公主嫁妝裏的發釵，宮中有記載。所以皇帝知道他們不只是說說場面話而已。”

耶和安從一開始就待衛梔很好，耶和莫一直更多考慮利益，但也願意圓自己唯一的弟弟的心願。

他知道耶和安一直都為沒能保護母親和姐姐而遺憾。

而且他也比耶和安更加敏銳地察覺到，衛梔似乎對自己在長樂縣的身世並無太大留戀。只是不知道其中緣由。

聽暗中保護在耶和安身邊的人說，他們離開長樂縣之前，衛梔曾去父母墳前祭拜過一次。

但她看起來並無太多不舍，也未曾回過之前居住的地方，更別說跟還在世的親戚道別了。反而是和住在莊子裏的那些流民們告別時，她很是傷心。

有他們在，阮離也多一些放心。他看得出來，耶和安對著衛梔時並非男女之情，更像是對著一個比他自己成熟很多的姐姐。只是衛梔現在的年紀要比他小。

如果他知道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衛梔其實真的要比他大上幾歲，怕是早就跟著李石和李夢一起叫她姐姐了。

阮離自己會盡全力去護衛梔無虞，但能保護和支持衛梔的力量自然也是越多越好。

“我不知道那支發釵有這麽重要的意義，入名譜的事他們也沒和我說過。”

說到這裏，衛梔突然回憶起，耶和安好像的確曾問過她，願不願意再多一個身份。

但他也沒明說是什麽，衛梔追問的時候他也以要上貨為由跑開了。

耶和安要比她想象的更重視他們之間的情誼。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承得起。

“發釵的事未曾明說，應是耶和安怕你有壓力。禮部有人去小超市時看見了你頭上戴的發釵，和鴻臚寺的官員說起這事，我才知道。”

“至於入名譜，也是耶和莫今日才向皇帝提起的。他應該是想先過了明路，讓皇帝答應了，再來征詢你的意見。”

“否則若是你同意了，老皇帝卻不顧大局，堅持從中阻攔，他們不就得失信於你了？”

衛梔也想明白其中關竅。

一旦老皇帝那兒答應了，就等於衛梔和北國有關的身份已經落在了實處，她在南國也就有了多一層保障。和談的事剛定完，皇帝應下後便不會在這個緊要關頭動她。

之後再來問她願不願意，都只是他們之間的事了。

兩兄弟的性格的確很不一樣。

耶和安心思簡單，是個性情中人。但耶和莫考慮的事情更多。或者說在耶和莫看來，事情的實際作用要更重要些。

但兩兄弟的好意衛梔都明白，她也開始認真考慮怎麽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幫助他們。他們回北國後還要面對很多事情，處境也不會比她和阮離現在的好。

北國之前便打算購入一批小超市的貨物帶回去，從阮離那兒明確衛梔的態度後，耶和莫親自約了衛梔詳談。

但在他們約定見面的日子之前，京城裏醞釀已久的大事那件便發生了。

那日京城下了一場大雨，雨後城中的桂花樹便齊齊開放了，城裏四處都充盈著裹滿了濕意的幽幽甜香。

賣油紙傘的店賺了不少，雨停後老板娘便關了店回去補眠了。糕點鋪子開始計劃著采集桂花，像往年一樣做各式精致美味的桂花點心招攬客人。

裁縫鋪也有很多換季後來置辦新衣，卻被大雨留在店裏喝茶的客人。雨停後才得以踩著濕漉漉的秋意回家。

但在宮中，皇帝和太子這對世間最特殊的父子卻正在禦書房裏針鋒相對，一個怒不可遏，一個準備做最後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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