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軒跟著大部隊前進，眼睛牢牢地盯著遠處雲華的身影，她的身後就是庚辰和瑤宮的親兵。

離開天庭越遠越是覺得酷熱難擋。

低頭已經能看到下界的境況，土地龜裂成塊，地裏沒有一棵農作物，甚至樹皮、荒草、草根都不見。

土地上已經是民不聊生，而天上的太陽依舊火一般炙熱地曬著土地。

已經可以清晰地看到人間的百姓，看到有人像捧著寶貝似的捧著一碗臟水，急切地餵給躺著的奄奄一息的人。也看到三五人圍著倒地的樹幹，正用小刀一點一點地刮下樹皮，放進身旁的籃子裏。

“那是幹嘛？”宇軒指指下面那些人小聲地問軒轅安。

軒轅安向下張望一番，“不知道。”

倒是旁邊另一位天兵饒有興趣地答話，“新來的？”

“對。”宇軒點點頭。

“那是樹皮，萬不得已的時候可以充饑的。”天兵見怪不怪。

“那倒是個好東西。”宇軒釋然地說。

“什麽好東西，吃了消化不了，八成要脹死的。”

“那他們怎麽還搶？！”宇軒的人生經驗讓她實在難以理解。

“不吃也是餓死。”

宇軒於心不忍，撚訣喚出了一些吃食，要向下界撒去，被身旁的天兵一把制止。“不許用法力幹涉人間的事。這是天規，別忘了。”

宇軒現在不敢太張揚，只好緩緩地收起法術，不忍再看。

轉頭見到身邊飛過一行大雁，有只大雁邊飛邊拉了一泡屎，宇軒正覺得好玩，卻看見下界幾個小孩子沖著鳥屎撲過去，動作快的那個小孩一口把鳥屎塞進嘴裏。

“嘔……”看的宇軒直反胃。

“別吐，吐出來也被他們搶著吃了。”身旁的天兵補刀。

宇軒趕忙捂住了嘴，生生忍了下來。

天庭上的眾神一直說人間疾苦，雖常聽他們說起，書上也讀過一些，但第一次親眼所見還是讓宇軒膽戰心驚。才發現原來的所見所聞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根本想象不到。

不管是宇軒自己還是她平時接觸的眾神，雖然也是各有煩心事，但也從來沒有為了生存和衣食苦惱的。從前也不是沒來過人間，雲華曾帶她拜訪過地仙之祖，聽說在人間不準隨便使用法術，宇軒也就沒什麽興趣，只是在天上看了看人間，隨後便早早回去了。

今日所見，完全超出宇軒的理解範圍。

“習慣就好了。”身旁的天兵拍了拍宇軒的肩膀。

軒轅安看著宇軒，終於明白為什麽第一次見到宇軒的時候，就感覺她清爽幹凈，而且總覺得她眼裏有光，充滿希望的樣子，原來她是真正的不食人間煙火。她甚至連人間的真實的樣子都不知道，她在天庭被保護的太好，所以總是明亮而充滿希冀的樣子。

天兵的隊伍從人間的百姓頭上飛略過，從人間看上去，不過就是一朵巨大的雲暫時遮住了太陽，倒是帶來了一陣陰涼。

很快便於四大天王的部隊會和了，他們在天兵駐紮的四周設立了巨大的結界，以防人間的百姓誤打誤撞闖入，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雲華一到便忙著與四大天王交接和了解旱魃的情況。宇軒和軒轅安兩人跟隨大部隊的安排，進駐了營地。

四大天王幾次激戰下來，損兵折將，天兵受傷者眾，雲華帶來的人正好解了燃眉之急，讓他們松了一口氣。

此次還帶了幾名軍醫和眾多的傷藥，一到營地便開始忙活起來。軍醫人手嚴重不足，宇軒他們所在的小隊被指派去幫忙。

宇軒一路見了許多不曾觸目驚心的場面，還來不及好好消化，便跟著忙了起來。

戰爭根本不允許人多愁善感。

眼前還有眾多傷兵等著治療，但軍醫人數有限，只能是傷重的先治。

宇軒聽從軍醫的安排，幫著安置傷兵和上藥，除了刀劍帶來的割傷，還有大部分都是都是燒傷或燙傷。

軒轅安好不容易出來，一心想出去玩，便將宇軒叫到一旁說“一起出去逛逛唄？”

“這裏還缺人手呢。”宇軒不無擔心地說。

“我們又不是來幫忙的，”軒轅安滿不在乎，“你不走我走了。”

“……”

軒轅安正要離開，一位領隊走了進來，見她正要往外走，一指軒轅安問道，“會寫字嗎？”

“會啊。”軒轅安一頭霧水地回答。

“跟我來。”

營帳之外有些傷勢較輕的天兵正排著隊來領藥，領隊讓軒轅安將領了藥的人名與隊伍番號記錄下來，以便日後校驗。

軒轅安無奈被抓了壯丁，一群眼睛盯著她記錄和派藥，只能老老實實地先把事情做完。

“你過來，幫我按著他。”一位軍醫叫了宇軒去幫忙。

眼前這位傷兵傷勢很重，左半肩早已血肉模糊，一小節白色骨頭已經肉眼可見，靠近就能聞到一股令人難受的血腥味。

“怎麽會傷成這樣？”

“濃霧森林裏什麽妖魔鬼怪沒有？！你按住，別讓他動。”

“是！”第一次見到這樣一大片血淋淋的傷口，讓人感覺有些反胃，雖然本能地想躲，但宇軒絲毫不敢大意，嚴格遵照軍醫說的去做。

軍醫對著傷兵說道，“傷口不小，且有濃霧森林裏的邪氣侵體，必須先把邪氣逼出來，再清洗上藥，有些疼，你要忍一忍。”

“有勞……”傷兵有氣無力地答道。

軍醫開始施法驅趕傷兵體內的邪氣，開始還算順利，但兩股力量在傷口處撕扯，傷兵一開始還咬牙忍著，隨著兩股力量的撕扯，控制不住地嚎了出來。

“按住了。”軍醫再次提醒宇軒。

宇軒顧不上其他，用力地控制住天兵。濃霧深林的邪氣十分頑固地附在傷口之上，軍醫猛地加大法力，徹底將邪氣驅趕了出來，被汙染的臟血混著絲絲碎肉猛地一下被扯了出來。宇軒離傷兵最近，身上和臉上被濺的全是血。

四周全是濃重的血腥味，無處可躲，宇軒剛伸手抹了一把臉，就聽到軍醫嚴肅地說道“別動！”

只好繼續按著傷兵，軍醫動作迅速地清理傷口，上藥，傷兵疼的死去活來不斷掙紮，宇軒只能更用力地制住他，才方便軍醫上藥。

暫時處理完畢，軍醫抓緊時間去救助下一位傷兵，可是濃重的血腥氣讓宇軒直反胃，血淋淋的傷口在腦子揮之不去，身上臉上的血汙也讓她不知所措。

“你先出去緩一緩。”趕路的時候讓宇軒別吐的那位天兵走了過來，說“這裏我來。”

看宇軒狼狽逃離的身影，天兵調笑“新兵蛋子。”

宇軒逃出軍醫大帳，大口呼吸外面炎熱的空氣，總比血腥氣要好。

好不容易緩過來，不覺得想吐了，突然感覺四周很是異常。四周全不像剛到的時候那麽明亮，反而有些昏黃的樣子。

見雲華屏退了左右，獨自飛往山頂，宇軒沒有多想地就跟了上去。

想著雲華還不知道自己跟下來了，貿貿然地出現在她跟前少一頓一頓訓，但又想接近她，幹脆施法變了一個模樣，不過樣子再變化臉上和身上的血汙還是顯眼地留著，這裏幹旱嚴重一時半會找不到水可以洗一把臉。

雲華立在山頂，望著緋紅的太陽出神，一到軍營便忙的不可開交，好不容易有了一點自己的時間，這樣的落日對於常年住在天庭的她也是難得的景象。

殘陽如血，萬裏碧空滿川鋪錦，世間萬物都在用獨特的方式與今日的陽光道別，唯獨自己對宇軒是不告而別，也不知道她在天庭怎麽樣了？也許已經發現自己走了，也許還沒顧上。

宇軒遠遠地跟著後面，見她呆立許久，猶豫半晌也落了下來。

“什麽人？”宇軒剛一碰到地面，發出的動靜就被雲華察覺。

還好先變身了，宇軒暗暗感到僥幸。

宇軒報上了腰牌的假身份，“神策軍中軍第三縱隊，”低頭看了一眼腰牌上的名字，繼續答道“小將佳銘。”宇軒拱手見禮。

“何事？”

“周圍不太平，殿下還是不要走遠。”宇軒看看天色變化，越來越覺得危險。

“誰派你來的？”雲華望著落日餘暉，頭也不回地問。

“我自己來的。”

“回隊伍中去。”

宇軒沒有聽她話的離開，也不說話，周圍環境的變化讓她愈加不安。

仔細查看了四周，除了天色的變化倒是沒什麽異常。

可這天色分明已經是最大的異常了，周圍一切仿佛都籠上一層淡金色的紗，也不像剛來的時候那樣炎熱，竟還有絲絲的風。沒來由的微風徐徐吹拂著臉龐，讓人放松，天庭從不會無故起風，倒是難得的體驗。若不是周圍環境在逐漸變暗，宇軒也想靜靜地享受這愜意的片刻。

“越來越黑了，殿下一起回去吧。”

雲華用餘光瞥了一眼，見她克制著緊張的樣子，問道，“第一次到人間？”

“算是吧。”宇軒想了想，“曾經跟著師尊從天上路過，也見過，不曾下來。”

聽她這樣說，雲華大概明白她在緊張些什麽，天庭之上是永晝，從來不會有天色的變化，看她年紀也不大的樣子，沒見過也是正常。

但懶得跟他多費口舌，獨自往前走去，“你若害怕便回去。”

“天下地下，殿下在哪我便在哪，危險有什麽要緊，反正我會保護你。”宇軒沒有跟上，只是眼神一直追隨著她。

雲華暗自想笑，月升日落都不曾見過的人，怕是連什麽叫危險都不知道，竟還敢這樣大言不慚。

等等，這個語氣，這種不知死活的傻樣子，分明就是宇軒的神態。

雲華轉過身來仔細打量了她。突然開口說，“轉過身去。”

“……”宇軒雖然疑惑還是磨磨蹭蹭地照做了。

看了好一會，又說“過來。”

“……”還是聽話地照做，乖乖走到她跟前。

僅憑這儀態，雲華幾乎確定就是宇軒了。平日裏言行舉止都是有規矩的，就算宇軒再不拘小節，行為舉止也比天兵得體的多。再說，不僅看著她長大，還是自己教出來的，再熟悉不過了，化成灰都能認出她是哪一堆。

“受傷了？”直到她向自己走來的時候，才註意到她臉上都是汙血。

“不是我的血。”宇軒抹了一把臉，但血跡在臉上早已幹了，沒有抹掉一點東西。宇軒不免驕傲地繼續說，“方才幫著照顧傷員呢。”

那就好。聽她這樣說才放下心來。

“你叫什麽？”雲華故意問她。

“小將佳銘。”宇軒瀟灑地拱手答道。

雲華看了她一眼，扯下她身上的腰牌，仔細檢查了一番，這個腰牌倒是真的，也不知道她是怎麽弄到的。

“佳銘？”雲華將腰牌扔給了她，“我看是假名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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