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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重現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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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重現世

望都相國府。段延陵再一次喝得酩酊大醉歸家,他爹在廳堂守株待兔。自從段延佑認祖歸宗,他家氛圍是日漸變好,娘親在他爹面前連個大氣都不敢出,更別提爭風吃醋,白日真是寧靜不少,就是夜裏常有人驚夢,大呼“陛下饒命”。

當然段博腴很無所謂,塞了耳朵翻身又能睡去。

新帝初立,朝廷人事浮動,許多人都在抓緊找出路,段延陵作為丞相公子,又是帝王心腹,眾人私下找他取經,問他是用何等手段連任兩朝新貴。段延陵說沒有手段,這都是命。

聚會免不了就要喝酒,喝酒免不了就會喝醉。

所幸事出有因,段相不至於責備。

段延陵一步三跌,晃過中庭。

“又喝了多少?”

段延陵雙目迷離:“你別管!……我想他……我想他啊!”

之所以敢借酒撒瘋,緣因兩年前梁玹駕崩,他喝醉了去找梁珩傾訴衷腸,卻被梁珩不以為意忘之腦後,從此明白了醉酒之人說的話,沒人會當真。因此在這胸中壘塊憋不住要一吐為快的關頭,他不得不日日買醉,以期段延佑和段博腴別將他偶爾流露的真情當真,千萬當作醉後糊塗的假才好。

段博腴不滿道:“喝酒誤事,我教你的法門都忘了?”

所謂酒局法門,就是在寬袖中藏一只皮囊,將空管綁在掌根,飲酒時杯口掩於掌中,酒液順著空管流進皮囊。

“進來。”段博腴讓他上堂,茶桌上有一盞醒酒茶湯。

段延陵一看便沈默了,逼人解酒,無異於打斷美夢,看來他爹確有要事相商。

只聽段博腴說道:“這多年來,為了扶持陛下,耗盡心血……”

段延陵顧著飲茶,一言不發,知道段博腴絕不會是因委屈了他娘倆而道歉。

“……時間一長,連我也差點忘了,這本不是我的份內之務,而先帝也從未給過我任何承諾。”

擱下茶盞,段延陵發現茶案上還有一只木匣。看段博腴的意思,似乎是要他打開,便啟開一看,瞬間一個激靈,從內到外都清醒了。

匣中躺著一枚白森森的骨環。

段延陵猛地站起:“這是……!”

段博腴道:“滴血驗之,能溶於白骨,則是梁室皇親,否則為亂國奸賊。我兒,以你所見,先帝果然曾滴血檢驗過血脈麽?”

“……”

段延陵驚駭難言。怎麽也沒想到這個一度銷毀於眾目睽睽之下的骨戒,竟然會出現在父親手中。甚至連梁珩都不知其下落——他到現在為止,還相信梁珩不會騙自己——段博腴又是哪裏得來?

“他當然不會,”段博腴向來喜怒不形於色,此時卻雙目內蘊奇藝的光彩,“為父來告訴你,先帝是個什麽樣的人。他膽小如鼠,如驚弓之鳥,他不敢面對真相,畏懼於探查自己的身世,既不會滴血驗骨,也不會徹查流言的源頭。仇致遠是他的敵人,曾經持有過骨戒的川南王也是他的敵人,就連我也被他蒙在鼓裏,不曾得到過真正的信任。我只是他扶立延佑的一個借力,如果不是這枚骨戒落到我手裏,延佑就算是真正高枕無憂了。”

段延陵聽懂了言外之意,這時不知何處傳來咯咯之聲,半天他才發現,是自己的骨頭在發抖。

“父親……你想做什麽?”

“我不想做什麽,”段博腴微笑道,“只是拿回為先帝父子鞠躬盡瘁後,應得的回報。仇致遠、童方、牛仕達、單官,區區閹人,就能一手遮天不見日月,為父身為亓國朝官之首,為王朝嘔心瀝血,先帝是我的妹夫,今上是我的外甥,這枚骨戒除了我,還有誰有資格執掌?”

段延佑於深夜裏毫無征兆地驚醒過來。

龍床上空懸掛黃銅軒轅鏡,倒影的景象非常模糊,以至於對影成三人,好像臥榻之側還睡著另外兩個人。一個是他那沒見過幾面的皇帝父親,一個是死在他手裏的梁珩。

這時候仿佛同處地府的梁玹與梁珩才是真正的父子,而他這唯一的陽世之人給兩個幽魂裹挾,渾身冰冷,爆發出一陣大叫,連面對父親的魂靈也感到恐懼。

守夜宮人連忙進入寢殿。

“陛下何事吩咐?”

這是從小跟在他身邊的書童,兩人共享一種言語之外的默契,即公子與書童,最終會成為陛下與大人。

段延佑驚魂未定,不明白為什麽在這龍床上睡覺會令自己莫名恐懼,只能將之歸結為死人陰魂不散,預備使喚書童煮安神茶,忽見他面色發白,額汗涔涔。

“你怎麽了?”

“回、回陛下,奴才沒有事……”

段延佑不由分說,扯開他未及掩飾的衣領,露出胸前紋了一半的奔馬刺青。此人顯然是自己動手,畫了個四不像,若非段延佑熟知此圖騰,恐怕也認之不出。

書童忍著新傷疼痛,跪地告饒道:“陛下恕罪,奴才只是……太想為陛下效勞,願對陛下唯命是從!”

奔馬圖騰,是梁玹留給段延佑的東宮影衛所紋標識,其中含義,並不重要,段延佑只要知道這是皇家正統的象征就好,他擁有章儀宮所有的戰馬,而梁珩什麽也沒有。這是他和父親的秘密。

他的手指落在書童那片泛紅的皮膚上,以自認為撫摸而實則入骨的力道寸寸剮過那匹馬,書童為痛楚所激,眼中爆發出與主人一式的兇狠。

殿外有人通傳。

半夜有緊要事面見陛下的只有近衛。這是正經的東宮影衛,俯視那書童時充滿了對待劣質仿品的不屑。

“這麽晚了,來做什麽?”

“陛下,臣有急事稟報。留在相國府的暗哨回稟,丞相找到了武帝骨戒。”

段延佑的不耐頃刻消融了,換上謹慎的面具。

“骨戒?”

影衛道:“先帝有遺命,一旦骨戒出世,立毀之。原本被人先手銷毀,但是,看來金殿之上只是個障眼法。無論骨戒到了誰手中,都不可置之不理,臣請旨永除後患。”

段延佑起身,書童立刻為他捧來衣袍,服侍他妥貼穿好。繁覆的衣物包裹好他的身體,同時也裹住他紛亂的思路。

他的父親生前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武帝骨戒的存在,沒有告訴段博腴,也沒有告訴他。直到年前章儀宮兵變,才令他們措手不及。事實上 段延佑並沒有親眼見到過仇致遠展示的那只裝盛骨戒的木匣,否則他一定會明白父親為東宮影衛刺下這特殊徽記的含義。

事後他琢磨起來,段博腴有裴徽的始興軍在手,即使梁珩得到川南相助是個意外,但並非至於不可掌控的局面,而段博腴卻違背了對先帝的承諾,沒有在金殿上便將亂臣與賊子一同拿下。恐怕令他改變主意的契機,就是仇致遠拿出的武帝骨戒。

“他從哪裏得到的?”

影衛回答:“傍晚丞相離開府中,去了北寺獄,出獄後又去了東閭裏。陛下,恕臣直言,東閭裏那對老夫婦在先帝時就常派人盯梢,無效的棋子用完就應及時處理,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夠了,”段延佑不喜聽人說教,陰沈道,“立刻備車,隨朕去北寺獄。”

獄中只關押一個人。既不受審,也不釋放,送湯水的獄卒不勝其煩,曾抱怨過一兩句,挨了獄丞一頓教訓:“此人原是仇致遠的心腹,參與過調換太子一案,乃是今上身世的人證。得到聖旨之前,誰也不能擅自處決。”

表面上並不能看出,原來是這樣重要的一個人。因為長久地囚禁在地下,蓬頭垢面,忍饑挨餓,折騰得是形銷骨立,基本上看不出原貌。獄卒一想到此人從前跟著那風光無限的仇公公,想必也是耀武揚威,心中又恨又妒,對待他態度便更生惡劣。而那人像一條無骨的魚,任人唾棄,並不反抗,獄卒後來才發現,原來是個啞巴殘廢。

欺負個殘廢,就談不上樂趣。此人繼續待在角落無人問津。而今夜,能夠最終裁決他罪行的人終於來了。

今天的晚飯不錯,可說是連日來最填胃的,緣因黃昏時分段丞相造訪囚室,給了點銀錢,請獄丞置辦一點酒菜。

囚犯喝了一碗肉糜,咽了點面食,到了入睡的時間難得五臟廟不鬧騰,本應有個安穩覺。直到有人打開牢門。

門開了,來人卻站在外面,不願走進來,那眼神是在端詳。

隨從解釋道:“他是從前廢帝身邊的內侍,仇致遠的心腹。仇致遠死後跟隨廢帝,廢帝失勢後落入牢獄。”

段延佑道:“兩面逢迎,難怪最後漁翁得利,拿到了骨戒。莫非你以為,將骨戒獻給丞相,能得他保你一命?”

隨從道:“信州既不是廢帝的人,也不是仇致遠的人,陛下,他是先帝為您選中的人。”

段延佑英武的體魄與面容,被牢中昏暗所模糊,隱約透露出另一個人的形象。囚犯幹涸的眼球倒映這個影子,像十多年前,信州還是個少年時,第一次見到梁玹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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