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到得一座大山，崇山峻嶺，巍峨崔嵬，高聳入雲。師父仰望著高山，以他從未見過的姿勢與神情，青色的衣袂掠起仿佛青煙一縷。那麼遠，其實，伸手可觸。他伸出手卻又縮了回去。師父總是一個人！

那時已入冬，寒風刺骨，當晚就下起了雪。他跟著師父住進了山腳一獵戶家。

獵戶很好客，一家十餘口人，上至耄耋老者，下至垂髫黃兒，擠了一堂。屋中燒了爐火，四周鋪掛著獸片，一片暖洋洋。雪入即化，兩人抖一身濕意，獵戶以酒迎客。

初七不知怎的想起大柳叔，孤苦伶仃的一人如何熬過寒冬臘月?想著便有些失神，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已被拉著坐在火爐前，更難得的是師父竟然在另一側與老獵人攀談起來。

他從未見過師父與人交談，便是有時看到有人來找師父，他也是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漠狀。當下不覺一驚便側耳傾聽起來。

“山上住著位活神仙，這兩年卻不見了。”老獵人一邊撥著懷裏的一蓬草，抽出一根往嘴裏遞，嚼了半晌才吐出來。又抽出一根遞給師父道，“嘗嘗，很有勁道的。”

師父接過來，卻只是看著那根碧綠的草，火光落在他的臉上，他一向枯黃的臉蒙上淡淡的暈光，依稀柔軟了些。

“你嘗嘗！”老獵人看他頗有興致的樣子不由慫恿道。

師父便真的拿起手中草送進了口中，然後，神情一僵，眉便擰了起來。

“辣的！”師父的聲線有些不穩，似被嗆住了般，“辣草！”

“嗯，你知道？”老獵人有些微的驚訝。

“這是誰給你的？”

“山上摘的！”老獵人哈哈一笑，“別看這地荒涼，山上的草藥卻多的很，要不然活神仙也不會看中這地方不走了！”

“這草……”師父眉間難得的浮起一絲急躁之色。

“說起這草有個故事！”老獵人道，“活神仙當年收了個小弟子。”他指了指膝下垂髫小兒道，“也就我孫子這般年紀！”十一二歲的小兒眨巴著黑黑的眼珠子有些好奇又有些怕生。

師父的眼中忽然綻放出一種奇異的光芒，老獵人又往嘴裏塞一根草。

“山上的草藥雖多，我們輕易不敢摘。活神仙說過山中蟲蛇橫行，藥草與毒草摻雜著生存，亂采摘必受其害。後來，那孩子學有所成，遇到時，會指點著我們認些草藥。這辣草，也是他指給我們的，說吃了精神！”

老獵人笑道：“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笑著又有些神傷起來，“想當年，我上山都能打死一只老虎。”如今垂垂老矣，白發白胡子如同門外三千雪。

“那次年輕氣盛，追著獵物不舍卻遇到了狼群，原以為會葬身狼腹的。卻有一人從天而降，一把劍舞得風雲湧，天地晦。我以為他是個江湖客，卻原來是小郎中。采藥經過，順手救了我一命。他說得眉飛色舞，跳脫的模樣完全沒有醫者該有的沈穩。後來，他就在山上住下來了，我上山打獵的時候見過幾次，喝過幾次酒。”只是彼此都年青，山中不知歲月長。曾幾何時，兒子長大了，兒子的兒子也長出世了。老獵人有些感觸，這幾年老神仙越發老的快，便是當年的孩子也滿頭白發，鶴發童顏，亦是一副仙人模樣。

“他的弟子少年白發……”師父忽然急切的打斷他的話，但一話出口後又戛然而止。只是顫抖著嘴唇，看著老獵人的眼睛亮的奇異，如同火焰在燃燒，又帶了些小心翼翼。

“是啊，少年白頭，據說是誤食草藥所致。這當郎中的也不容易，以前有個神農嘗百草而亡，這孩子年紀輕輕就白了頭發。好在總算保住了性命！”

好在總算保住了性命！

師父身子一震：“他住在何處？”

“山上懸崖底下。”老獵人道，“那處險峻，我們攀了一輩子的山也爬不下那處峭壁。”

“他，現在還住山上嗎？”師父的聲音有些微的遲疑，流露出前所未前的緊張，也許還有些害怕，更多的是期待。

“不見了！”老獵人嘆道，“好久沒見到那師徒倆了。後來聽說他們懸壺濟世去了。”

屋外雪越下越大，敲打著窗戶，初七轉眼望過去，雪積聚在窗臺上濕了大片的窗紙。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那年，他跪在雪地上的情景，膝蓋處傳來鉆心的疼痛，仿佛那年的雪仍在骨髓深處，化成刺，日日夜夜紮著痛。

那個老人是百草老人吧！

初七忽然煞白了臉。

“師父，我以前流浪時聽市井巷陌的人說過百草老人醫武雙絕。後來，他收了個門徒，原是青春門的弟子。再後來，武林一場浩劫，他們消失了。”黑暗中，他借著外面的雪光看著屋內墻上掛著的各種獸皮。老獵人很熱情的騰出一間空房讓他們住下，炕上鋪了動物毛皮，炕燒得暖烘烘。他躺在炕上，卻覺得異常冷，掛在墻上的那些獸皮在黑暗中化成各種怪獸朝他迎面撲來。

他驚出一身冷汗，“師父！”他大叫，“你一定知道這事！”

師父沒有回答，他只得繼續說下去：“不知怎的我竟想起了他們。那個弟子已成為武林的禁忌。可我有時候覺得他並沒有錯！然而，近十年了，竟然沒有人為他說過一句公道話！”

“師父，江湖是什麼？”末了，他又問，靜謐的屋中唯有雪落的聲音，他恍恍惚惚的入睡。師父依然沒有回答。

第二天一早，師父便冒雪上了山，初七立在窗口看他走入風雪中，漸行漸遠。燕山雪花大如席，雪花迅速淹沒了師父的身影。

“師父！”伸手抓住窗框，雪從窗隙間打進來，沾了他的發鬢，臉頰，唇角，他伸出舌頭舔去沾嘴的那瓣雪花，一片冰冷刺心。

師父這一去便是大半個月，山上的雪一直在下，大雪封山。初七在獵戶家裏披著獸皮望著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大地，日漸沈默。

獵戶一家很好客，沒幾天初七便將這一家子及附近十多戶人家摸得透徹，還有山上的師徒二人。心中雪亮，山上住著的活神仙定是譽滿江湖的百草老人，而那少年白發的便是傳言已死的不二，江湖人諱莫如深的不二。

師父原來是尋找不二嗎？他究竟是誰？

當初不二受了青春門極刑後，三刀六洞沒有奪取他的性命嗎？後來是幸村作的保，江湖人才罷手，那個時候是幸村救了他？

初七覺得一團謎團，各種思緒如同亂麻般纏繞著。他還在沈默，老獵戶卻坐不住了，一日扛了獵槍便要上山尋找師父。初七也忙跟著出去。剛推開門便見雪地上遠遠的出現一個小黑點。

黑點行得緩慢，兩人迎上去，走得近了，果然是師父，披一身雪花，腳步躑躅。

兩人將師父迎進門，替他摘去滿是落雪的皮帽，抖落身上厚厚的雪。屋中重燒旺爐火，老獵戶摘下酒囊灌他一大口酒，方問起情況。

初七覺得師父有些不一樣，枯黃的臉上依然沒有表情，看上去落魄的很。一雙素有神采的利目也渙散無光。

“師父，你的眼睛？”初七一向心細，稍一註意便發覺了異狀，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啊，看不見了！”師父淡漠的像是在說別人的事般。

“怎麼會這樣？”初七大驚。

“是雪盲！”老獵人上前一步道，“我來看看，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師父沈默了會道：“兩天了！”

老獵人輕哎一聲讓他閉上眼休息一邊道：“這村裏的人有不少人患過。活神仙以前留下張藥方，煎了藥給你敷眼。”說著又令兒子打來一盆水讓他洗眼睛，指揮著兒媳婦去煎藥了。

“老丈，他們什麼時候回來？”師父卻似沒有聽見他的話般只把眼看向他。雖然知道他看不見，但老獵人心中還是咯噔了下，一會兒才意識到他的問題。

“這嘛，不清楚了，已經兩年沒看到他們了。不過依往常看來，活神仙三五年間至少會回來一趟的！”

“三五年！”師父垂頭低喃，神情陡然落寞下來。

“謝謝老丈！”他站起來行禮道謝。

初七在旁看著，師父雖然冷漠，但該有的禮節一絲也不會落下。

這雪盲癥看起來厲害，恢覆的卻也快，敷了兩天的藥後，師父的眼睛也好了。覆明後，他便在山下住了下來。獵戶們很熱情的幫忙搭了一間房子讓師徒倆住下。師父依然沈默，雪一停便又上山去了。天未亮上山，入夜方歸。

初七知道山上沒有人，但，不知為何他還堅持日日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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