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那些侍衛已朝小院包抄來，不二心裏一動，這情景確實象圍剿不象護架。手冢卻也不再開言也不再追究不二究竟相信於否，伸手也不知往哪一按，石壁輕顫一下，從中緩緩打開，露出一個一人大小的洞口。

“不二，出口在那，我的首級在這！”他指了指洞口覆指自己的頭，身軀挺得筆直恍如磐石般。

不二的頭驀地擡起仿佛受到驚嚇般青眸亦楞楞張開看著他，似乎一時反應不過來。

“動手吧，不二！”手冢定定看著他，目光堅定有力，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有力，不二有一時的恍惚這人什麼時候都是這副表情，天塌下來亦無畏無懼狀，似乎殺人被殺皆只是一個小游戲般，這般想著心中又有些惱恨起來，這人一直這樣，一直這樣……總是逼迫著自己，手卻漸漸擡不起來。耳邊腳步聲大作，有一隊侍衛正朝這邊巡來。

手冢看了不二一眼，似嘆息又似釋然：“我們一起走吧，不二！”他伸過手抓住不二的手，緊緊攥住，用盡全身僅餘的力量，所以，失去了支撐的身子也自然的全身倚在不二身上。

不二身子晃了一下，耳中聽到腳步聲越來越近，有燈火往這邊斜照過來，下意識的閃身入洞，石壁又輕顫一下緩緩合上。燈火萬盞，人聲嘈雜，刀槍劍木皆一一隔臨於外，石壁內的靜便顯得有些虛幻，不二微微喘息，漸漸穩定心神。石洞內並不寬敞，有明珠照明，光線柔和如月。

一入洞，手冢心裏一松，那撐著的一口氣便散了，身子晃了一下載倒在不二身上。

“手冢！”手冢血沾滿襟，臉色灰敗額上冷汗如豆神智昏聵。

“不二……”他口中喃喃喚道卻說不出更多的話，不二一時只覺得心如刀割，看著他，不知該如何為好，恨不得愛不能：“手冢，你總是逼我！”

想著手上動作卻不停，一把扶住手冢下墜的身子，撕開他胸前衣襟，那劍創便赫然現在眼前。小小的創口一點紅仿佛點綴胸前的朱砂般，鮮血汩汩而出。不二取出隨身攜帶的金創藥和一副針具，當即療傷起來，沒有一絲的猶豫。傷口包紮好後，又盤腿坐好一手扶住手冢的身子一手抵在他背後，緩緩輸入真氣護住他受創的心脈……

半晌才緩緩松手，手冢便順著他的手勢斜靠在了一旁石壁，雙眼仍是緊閉著顯然未清醒過去，不二便坐著怔怔發呆，似乎又救了手冢一次，在那性命倏關的時刻，他的動作總來得比理智要快。想著心裏也不知是何滋味，疲憊的靠在身後的石壁上，微微閉上眼，夜明珠柔和的光芒在他身上勾勒出淡淡的一層薄光，慘白，淒清。隱隱中覺得手冢縱使罪惡滔天，他也無法取他性命，一時只覺得疲憊海潮般湧上來全身倦怠不堪只想閉上眼沈沈睡去。但思緒卻雜蕪如野草紛紛亂亂，他轉而又覺得這世間任誰也無權取手冢性命，只有他不二周助可以。這本是極茅盾的思想，然而只這般一想，他腦中繁蕪的思緒卻漸漸沈澱下來，他和他總是要了的！

不二驀地睜開眼，抓緊手中的劍，盯著一旁無知無覺的手冢。

“找到刺客沒有？”忽然一聲斷喝從石洞外傳來，仿佛近在耳旁，不二心裏一凜。

“沒有！”

“再找，抓不到提腦袋來見！”先前那道聲音中便帶著股煞氣。

……

那些人往這處假山搜巡而來，他們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揮著手中的兵器，見樹就砍見草就踩便是奇石假山也要大肆破壞一番，仿佛這樣那刺客便無處藏匿了。

雜亂的腳步聲伴著金戈殺伐聲，然後便是重物墜毀地聲，不二越聽眉便越發蹙緊起來，那些模糊夾雜其間的罵聲他辯不清，但是，這種情形奇怪的近乎詭異，所有的人只忙著抓刺客，大肆的破壞，卻對生死未蔔的王爺未置一聲，難道…他們真的是來殺手冢的，所謂的刺客只是掩人耳目，真正的目標是手冢！

這樣一想立即嚇出一身冷汗：什麼人如此大膽，在明王府裏明目張膽的殺伐？而手冢，他究竟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

不二轉頭看著手冢正對上他悠悠睜開的眼。

不二不知道那一刻自己的眼光充滿了憐憫和痛惜，柔軟中帶著一點尖銳的疼痛，但手冢察覺到了，心中一震，卻見不二目光倏地變得冰冷，仿佛那種柔軟和疼痛只是錯覺般。

“他們不是我的侍衛！”

不二伸手探他的脈，沈默了會才問：“你怎麼看出來的？”

“我的侍衛我都認識！”侍衛是身邊最親近的人，也是性命相托的人，他又怎麼敢大意，在這風聲鶴唳時？而且府裏的侍衛經過乾訓練後，這種緊急時刻首要任務必定是“保護王爺”，而不是一味的抓刺客。其實，當時逆著光看不清盔甲下的面容，一眼便只看到那熟悉的盔甲，他心裏有一剎那的迷糊，這些人怎麼不聽吩咐擅自回防了，但一聽那聲音便知有假，所以才斷然拉著不二一起潛逃。

“你的侍衛呢？”

“啊。”手冢遲疑了一下答，“你進城時我把人解散了。”

“你…”不二的嘴巴張得大大想說些什麼偏腦中一片空白，他原是極聰明的人有些話不點而通，手冢未盡的話不說業已盡知，原來開始是他多心了。這樣一想又覺得心驚起來，甚至比當初手冢表白心意時更覺得震驚，無法回應，卻又不能置耳罔聞，所以，只好沈默。目光便在沈默中游離，忽地身子一震，他看到地上的血跡遷延著一直沒入石洞口的石壁底下。

那是手冢的血，石洞外一定也有，而這些血跡定會讓他們的藏身處暴露。

不二幾乎跳起來，手冢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血跡，目光一沈，斷然道：“不二，你快走！”

不二擰著眉看他，神情莫測。

“不二，你聽著，我將人解散了不是為了你，我只是不甘心你的一再抗拒，想試一下你心中到底有沒有我。”手冢微微閉上眼，輕笑，“果然，你這個傻瓜還是下不了手，那一劍下去，我就知道了，我贏了，不二！”他身子依然虛弱不堪，一段話說下來便有些喘不過氣來。

不二的目光漸變得悲涼，雪白的劉海簌簌掉落下來，重重蓋住眉睫，嘴角緊緊抿成一條直線。

“現在，已不需要我來殺你了！”不二退後一步道，“我沒有你那麼悲哀，到處都有想殺你的人！”說著振了振手中的劍轉身，“聽著手冢，我不殺你卻也從未想過放過你！”腳尖一踮提氣往前掠去，毅然決然。

手冢看著那道白影很快消失在面前，眼裏的光芒漸轉黯淡，一向繃直的嘴角慢慢松弛下來，頭往石壁上一枕，緩緩闔上眼睛。

秘道狹長，漸行漸逼仄，漸行漸慢，不二最後索性撤了真氣緩行。腳步聲聲回響在耳中卻變成石洞外紛沓而至的腳步聲，聲聲催命，聲響越大他便越邁不出腳。他已經對手冢仁至義盡，不是他見死不救，而是手冢自作自受，咎由自取。他咬著牙，咬得腮幫酸痛不已，但卻止不住眼前浮現那抹白影，臨風望月孤傲而寂寥，他說從繁花似錦的江南世家到青燈黃卷的清涼寺再到人間榮華極至的帝王之家，幾經輾轉卻依然無一處可安身為家。唯一可容他親他的青春門，他卻一手摧毀了，他…不二頓下腳步茫茫然，耳邊的腳步聲已重疊著形成聲海，撲天蓋地而來，幾乎可以想見那襲白衣染塵，血濺五步的場景。他霍地擡起頭，頭頂青色的石壁近在眼前，似乎一仰面那突出的鋒面便可以劃破眉眼與臉，灰中泛青的光澤在黯淡的光線下越發顯得犀利與冷漠，仿佛那人堅忍的表情。不二緩緩伸出手，掌心附上那層鋒面，用力按下，鋒利砥礪掌心狠狠刺入肉裏，指縫間有粘稠的液體溢出，一股溫熱沿著掌緣慢慢匯成血線墜落。不二緊緊盯著，然後方覺得尖銳的疼痛從掌心漫開，痛出了兩行淚。驀地擡頭長嘯一聲，掌下用力震碎掌心砥礪的石鋒，不二轉身朝原路奔去。

手冢一閉上眼，最後一點力量從指尖消失，疲倦、黑暗、寒冷、痛楚交織著滅頂而來，神智昏沈間只覺得死亡將近。石洞外的喧嘩聲已漸漸模糊，勉強維持著一線清明的腦中卻清楚的知道他們隨時會沖進來，想不到他步步為營機關算盡，卻因為一個不二而全盤皆輸。有經文中說“從愛生憂患，從愛生怖畏；若無愛與憎， 彼即無羈縛。”果然，不二便是他的劫數，若早日斷了這癡念…..想著便覺得腦中越發昏脹起來，最後一絲神智搖搖欲墜。忽然，他身子一震，閉著的眼騰地睜開，石道深處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縱使石洞外喧嘩聲嘈雜不堪，縱使神智昏聵，但是他卻聽到了不二的腳步聲，一時以為是幻覺，然而還是不想放棄，於是強睜開眼。當那條白色的身影步入眼簾內時，忽然就覺得眼角發燙，燙得心窩也跟著熱騰起來，撲通撲通劇烈的跳動著，和著那即輕且快的腳步，仿佛那腳步便是踏在心尖般。

他緊緊的盯著不二看，迫切的視線在觸到那泓冰藍時，卻慢慢變得清冷而鎮定：“你怎麼回來了？”他甚至斂起了眉，頗為不悅的問道。

不二看著他，竭力作淡漠狀這讓他的神情顯得有種特別的倔強：“跟我走！”

手冢眼中閃過一抹異彩卻轉瞬即逝：“去哪裏？”

不二的神情便有些茫然但眼神依然倔強：“不知道。”

不知道？手冢眼中光華倏放，真是個孩子，要他跟他走，卻又不知道如何接受，還真是任性！可是，手冢苦笑，哪怕只是他一時的任性和沖動，也是他唯一的機會，他和他之間迷霧重重的阻礙中唯一的機會，盡管這個機會也是如此迷茫和困惑，就象不二搖擺不定的心，可，終究是不想放棄！

“你不能死在他們手裏！”不二又加了一句，“只能由我殺了你！”說著神情中便有了分惡狠狠的煞氣。

手冢將頭往石壁上一仰微闔著眼斂去眼中所有的感情道：“不二，我出去後，外面那群人皆要死，還有他們背後的主使者，京城又是一場大屠殺。這樣，你還要救我出去嗎？”話音剛落耳邊便聽得一聲輕錚，頸部皮膚一陣寒顫，不二的劍鋒已抵到了他的脖頸。

手冢睜開眼，便看到那泓藍冷得幾欲化冰：“如果這樣，我先殺了你！”那狠戾而決絕的表情讓他一陣恍惚，以為下一刻不二的劍便會割破他的血管。

“不二，但願你不要後悔！”手冢嘴角淡淡倦倦的彎起，不知是釋然還是嘲弄。

錚的一聲劍入鞘，不二不再說話蹲下身背起手冢提氣縱躍。

“血跡是從這裏消失的，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來！”石洞外的聲音覆又清楚起來，有人扯著嗓門吼，中間夾雜著咒罵聲，然後，好象有石走樹倒的聲響錯雜在一起，轟隆成一片……

手冢雙臂箍住不二的脖子，輕輕的吻了吻那白色的發絲，清清淡淡的草藥味道便充溢齒間鼻尖，輾過心中只覺得一片安寧，不二不知道怎麼處理兩人之間的事，但是，卻橫了心要護他的。他剛剛又瞞著不二打了個賭，賭即使他出去仍是要他的權勢與地位，不二依然會帶他出去。如果是這樣，他便會放棄所有跟他一起，天涯海角永相隨！不二可以為他毀了原則，他又為什麼不可以為了不二放棄那些虛名，令人厭倦的爭鬥，那些所謂的報覆和報負，那些苦心經營的帝王夢，就讓一切隨風吧，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好。

秘道有些長，但顯然兩人之間的路更長，然而，當時的不二只想盡快出了秘道，他沒有想很多盡管那是不得不想的事，有時候，選擇只是一種本能……

“不二周助！”不知是誰大喝了一聲，“不二周助來了！”頓時全場騷動起來，目光齊齊投向那拾階而上灰袍白發之人，緊緊盯著，似要將他穿透在階石上。

不二亦擡起頭迎向四周刺芒一般的目光時神情浮現出難得一見的迷茫，乍然思緒被打斷後的一剎那無措和空白，這種脆弱的茫然其實很要命，尤其是在四周虎視眈眈情況下。

跡部眉眼輕輕一挑，斜睨著下方徒步上來的人。忍足目光微微一閃，臉上的表情是罕見的認真，但是那瞇起的眼微挑的嘴角又似乎顯得漫不經心。

群雄在他們身後一字列開以他們馬首是瞻，眼神帶著三分噬血的雀躍，蠢蠢欲動。

幸村偏遠一點自立一隅，立海的弟子便圍在他身側，青春門在他們之後，群雄在他們之前，微妙的距離。他隔著前面的人頭攢動望向不二，靜靜的看著，斜陽照射下來投下大片的陰影，陰影交錯間中唯有他安靜的站著。

不二的腳步依然不緊不慢，當他終於邁完九九八十一階時，神情已覆平靜，平靜的近乎冷漠，嘴角噙笑，卻有著一絲寒意綻放。他緩緩掃向群雄，目光悠長綿遠，似帶有魔力般竟讓群雄一時消聲不語。

不二周助！

不二握劍的手一緊，劍鞘上的雕紋便深深嵌入掌心，這把劍，終於還是沒能取得手冢的首級，反而救了他一命。然後，兩人易容換裝掩人耳目一邊療傷一邊伺機潛出京城南下，一路逃亡。一路上兩人不再提起恩怨，他不過問他京城是非，他亦不過問他江湖風雲，仿佛只是人群熙攘中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兩個路人。兩人小心翼翼維持著所謂的平衡，只是心中的那顆弦愈勒愈緊，不二每次從噩夢中驚醒，總會看到手冢在床旁擔憂的看著他，他身上汗濕重襟，手冢握著他的掌心亦是一片濕滑。但是，彼此的人皮面具上俱看不出彼此的表情，只是眼光深處閃過絲絲縷縷，待要捕捉卻已來不及。

如何才能真正的相持相扶？

當他們在旅舍的窗門前看到來來往往為生計奔波面帶塵土的過客時，心中的感想也唯有各自品嘗。

秋意瑟瑟漸行漸涼薄，繁花雕零落木蕭蕭。

江湖路已在望。

躲不過，也從未想躲，不二收回目光轉向翹首以盼的青春門眾門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