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驚諤的看著手中的劍，劍尖沒入那襲白衣中，衣泛紅，血跡泅濕。

“你我之間又豈是一劍能斷？”手冢看著插在胸口上的劍尖，嘴角始終微微挑起。

“你武功沒有恢覆？”不二仍沈浸在一擊即中的震驚中，對手冢的話恍若未聞。

“宮中沒有象你一樣的好大夫！”

“那你的內力呢？”剛剛的一劍讓他亦探出手冢內息全無，當初南次郎用重手法封住手冢的內力，卻並未廢去他的武功，然而，此次交鋒下，手冢卻是內息全無武功盡廢的樣子，他心中的驚駭可想而知。

“化功散，摻在藥中，我喝了近兩個月，這內力怕是一時也恢覆不了了。”

“誰做的？”

話音未落空中傳來異響，不二回劍，劍尖挑起一縷血光飛濺，血光過處，一聲輕噗，空中有物紛紛墜落，然，卻有一道白光乘隙而來，不二此時身懸半空，劍招已頹，後招未繼之時，手冢見狀心驚不已連呼：“小心！”

然而，那道白光卻是朝他而來，內力全失身受重創之際，又如何躲過這來勢洶洶的襲擊，手冢話音未落，那道銀光已到了面前，心裏不由一涼，不二那一劍手下留了情卻不料死於這不名暗器中。耳中卻聽得不二一聲大叫“小心！”當下也不知從哪來的力量，身子一矮往後滾了幾圈。

與此同時，不二在空中腿疾踢，手腕一翻幾點寒芒從袖中飛出，破空而去。

寒芒觸上銀光一聲輕嗡便墜落於地，而銀光滯了滯方向一偏去勢卻未盡，篤地一聲撞到一旁的桂樹上，桂枝晃動，桂花撲簌。

不二輕叱一聲合劍撲上攔在了手冢面前。

“什麼人？”

月光如水，照見院中青色的石磚，磚上疏落的花紋，桂影婆娑於上，一道黑影從暗處移出來，漸行漸長，陰影籠上他們時，來人便也完全的出現在他們面前。

來人一身灰色的寬袍，臉上帶著一張人皮面具，表情枯槁，只那雙目精芒逼人，如利器只隨意被看上一眼便涼颼颼的發寒。他很高，但很瘦，風一過，衣袍飄搖，恍如一縷游魂般，只是那影子密密實實遮過來，將兩人覆住，好象一瞬間雲遮月影，天地無光。

不二警惕的看著他，然，神情卻松馳下來，暗箭難防，來人即已曝露，便也少了三分提防。

想著眼角餘光便瞥到先前被擊落的暗器，零落地飄在腳邊，他目力過人，一眼看去竟是樹葉，

葉上皆有一滴血珠貫穿。心中不由一凜，飛花摘葉傷人無形，這是什麼人，竟有如許功力？但情形卻不容他細想，一道白光閃過，那人也不見什麼動作，撞在樹上的那白光便重落回他手中。那人舉著那物什，卻是一道銀線，線頭一個圓弧，隨著那人的動作竟可自如收縮，小如指頭，大則如鬥。看著那人輕松自如的動作，不二感到一陣寒意慢慢從腳底升串起，刀子般在骨髓中游離，若剛剛再遲一步，那東西或許已拘得手冢的腦袋了。想著打了個寒顫，手不由朝跌落地上的手冢伸出。

“站得起來嗎？”

手冢一手撐地一手搭上不二伸來的手，努力的站起來，不二反手扶住他，另一只手疾點他胸前幾處大穴為他暫止血。手冢體內氣血翻滾，身上劍傷痛徹心扉，然而此時倚著不二兩人並肩而立，心中不禁湧過一陣暖流，即使失去了武功，卻仍有一種豪情頓長的感情。與不二聯手並肩，以前是想也不曾想過的，如今，無形中一個刺客的闖入，情勢大變，兩人可以攜手禦敵，想著虎視眈眈看著那個灰衣人，凜凜然。

那人收起銀線，峻聲道：“要殺便殺，卿卿我我，恁不痛快！”

不二聞言臉一熱，手冢目光一閃，咄咄逼向那人：“閣下夜闖明王府所謂哪樁？我明王府雖敞開大門好招四方客，卻不歡迎不速之客！”

那人不耐的皺眉，無奈臉上仍一副死人狀，看不出半點表情：“兩個娃兒好不羅嗦！”他本來趁夜潛入王府刺殺手冢，孰料機會還未等到，不二衣裳翩躚而來，本想待不二走後再動手，哪知兩人好一番談話，眉來眼去間說不出的情意纏綿，殺手本無情，他看著只覺得倦怠，心裏倒不耐煩起來。尋思著是否兩人一並解決了，雖然上頭只付了一個人的錢，殺兩個人算起來有點吃虧，但殺人不滅口是殺手界大忌。想著正要動手，場中情勢已急轉而下，劍光過後，手冢白衣已染血，才恍然大悟原來是冤家。當下見機不可失，手中暗器出手，想不動聲色拘得手冢腦袋也好交差。哪知他快不二更快，兩下一交鋒，沒占半分便宜，這一下倒激起他嗜武的好奇心，便從暗處走出來。

“要殺你的人還真不少！”不二回眸睨向手冢，輕挑的眉眼說不出是譏誚還是關切。

“啊，我已習慣了！”手冢苦笑道，這不會是第一個亦不會是最後一個，宮中生涯比江湖中更艱險。當他撤去全府護衛時，不是沒想到有人會趁這時節下手，只是這話卻是怎麼也不肯對不二說出口的。

那灰衣人冷冷的看著他們也沒有動作，但兩人卻覺得胸口一窒喘不過氣來，那殺氣已滅頂而來。不二扶著手冢的手一緊另一手舉劍劃一弧封住自身空門，清清冷冷的笑道：“先來後到，手冢國光的命我要了！”

灰衣人喋聲笑道：“娃兒，這是殺人可不是打情罵俏！”他聲音象破鑼般極是刺耳，此時再放聲大笑，聽在耳中越發感覺說不出的難受，震得兩人氣血翻滾，手冢更是一口血吐了出來。

“趁現在一邊去，興許能撿回條命！”

不二大窘，只覺得那句打情罵俏在耳中盤旋不去，他若對手冢無情也罷，偏生心中早已生了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當下見手冢受不住便也不打話，匆忙間從懷裏取出一顆丹藥塞到他口中，再順手將他往身旁桂樹上一推，自己已持劍猱身而上。

“那得先問過我手上的劍！”

灰衣人眼光一閃，一道白芒沖天而起，手中的彎刀已出鞘，圓月的光輝落在刀鋒上，隱隱有血光流轉，那寒芒卻顯得更白三分，這樣的刀鋒該殺了多少人才凝成這一縷血腥不散？手冢心中暗驚，卻見月光散去，那縷血光漸長，天長地闊卻仿佛長不過那刀光，封不住那血腥彌漫。這刀，孤傲霸氣，戾氣直嘯九霄，手冢心中一激靈，想起道上傳說的第一殺手，天下第一殺刀煞！據說這天下沒有他殺不了的人，只有你出不起的價，因為刀煞極愛錢，睡覺的時候也要躺在銀票上嗅著那銅錢味兒方睡得著，這世上還有什麼比殺手更賺錢的生意？

乾曾說過刀煞做殺手的初衷便是為了錢，不偷不搶，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各取所需，再公平不過的交易，所以，刀煞殺人不論對手是誰，只要出得起價，天皇老子的首級也為你取來。

手冢想著，心中暗叫不妙，卻見兩人已交上手，不二劍走輕靈，挪騰跳躍，刀光怒卷如浪潮滔天，他便如一葉小舟飄忽不定，險象環生。

刀煞，煞便是殺，煞又是止，止於殺，以刀為始，江湖中沒有人見過刀煞真面目，便是見過這張死人臉皮面具的人亦已成地底冤魂。

手冢目不轉睛的看著，很快便發現不二身處劣勢，不二的劍法得於青春門，招式開闔間光明磊落，這樣的劍法縱使不支，亦可自守，只是遇到的是刀煞，他的刀霸氣淩雲，便是世間名刀名劍見之亦如催朽拉枯般，而不二，早出青春門，青春一脈劍法最精妙的卻未曾習得，只此一來，高下立分。

“刺他肩井穴！”手冢忽然開口，場中不二立即劍走之字，劃過刀鋒直刺向刀煞雙側肩井穴。

刀煞微微一怔，一招落空，不二的劍已到，唯有連連後退險險避過這一劍。

一招逼退了刀煞，不二精神一振，手冢心中亦一喜，斜斜倚在樹幹上，口中快速的指點著，他們本是同門，劍術，內功皆源於一脈，是以，手冢只一撥點，不二便悟，頓時如虎添翼，劍光漸長，突破刀光而出，皎皎然。

“膻中穴。”。。。

“印堂。”。。。

“風府。”。。。

手冢越叫越急，不二劍風霍霍，長虹貫日般，只攻不守，竟是不要命的打法。

那刀煞從沒見過這般打法，手冢的聲音如魔音穿耳般，手冢一說，他便立即做出防衛，而不二有時依言而行，有時卻是反其道而行，弄得他一時捉摸不定要聽手冢的話作防衛還是對手冢的話置之不理，這樣一猶豫，動作自然而然便緩下來。刀煞的刀殺著便是快準狠，他的刀法著著實實每一招是殺著，絕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不華麗亦不詭異，看著尋常卻無人能奪。手冢這無端的攪局，讓他原先的優勢頓失。

而不二這樣一來頹勢已挽，越發得理不饒人，身隨劍走，刀煞額上已滲出密密的汗，他倒並不是怕這劍法，而是從未料到這年人竟有如許功力，他四十餘載的功力竟也及不上，劍光到處，壓力驟增，手腳越發凝滯起來。

難道，便這麼喪身此處？刀煞心中一動，見手冢兀自在那邊有的沒的亂叫一通，心裏頓時火起，那先起收入袖中的銀線一彈，朝手冢拋去，仍是拘他的腦袋。

他這一下氣急敗壞的殺著不二沒料到，手冢雖有了提防卻無奈功力已失，身受重創，有心無力，眼睜睜看著那物什氣勢洶洶而來。

不二輕叱一聲，空中的身子硬生生後空翻，手中劍勢也陡地一變，人劍合一撲上，輕嗤一聲，那銀線一分為二，手冢趁勢拉住不二：“快走！”

不二下意識的反手一抱，將他抱在懷中，身體已大鵬展翅般騰起，他也明白雖然在手冢的幫助下反敗為勝，但那也只是刀煞在出其不意情況下亂了方寸才占得便宜，象他這種殺手很快便會反省過來反擊，到時鹿死誰手還不清楚，所以，聽了手冢的話當即拔腿就跑。

“到對岸去！”手冢低而快的道。

湖上有一個水榭臨巖而建，呈翼然，不二不假思索的一點腳尖連點躍到榭上再借勢騰起。

“哪裏逃！”刀煞緩過神見兩人朝湖面逃去，哪裏肯放，大喝一聲飛身追去。

不二的輕功已臻化境，便是提了一個人也不見緩下來，衣袂飄飄乍一看仿佛是在水上滑行般，幾個起落間已躍到對岸上。見刀煞追來，伸指一彈，袖中飛出銀光千點疾朝刀煞襲去。

銀光如銀瓶乍破，錚錚然而來，一時天地間俱是這光點閃閃，與水面上的波光鱗鱗相映成趣，極是美麗。然而，看在刀煞眼中，仿佛這天地間皆是那光點，暗器如水，水如暗器，哪敢怠慢，拔身一個後翻疾退，刀橫胸守得風透不進。

他剛退到水榭，正待再追便聽得遠處傳來一聲大叫：“有刺客！”接著人聲喧嘩起來，腳步聲促擁著往這邊撲來。心裏一凜情知不妙，王府侍衛回來了，再看對岸，燈火掩映處花木扶疏，奇石假山已不覆見那兩人身影，當下悻悻的看了一眼轉身從另一側飛遁而去。刀煞殺的人從來只一次，一次不除從此不再接此人的生意，所以，手冢算是從他手上逃生了，只是，那筆銀子要飛了，未免可惜，比起聲譽，他掛懷的還是銀子。

卻說不二在手冢指點下東轉西繞，假山林間穿行，燈火在其間明明滅滅，晃過兩人的衣角如流螢。忽聽得一聲：“有刺客！”抓刺客的喊聲傳來，匯成一片嘈雜的聲呼，遙遠而模糊。但於他，不啻於霹靂一聲響，驀地醒悟過來自己本意是要殺手冢的卻陪著他逃亡，而這，仍不過是手冢設的一個局罷了，想著抱著手冢的手猛地一松。

手冢不防備下便咚地一聲跌落於地，後背碰上了假山的石壁，一陣鉆心的痛，虛弱讓他頭暈目眩，好一會才穩住身子，伸手扶住假山凸出的石壁，慢慢站起來，目光穩穩的看著不二，淡定悠遠。他說：“不二，我沒有用計賺你！”

不二卻已不再看他，目光掠過假山叢林，看向那燈火通明處，有一群披盔戴甲槍戟森冷的侍衛明火執仗。

“到處找找，不要讓刺客跑了！”說話的顯然是他們的頭，一下令下侍衛便齊應一聲，四處分開搜索。

這聲音手冢也聽到了，眼光一閃，神情已變：“不對！”他勉強撐起身子行走幾步，探出石壁觀望。他們立足於假山一角極是掩蔽和巧妙，能看到院外一角情況，而院外的人卻無法看到這一死角。手冢觀察了會，失去血色的臉越來越蒼白，幾近於透明，額上冷汗涔涔也不知是驚的，還是身子的緣故。

“這不是我府上的侍衛，也不是我手下的禁衛軍！”

不二聞言只覺得荒謬，便冷冷的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嘲弄：“那他們是誰？”

手冢不知想到了什麼，顫巍巍站著，吸一口氣道：“他們是來殺我的人！”這樣說的時候他嘴角竟微微勾起泛一笑花，在月光下顯得蒼白而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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