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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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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冢!

不二腳步一滯,握劍的手一緊,暗忖著是否就這麼上前給手冢當胸一劍,從此,恩怨兩消!

但轉而,他即舉步,仍是是一步一步,緩緩走近。那人擡頭望月,月過中天,月中有桂影疏橫,月下有三秋桂子,一池月色正濃。人,獨立臨風,有光從桂枝中穿梭而過,卻是別處燈火。焰焰天空,煙火此起伏起,餘輝便在那襲白色衣襟間流轉而過,仿如夜蝶瑰麗的羽翼掠過。

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不二的心慢慢涼薄起來,恍如浸了夜色般泌涼泌涼,握劍的手慢慢松開,手冢在等他!

其實從大敞中門便可看出,手冢那般謹慎的人,又怎麼會闔府上下如同虛設?他這次上京行刺怕早已在他意料中了。

他本七竅玲瓏之人,只稍一動腦筋便明了今晚一入府的異狀,只是,看手冢這悠悠然狀,不知他打的又是什麼主意?

請君入甕?

不二想著,腳步卻沒停,一步一步,不刻意放輕緩亦不刻意加重,按下心中紛亂的雜念,他與他終須一戰,與其原地待定,費盡心機的算計不如單刀直入!

“你來了,不二!”手冢亦沒有回頭,淡淡定定的道。

“酒都涼了!”手冢緩緩轉身,看著他,目光一如往常所見般清亮有力。仿佛是老友相約,久候不至,而他,並無半點不悅,俟這遲遲方到的朋友來時,才在話中帶了點淡淡的無奈。話尾卻因這淡淡的無奈更顯得他縱容之意。

“我不記得與你有約!”走近了,不二便看清手冢身前的石桌上擺著一壺酒,兩只酒盞,兩雙箸,四碟小菜,四色糕點,四色果蔬,金盞玉壺,月華流轉其上,光熠熠,襯得那雙擱在石桌上的手尤如玉般雕琢。

“是我在等你!”手冢落座,揚袖漫指對坐,袖袍挾風,流光一閃而過。

“三月之期我聽說了,我想你會在中秋之際到來的!”

“所以,設了這個局?”不二眉眼一挑,手一用力攥住劍柄,“沒這個必要,反正都是死約!”

“死約?”手冢斂目,頗有正襟危坐之態,“你心中也是這麼想的嗎?不二!”似乎是緩一口氣般,手冢的語速慢而有力。

不二靜靜的看著他,緩緩點頭,堅定的不容置疑:“你當初開殺孽時,就應該想到有今日之果。今日,若不是我,定還另有他人來索命;便是我,今日若失手了,日後,也定有他人補上。你與江湖,形同水火,不死不休,決不會共存於世!”

“不死不休?”手冢默默念了聲,擡手舉起面前酒壺,倒酒,先為對面的酒盞滿上,寬寬的袖袍垂下,泛起絲絲細紋,拖曳在桌上覆住杯盤,於是,便慢慢伸出另一只手,托住袖管於掌中。酒從壺口流出,銀線般落入盞中,滿而不溢。手冢收手,再慢慢的為自己面前滿上,然後,置壺於手側。這一番動作行雲流水般,他做得慢條斯理,亦悠然自得,然後,方擡眼看向不二。

“如果非要這樣,我希望是你來!”

不二定定看他一眼,嘴角忽然徐徐往上一提,生生綻出一朵笑花:“如果非要這樣,我希望由我來結束!”說著,手上使了一分力,劍便從鞘中露出寸餘。

“我從不後悔自己做過的事!”手冢仍於座上紋風不動,開口,亦是驚人之語。

不二拔劍的手一頓,沈默了下道:“我亦不後悔認識你!”便是,今日這般誓不兩立的對峙,亦不曾後悔過當初!

手冢聞言目光一亮,嘴角竟微微翹起,仿佛春回大地,冰雪初融。

“不二,就為你我這一句不後悔,也值得在你死我活之前坐下對飲一杯!”他心情似乎大好,說著竟以指叩桌,擊出韻律三兩聲。

不二垂目,隔著眼前的劉海望著他,月色如水,手冢的眼中亦有水一般的柔光閃爍。

兩兩相望,一眼,剎那,卻也漫長。

不二放下按劍的手,舉步,停在石桌前,卻不入坐。

舉杯,衣袖劃過,酒傾瀉如珠拋灑於空。

“這一杯,敬死於你手上的人在天英魂得以安息!”

手冢目光一斂,精光暗藏,臉上亦微微變色,不二這一招顯然出乎他意料,然,他只是安靜的看著,見不二放下酒盞時,又執壺為他滿上。

不二舉盞,這一杯卻是盡灑於地。

“這一杯,敬所有死於這場陰謀中的武林志士!”

手冢嘴角又彎了起來,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半是暗嘲半是自嘲。

不二將酒盞置於桌上,空空的杯中餘香嫋嫋,與院中的桂香融為一體。

手冢站起來,擡手舉壺,他的指尖似乎也漫溢著桂香,舉壺道:“我曾許諾過你,會將一切事情盡數告知!”

“已經沒有必要了!”

“我說過的事從來做數,這次也絕不毀諾!”傾身倒酒,手冢的聲音一如動作般緩慢而淡定。

“你我都不是會後悔的人,往事重提,又有什麼意義?”

“終究欠你一個解釋。”手冢放下酒壺歸座,話氤氳在濃郁的桂香中,一時聽不出是感嘆還是惆悵,也許什麼都沒有。

那就欠著吧!不二動了動唇,終於還是無語。

“不,往事重提,也不全是為了解釋,不二,我只是想讓你記著我,一直!”手冢的目光穿透月色直直看著不二,驚散了剛剛聚攏的迷離香氣,“人的一生中,總是會遇到一個人,希望被惦記著,你我之間若真的只是不斷的遺忘與被被遺忘,那麼,這一刻,我還是要你記著!”

“我若要忘,縱使你說得再多也是徒然。”

手冢聞言眼光一閃,神情卻不變,只是坐著看他,目光長長短短,悠遠綿長,良久才再開口。

“世人都道我冷漠寡言,但不知為何,你我一處,卻總是我說得多。”

“圓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其實一早察覺才是。”不二將目光投在他身後的水池中,池面上月影圓滿,桂影疏橫,“我總是過於信任你,手冢!”

“其實你知道,我跟你說的每個字都是真的!”雖然情勢所逼,他不夠坦誠。

“京城的傳言想必你也聽過了,可實際上,我遠沒有那麼風光。出身皇室,卻在民間長大。”手冢似乎不再執著於讓不二坐下好好交談,徑自開了言。

“我出生不久,我娘便死於一場大火中。禁宮失火,除了尚在繈褓中的我外無一人幸免,一夜之間。我是被一個侍衛長拼死搶救出來的,他在火災中毀了容,瞎了眼而我亦落下了病根。皇帝曾命人調查失火原因,最後卻不了了之。那侍衛長便冒險藏匿了我,等風聲稍平後又秘密將我送到了江南手冢家。江南手冢家雖是商賈之家,治家卻極嚴,我娘當年未婚先孕的事讓兩老覺得顏面盡失,所以被驅逐出家,斷絕了父女關系。後來,我娘入宮當了貴妃,一朝受寵,他們卻也未曾低下頭上京示好。你要知道有些骨氣看起來迂腐,不近人情,有的時候卻也顯得傲氣凜然。也許是這一出吧,我娘死了後,江南手冢家仍安然無恙。侍衛長將我送去的時候,兩老二話不說的收下我,對外傳言是舅舅的新生的孩兒,胎裏帶了些毛病,四處延醫求藥。後來,我才知道,那個新生的孩子於當天夜裏悄悄被遣送出門,我桃代李疆的生存下來。”

月光落在手冢的臉上,一片瑩白,如雕如琢,不二怔怔的望著他,仿佛那片月光不是落在手冢臉上,而是潛入他心裏,化成遍地霜冷,難言的淒涼,細一思索卻是空蕩蕩一片白茫茫。

手冢的記憶便始於那藥苦中,一日日,便是連鼻端的呼吸也帶著清苦的藥味。然而,最苦的卻不是這些,而是家人對他的態度,被他稱為父母的人始終用他看不懂的眼神在一臂開外看著他,待他查覺後又恢覆畢恭畢敬的態度垂目斂首。那種神情,他後來回憶起來方才悟得,那是一種痛,欲恨不能,欲愛無力的痛,他與他們之間從來沒有尋常家人般的親密無間,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身份尊卑的雲泥之別,還有一個被無辜送走的孩子。後來,遇到了悟了,被帶上了山寺,晨鍾暮鼓中藥香繚繞,三年又三年,才終於脫離每日湯藥作飯的苦楚日子。只是──手冢揚手,袖袍拂起一陣輕風,一縷苦香沖散桂香破空而來,卻是藥已入血化骨。

不二默然,在青春門時他便發覺手冢有在衣服上薰香的習慣,當時只以為是富家子弟的驕奢,在互相試探的日子裏,他曾以此取笑過他,卻不曾想手冢只是為了掩飾身上的藥香。那是最虛弱時候留下的烙印,手冢不是諱疾忌醫,他只是不願將脆弱示於人前,哪怕只是曾經的過往!

“在我武功將成之際,卻傳來噩耗,一場大火將江南手冢府燒得一幹二凈。”手冢頓了下,他的人生總是與大火休息相關般,兩場大火,兩處輾轉。

不二依然沈默,仿佛忽然之間便失去了語言的能力。

手冢想起為了勝過悟了大師而瘋狂練武的日子,仇恨象野草般蔓延心間,再也容不下一絲一毫別的,亦聽不得勸,梵音佛經在耳中便成了夏日午後鼓躁的蟬聲般不勝其撓。悟了大師說那是心魔,是劫!可是魔是劫又如何呢?縱使家中人待他不尋常,那也是他的家,根之本,一夕間消失殆盡,如何能安心聽佛誦經,漫看山上雲卷雲舒?

然後,便遇到乾,抽絲抽繭般離析出他身世之謎,卻是將他推入另一個仇恨中,新仇舊恨,卻原來皆是源於宮中!

他的出生地,亦是他人生一切苦難的來源,宮中的日子,就象是在踩著刀尖行走。皇帝的寵愛是雙刃劍,可以帶來榮華富貴,阿諛奉承,亦帶來嫉恨與暗算無數。他宮中的侍衛一批一批的換,卻依然擋不住明槍暗箭疾。

直到乾的父親為他而死時,才幡然醒悟,在這弱肉強食的宮中,他該如何生存!

“不二,宮中死一個人是沒有人註意的,乾叔叔曾經是皇帝的貼身侍衛,又護主有功,在宮中地位自是非同一般,然而,死了,便如燈滅,甚至連該有的問詢也沒有!”手冢擡頭望天,夜空清遠,雲薄月明,他想起那個即使為他毀了容顏失去雙眼亦不曾放棄過他的人,一生中,第一次有人對他忠誠至此!

“我不能再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相繼死去而無能為力,我若連他們都保護不了,又何談報仇雪恨?”手冢的聲音倏地鏗鏘起來,頭依然高高昂著,固執的看著天空。

不二亦擡頭望天,他從不懷疑手冢的理由,盡管他不認同。

“去剿滅江湖武林人士是皇帝一個秘密的計劃,我趁機出宮以避風頭亦可奪得時間方便重制計劃長遠行事。”手冢似轉寰回情緒般亦轉了轉一直仰著有些發酸的脖子,直視著不二,“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捉了龍雅母子威脅師父,以奪得青春門掌門之位,然後再一步一步施計,令整個江湖的人見寶起心,自相殘殺,自呈敗相,再加上越前的攻擊力……”

不二亦定定看他,一瞬不瞬,冰藍的眼蒙上月色一片銀光幽幽,手冢心中一涼,話卻沒有停止。

“卻沒料到師父竟可重出地牢,與三皇子勾結一氣。只是,三皇子始終不知,這江湖一行,才是我與他較量的開始,可惜,他終究沈不住氣,才自亂陣腳一敗塗地!”說著目光猛地一長,精芒四射,戾氣突現。他與淑妃和三皇子的仇恨亦已刻了骨銘了心。

所有的事在他的掌控中,即使曾經出現了意外,但是,於他,最大的意外便是,他遇見了不二!

“不二!”他看著不二,目中戾氣漸消,慢慢的重覆清明,清風霽月般,“我不後悔,因為遇見了你!”

不二身子不經意的一顫,幽幽的銀藍時明時晦,他的神情便隱在那明明滅滅的光點中,恍如明月墜入層雲後。但很快,便雲破月出,不二眼中的幽藍大盛,藍得似乎容不下一點月色迷離。

他沒有開口,只是提腳跨前一步,伸手取過桌上酒盞:“這一杯敬你,酒盡情絕!”說著一仰頭,飲盡,擲盞,“從此後,你我恩義兩絕!”

“你有你的榮華要追逐,我有我的道義要履行!”不二按劍的手猛地一緊,白光乍現,劍出,“拔劍吧!”

手冢默默的看著不二,繼而嘴角微挑,一抹奇怪的笑意氤氳在月色中,卻令人感覺奇異的悲哀與困頓。他慢慢舉起酒盞一飲而盡,再展開手掌將酒盞扣於桌上,然後,手慢慢撫上腰間,彈指,軟劍靈蛇般離鞘而起。一切,他做來悠悠然,亦淡淡然,似乎這只不過平常切磋般,他的目光始終不離持劍待發的不二。

酒盡話盡,拔劍相向!

兩支劍,一支玄鐵重劍,一支卻是輕靈軟劍,劍白如月,冷如霜,劍尖相對,久久,兩人凝身不動。風從間穿過,飄飄蕩蕩又向遠處掠去,拂起兩人衣發起起落落。

忽然,不二眼神一凜,殺氣大盛,手臂一揚劍擊長空光芒曜日。手冢亦在同時舉劍,劍劃過空氣,錚錚然如龍長吟。

劍身交錯滑過,金戈聲大作,扶搖直上,穿雲繚行。

卻聽得鏗的一聲緊隨其來,錚聲顫響,劍如蛇般蜿蜒於空,墜地。

嗤地一聲,利刃刺入肉體,正中胸口。

不二驚愕的睜大眼,殺氣似被這突如其來的錯諤震驚,四處飛散。

手冢微微一笑,他似乎將一生的笑盡付今晚般。

“斷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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