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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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門沒有變,青磚高墻,綿延數裏,周圍郁郁蔥蔥的樹林,便是入秋,依然感覺到青翠的生機。上次戰亂中被摧毀的屋宇墻垣,街道路面都已修整一新,乍一望過去整個青春門巍峨聳立,半入雲霄,仿佛比之前更加宏偉挺拔!只是,一步入林蔭道,森森綠意遮天蔽日,一時遍體生寒。待站在青春門前,才稍定了心神,擡頭望著那深刻入石中的“青春門”三個蒼勁大字,才恍然回過神來。任是再鐵石心腸的也不禁慨嘆一聲:再高的門檻,再深的石刻,也經不住一場風霜雨來急,如今的青春門,縱使景物不變,門欄高立,但在江湖眼中已形同廢墟,便是青春門三字亦如同塵埃,俯仰間,即可踏作腳下塵!

青春門景物不變,人依然是舊日相識之人。出門迎接的依然是大石,神情間卻沒有眾人樂見的卑微與低落,青春門門徒亦如是,各行其事,有條不紊,安安靜靜,卻讓盛氣而來的人有一剎那的怔楞,繼而氣餒,還在青春門鼎盛時期,入這道門亦不曾有過現今這般不由自主的小心翼翼。便有人惱羞成怒借題發揮,亦或是有心尋事生非,到最後卻也只是碰了一鼻子灰。不卑不亢,不急不緩,四兩撥千斤,直讓生事者自討沒趣,索然離去。便是動手,青春門徒亦也不懼,架式拉開,劍尖點地作讓招狀,江湖規矩十足,讓人毫無紕漏可鉆。

青春門原來封門閉戶是為了修生養息,卻不是固步不前,有人恍然大悟,只是不知不二周助用的是什麼手段,短短時間內擺脫一派萎糜氣勢,重振青春威風?

想著便有當年的人想起當時十歲孩童代父處理教務之事,心裏一時不知是何滋味,那個不二周助!

隨著三月之期的臨近,來的門派越多,越雜,三教九流,混水摸魚者皆有,但是,漸漸的卻無人敢鬧事,因此,雖人口雜多,卻仍是條理有序。

只是日期將至,武林泰鬥冰帝一脈卻遲遲不露面,便有好事者無端的作了諸多猜測,人心漸漸浮躁起來。

冰帝來了!

是在萬首翹盼下來到青春門的,跡部帶著一幹弟子浩浩蕩蕩而來,身後是淡笑如風的忍足。

大石及身後一起迎接的幾個青春弟子立即顯得寒酸而窘迫起來,跡部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們。

沸騰的場面頓時凝滯下來,大石恍然聞到空氣怎麼滑過跡部高高翹起的鼻尖,振動鼻翼,再滑到空中,心裏便陡地一沈,如千斤巨石壓胸般。

跡部終於揚眉:“啊嗯,明日便是三月之期,貴掌門可有消息?”話音便高了上去卻又止於突然間,無形的脅迫。

“掌門已飛鴿傳書命我等好好招待各大門派,他明日日落之前一定到達!”大石暗暗調整緊張的氣息,鼓著胸臆間一口氣壯著膽子答話,只是這番話說完掌心已捏了把汗,自覺得底氣不足。

跡部揚眉,雙目方真正落在大石身上,不再開口,只是意味不明的從鼻孔中“嗯哼”一聲。

“哦,你們掌門可是何時來的消息?”一旁的忍足笑著問道,慢悠悠的踱上一步,站在跡部旁邊,“一切還順利吧?”

雖然是問話但是他慵懶的神情顯得只是問問而已,似乎純粹是因為看到有些僵局出來打圓場,而不是來要答案的。

大石心中暗噓一口氣,跟跡部打交道他實在沒把握,但是,忍足的話,至少不必擔心會僵場,這個人永遠看不透心思,但真真假假間卻會給人留下一些後路。

“掌門前兩天來的信,一切順利!”大石溫和的笑笑,“多謝兩位的關心!”

“跡部掌門請!”

“跡部掌門!”

“跡部掌門!”

……

未邁上石階,先前在屋內看到的武林人士見到僵場已解凍,便紛擁出迎,拱手作揖,臉上是掐媚的笑,敬仰之話滔滔不絕。大石與幾個青春門徒便被推擠到一側,只好無奈的笑笑看著眾星拱月的跡部,恍如高傲的神邸。

“副執教!”幾個門徒憤憤不平的看著那喧鬧的一幕和目中無人的江湖人士。

大石擺擺手:“我還是第一次在青春門見到喧賓奪主的事!”笑容清清淡淡,依稀有往日溫和的影子,只那嘴角的自嘲與眉眼間暗藏著欲露不露的的失落,讓幾個弟子立即緘口,沈默的垂下頭,一腔憤懣化成郁結難言的濁氣,吐不出亦舒不得!

大石沒有看他們一時黯淡了的神情,只把目光越過跡部投向青春門的高墻飛檐,依然駐立不倒,卻只覺得蒼涼遍骨,何曾在此門前見到如斯情景!

這邊一沈默,那邊的喧嘩聲恭維聲便越發肆無忌憚的闖進耳膜,夕陽斜斜的從門縫中透進幾許,卻被晃動的人影切割成斑駁的碎影,一晃即散,乍一看只見混濁的塵埃一閃而逝,似被這喧囂聲驚嚇,倉皇四散。

“記住掌門說的話,做好我們的本分!”大石重新開口,聲音冷靜自持,帶著難以抗拒的威嚴,臉上已看不出半點感觸。

“是!”幾個門徒聞言精神一振。

大石心中卻開始為不二擔憂起來,除了前些天一封飛鴿傳書後,不二再無只言片語,門中的情報網亦無法探到他任何消息。曾經京城傳報明王爺手冢國光在王府遇刺,京城戒嚴,再探便毫無消息。不管是手冢的生死還是不二的下落皆探不出分毫,當初只道是王爺遇險,皇帝下旨封鎖消息,兩天過去了便知道事情另有蹊蹺,還好不二傳書報平安,懸著的心方放下一半。

跡部於人群中微笑,眼角餘光註視到人群外等待的大石,眉目溫和,嘴角噙笑,對這般喧賓奪主的現象依然不急不躁,甚至連不耐也無一絲。若說他是因為青春門時非往昔而引起的自卑卻見那眉眼間亦未曾有過一絲卑微的表情,第一次,他註意到大石,對這個敦厚的人產生了一絲懷疑,似乎有什麼不同了,有一剎那間他甚至懷疑他看到了不二的影子。只是細看,那眉眼間的溫和卻非不二的笑容一樣飄渺,實實在在是個性使然。

但,總覺得有些東西已不一樣了!

跡部伸手一掠額頭,指尖順勢撫上眼角淚痣,嘴角無意識的勾起,青春門……

不二周助!

不二周助正行在來青春門的路上,衣袍染塵,行色匆匆。待看到青春門巍峨的建築一角在綠蔭中沖天而出時,身子一顫,腳步象是灌鉛般竟再也邁不出去。當下停在原地,怔怔然,也不知想的是什麼,半晌方重新握緊腰中劍,邁步。

一上,一上,青春門前臺階九九八十一級。

不二在臺階前站定,擡頭看著高高的臺階上人頭攢動,有青春門的,不動峰的,立海的…..認識的,不認識的人。

他定了定神,提腳,一步一個腳印,穩穩,邁過九九八十一階,心中似經過九九八十一層歷劫,看到趨身向前的大石及身後各門各派各種表情,他反而平靜下來,彎起唇角微微一笑,淡然自若。

大石看他的眼神帶著謹慎的喜悅,待見他只劍傍身,兩手空空,不由臉色一變,眼中的驚喜慢慢的由狐疑代替:發生什麼事了?繼而見他無傷無痛的站在面前,心裏又稍定下心來,只要人沒事便好。一口氣尚未緩過來,心中已迅速轉了數個念頭,乍喜乍憂。欲待整理心情開口,身後早有武林人士紛擁上來,嚷嚷著叫道:“不二周助,手冢國光首級呢?”

……

不二的目光緩緩在眼前躁動而喧囂的人面上一一劃過,凜冽的冰藍帶著無謂的淡漠。

那目光似有魔力般,人群竟稍安下來。

不二的目光悠長綿遠,緩緩的掠過人群投射到他們身後凸顯一角的殿檐,入石三分的青春門鐵劃銀鉤被晃動的人影分割成斑駁的斷筆。眼睛忽然感覺陣陣發痛,那斷斷續續的筆劃此時仿佛劃為斷刃,刺入眼中,剜心的痛,卻不敢瞬眼,更不敢閉眼,於是,就那麼看著。

當日,此門前,他凜然應下清理門戶刺殺手冢,三月為期,他把話說得震天響。

今日,三月之期至,他空手而歸,卻是將諾言輕拋棄!

刺殺手冢!

他曾只身上京,一人一劍囊,刻意隱藏行蹤,秘密進京。

京城素來繁華之地,而他進京時,剛好趕上一場盛典的尾巴,彼時,雖是頗有曲終人散的闌珊之意,亦不乏有人不減反增的興致,誓要抓住這最後一夕肆意揮霍一把的狂興。而這一切,蓋因皇帝剛立了太子,國家安定,盛世太平舉國同慶。太子是大皇子,秉著立長的古訓,皇帝在九子絞成一團鬥得你死我活之際,重錘出擊,一錘定音。餘各子皆封王封疆,唯三皇子受先前牽連之累,貶為庶民,流放邊疆。本是風雲遽變的情景就在這突如其來的立嗣大典下風流雲散,餘子雖郁悶難抒,卻亦不得言,只覺得重戈重拳準備金刀闊馬大幹一場,卻是打在了一堆棉絮上,全無反應,而這棉中裹著針,不慎,還得被反刺一把,難保不落個三皇子般下場。這一番思量,聲息越發不敢張揚,倒也就各就其位各司其職的努力上演一出兄友弟恭老戲碼。

太子乃國之儲君,封典儀式自是萬萬馬虎不得,因此,這慶典有多隆重亦可想象。巧的是剛好逢上一年中秋月圓之際,月圓人團圓,這喜慶便趁著佳節越發乘勢而上,皇帝亦似乎想借此典來洗脫先前後宮幹政,皇子兄弟閻墻的醜聞般,將這封典儀式弄得前所未有的隆重,皇恩浩蕩,群臣自是不敢絲毫懈怠,萬民自是樂得沐浴皇恩。如此這般亦可想象不二遇到的這場盛世歡典有多麼的狂熱,人力亦不可描述之境。七天七夜競夜不熄的花燈將京城映得如天外仙闕,千裏之外亦聞得笙樂飄飄。

不二站在長街盡頭,看火樹銀花競奢華,春城不夜盡狂歡。這一眼便看到了夜闌珊。明王府在街的另一頭,手冢回京後,被封為禁衛軍統領,管轄宮中及京城的安危,一時身份!赫,更兼得皇帝禦賜金匾高懸府第,鐵卷丹書鎮宅,此等殊榮步太子話題之後亦成為京城佳話傳奇。

昔日民間小王子今日榮寵無二的明王爺,街頭巷陌說書先生口中不知又演繹了多少版本悲歡離合的民間傳奇故事。不二甫一入京,便於茶舍酒肆歇口時,灌耳的便是此類消息,卻是換一鋪一個版本故事,說得人口沫橫飛,聽得人津津有味。然而,再多的版本再離奇的故事,細細聽來無非是將明王爺捧得天上有地下無的神仙般人物,什麼豐姿華儀,氣勢天成,更有甚者稱其貌襲來其母,我國當朝第一美女蓮妃,有冰雪之姿,目下無塵,翩翩然如九天仙子下凡塵……

不二啞然失笑,他想起當日塵埃中,一身血汙受盡淩辱的手冢,這般的人,一手覆天一手血腥,幾乎顛覆了整個江湖的血剎修羅手,他狠決起來,連自己亦不曾放過。機關算盡,從不留餘地,當初的環環相扣中,間或若稍出紕漏,怕今日這般尊寵無二的明王爺早已灰飛煙滅。這般的人對人狠,對自己更狠。可笑世人只看到他繁華的外表,盛讚其貌,豔羨其尊榮華貴,卻不知人後,他幾經沈浮,艱辛輾轉的苦楚,困頓。想著,笑聲便於喉間全化作了苦澀,悲愴陡生。

江湖京城兩重天!

就尤如他和手冢,從來就不曾有過交集點,一如天上參商,參不見商,商不見參,縱使其間有情,亦難抵這般摧殘!

你死我活!

沒有僥幸!

明王府遠看呈龍飛騰之姿,走近了,卻覺得鳳尾森森不知其深,燈火盞盞繞檐攀樹,比別處更明亮十分。門第卻在纖毫畢現的燈火中尤顯得冷清,四個侍衛把守著偌大的府門。門前數裏闊地竟無一人,唯兩座石獅鎮府,卻越發顯得寥寥清落。縱使,燈如晝,鱗鱗光鬥虎躍。

不二很輕易的便潛進了府中,神不知鬼不覺。

王府地處開闊,曲院回廓,典型的江南院落,許是佳節至,假山水榭處多是燈光點綴,光灼灼更顯得輝煌。然,不二一入府便察覺不對勁,府中靜悄悄,唯有燈千盞,不覆見一人,便是連侍衛也不見一人。越走越是感覺蹊蹺,卻也不懼,更仗著藝高膽大,不二便幹脆放松了腳步,也不再掩藏行蹤,明目張膽的放身去尋。待轉過一處園子,不禁一楞,與別處院子燈火爭明不同,此處唯有院口兩盞燈火飄零,園中一片清輝,卻是月光。香氣氳氤在月色中,桂影婆娑,風過,吹落桂花如星落。

不二提步進來,不知怎麼的,刻意的放緩步子。

桂影疏斜水清淺,一人束發高冠,憑欄望月,白衣沐光,寬袍攏風翩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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