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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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塵滾過,馬蹄遠去,人亦漸遠。

悟了淡淡的看著,神情平淡,籠於袖下的手卻倏地收緊,金牌的鋒利的棱角與凸出的字深陷掌心。

手冢下山後,他亦下山,江湖中的風起雲湧他知道得清楚,然而,越清楚便也越明白手冢泥足深陷,執迷不悟。

解鈴還須系鈴人。

他悄悄潛入皇宮,皇城天子駐地,守衛自是非比尋常,一道道宮門一道道關卡,和尚心中暗道一聲,合什默宣佛號。他年輕時仗劍江湖快意恩仇,飛檐走壁自不在話下,做了和尚後,夜半酒蟲來時,亦將僧被一撂,身子一縱跳出墻去覓酒喝。皇宮的墻雖高,人多了些,亦難不倒他這穿慣墻的和尚,趁夜偷進宮中,一宮宮尋來,終於在禦書房找到了黃袍加身的王者。

他似乎有事困撓,久坐不動,燈影闌珊。

“你是誰?”宮燈搖曳處已多了一人,皇帝不由驚了一下,然,雖驚卻也不懼,手一按桌角虎地站起來,威儀天生。

和尚合什宣一聲佛號,低眉善目。

皇帝眼一閃精光暴長,望著和尚,無形的壓迫,和尚立於燈影下,慈眉善目,拈珠而笑,一時間恍如覺得有佛光籠身。

一陣沈默,房內燈火忽然猛烈搖晃起來,晃得兩人之間明明滅滅,影子斑駁著拉長,扭曲,細碎的衣紋從間劃落。

“和尚?”皇帝的話中帶了些驚疑,眼光亦隨之閃爍不定,恍如燈火落在眼中般,搖曳不定。

悟了擡頭,堂皇的燈火下印出那一抹象征皇族權威的明黃色,一時只覺得滿室皆是那明黃泛動,一波一波推擠著呼嘯而來,風在其中穿行。有一明媚女子姍姍而來,步搖金釵,弱不勝衣,彩鳳翔九天,霞光萬丈,模糊了她傾城的容顏……

和尚持珠的手不經意一顫,玄色僧袍也輕輕漾開一圈淺淺的漣漪,曾經的江南岸,柳絲拂水,桃紅夭夭,那拈花一笑的風情,醉了天地,醉了江南,亦醉了路邊游子的心。癡癡望去,紫衣女子嫣然一笑,低首頻把花來嗅。

胸口一陣激蕩,二十年前曾有的悸動在心中翻騰著,隔著悠長歲月的塵埃,那悸動一如初見般,不,還帶著一絲尖銳的疼痛,絕望的痛楚,埋在心底二十餘年未曾參透的苦楚象發酵般在這一剎那間噴湧而出。

一陣輕顫聲,手中的念珠似在警示又或者是在不安的低吟,悟了心中一驚,忙垂眼,才發覺手握得用力,幾欲將佛珠掐斷。暗道一聲罪過,心魔漸消,雙手合什低低宣一聲佛號。

睜眼,幻象已消,種種前景稀薄如空氣般,在一念間湮滅。殿內依然是一片金光閃爍,薰香繚繞,燈火通明,光潔的玉石磚倒映出他玄色的僧袍靜止如山,只眉心的糾結依稀可辯。與一室的富麗堂皇格格不入的清冷與淡漠。

“和尚,要化緣找錯地方了!”皇帝的聲音緩慢卻有力,聽在耳中字字驚心,初見的驚詫顯然已消失,他又是那個君臨天下的皇者,殺氣隱逸在淡定的語氣後。

悟了擡起頭,明如白晝的燈光下,皇帝的面容一覽無遺,他的眉眼酷似手冢,只是眼中的霸氣是手冢在山上時不曾有過的。心中不由暗籲一聲,那般純凈的黑眸仿佛亦只是一場夢,他在遇到她之前,在那江南如詩如畫的景致中,是否眼中一如既往的霸氣還是,那般的純凈?

皇帝也在看他,臉上波瀾不驚,鬢邊華發早生,眉角眼梢鐫刻的歲月痕跡,滄桑歷練皆已化成他自身的氣勢,渾然一體,令人望而生威,便是和尚多年修練,多年寂然的心亦一驚。這般男子!恍然間想起二十多年前那個一笑天地生春的女子的選擇。

如斯女子!

如斯男子!

悟了曾有個心願,此生若有緣再遇到女子時,他要問一問若是他比皇帝先行遇到她,她會選擇他嗎?

女子的早逝讓這個心願成為終生的遺憾,漸漸的便成為另一種執著,因愛而生的執著,佛家來說亦是一個魔障。

然而,此生,這魔障便在這一眼中淡化,有些答案本來就是沒有答案。這般想的時候只覺得心中一塊隱蔽的死角悄然松動,剎那間的空落,漸漸的又生出一絲釋然。那塊死角二十多年來不曾碰觸過,便是手冢的一再追問下,他亦不敢觸及,原以為這會是終身不愈的痼疾,卻在這一對眼間不藥而醫。

這一眼,他在情敵的目光中看清了一生虛幻的愛戀,鏡中花水中月,伸手,掌心無物,歲月拖著妖嬈的身姿搖曳而過。他,漫漫的尾隨而來,青燈黃卷,晨鍾暮鼓。

“阿彌陀佛!”雙目微閉,長長宣一聲佛號,一生的情劫灰飛煙滅。

當年,江南春,紫衣女子翩然,他,一眼,成劫。

如今,禁宮深院,一室明黃,只這一眼,醍醐灌頂,他,大徹大悟!

“你是悟了大師,國光的師父!”皇帝在這一剎那間忽然福至心靈,恍然道。

“正是老衲!”

“啊,失敬!”皇帝說著走下座位,立在悟了面前,誠懇的道,“國光承蒙大師教導多年,朕感激不盡!”

“皇上客氣了。”悟了合什道,“為人師者皆當如此。”

皇帝微微一笑:“朕的兒子怎麼能跟平民百姓相比較!”話語中盡顯泱泱大氣,皇帝的聲音不大,卻鏗然有力。

悟了只有道一聲:“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大師今夜來此有何貴幹?”燈火嗤了聲,微微晃了晃,悟了看到地上那影子與燈火交錯著晃動了下,皇帝的聲音帶著金戈殺伐聲。

“實不相瞞,老衲此番前來,有一事相求?”

“求?”皇帝目光微閃,隱在了燈火後,看不出喜與怒,“朕曾聽聞國光幼時體弱,幸得大師一手好醫術才治得了他的宿疾,後又將畢生武功傳授,十幾年如一日,孜孜不倦的教導,才有今日的小皇子殿下。朕,在情在理皆應該賞賜才對。”

“金銀財帛,官爵地位,大師只管開口便是!”皇帝說著歸位,衣袍攜風,衣上龍身翩然欲飛。

“朕,決不虧待你!”

“如此,老衲便大膽了。”悟了的聲音仍不疾不徐,僧袍掀起一道淺細的褶折,“老衲想向皇上討一道旨意!”

“什麼旨意?”皇帝稍一楞,繼而饒有興趣的挑起了眉。

“懇求皇上饒過一眾江湖人士!”悟了合掌,“善哉善哉!”

皇帝聞言目光一沈,神情一肅:“大師就為這事而來!”

悟了口宣佛號,緩緩道:“亦為手冢而來。”

“哦!”皇帝眼中一閃,繼而笑道,“他會很好!只要江湖一滅,他便是朝中第一功臣,到時扶搖直上,誰又會有非議!”

“阿彌陀佛!”悟了低首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皇上,江湖怎麼滅?”

皇帝面色一沈,昂然道:“今天過後江湖不再!”

“善哉善哉!”悟了以手指窗外,“江湖就在那。”

皇帝目中兇光一閃,繼而不動聲色的道:“大師知道我說的江湖,國光也知道,這就夠了。”

“手冢亦是江湖人,皇上此舉乃是將他逼入絕境,陷他於不仁不義中!”

“他不需要江湖,他有大作用!”

“做你的棋子,黨同伐異,平衡朝政時局嗎?”悟了垂著的雙眼忽地睜開,目光清澈淡定,仿佛剛剛那尖銳的話不是出自他口中。

然,那樣的目光看在皇帝眼中卻是比世上任何匕首利刃都要鋒利百倍,一向堅如巖石的心忽地產生一絲搖擺。皇帝雙手抓著桌案一用力,邪火暗生,臉上卻強鎮定了神色道:“大師乃世外高人,此等俗事勿撓禪心才是。國光的事,朕心中自有分教!”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悟了心如明鏡,便也不強辯,號一聲佛,“老衲乃化外中人,奈何卻身在紅塵,此番前來,與皇上亦算有緣人!” 說著竟盤膝而坐,低眉垂目,手持念珠,口中喃喃有聲,竟是誦經施道。

皇帝有一剎那的錯諤繼而頭上青筋暴動,嘴角抽搐了下終於無聲。

浮華的燈光下,悟了端莊肅穆一如伴著孤燈青卷般,塵世已遠。

燈火似乎也渲染了那份離塵的氣息,安靜的投影下塵灰漸息,蓮香暗縈。

皇帝心中莫名的一松,熟悉的禦書房熟悉的布置,卻有著陌生而久違的悸動,皇帝的神情有些迷離繼而奇異的安靜。自從蓮妃去世後,他第一次感到如此安寧和輕松。

梵音聲聲中,仿佛看到那個江南女子,明珠輕壓發髻,白衣素妝,女子款款而來,未語先笑,眸光澹澹,依稀是二八年華。耳邊的梵音漸遠,仿佛又聽到江南歌謠和著水聲嫋嫋而來,有姝麗顏絕色,淺笑低語……

皇帝心頭一陣激蕩,“愛妃”二字從心臟深處擠壓而出,穿過胸膛沖出喉口卻止於齒間。眼前一室燈火照著空曠的室內,和尚打坐念經,哪有那個鮮研明媚的女子。

胸口象是空了一大塊,呼呼作響,仿佛颶風刮過,四周金碧輝煌,皇帝看到自己的臉在金光中顯現,斑白的雙鬢,滄桑的容顏,不覆初見時風華絕代,而她,仍是豆寇年華!

皇帝怔怔然,心中一陣酸一陣痛,黯然消魂,恍然間只覺得周圍空曠如野,衰草遍地,他立於其間。

和尚的念經聲便在這一片寂寥荒蕪中清晰起來,如磬鍾般聲聲敲打在心上,聲聲驚心。

老了!

蓮妃蓮妃!心中瘋狂的湧著一個美麗的名字,卻說不出口亦喚不出聲,半晌只喃喃的道:我老了!

國光,他們的兒子,已比他們初見時更為年長,光陰彈指過,年華暗蝕,白首紅顏,她和他,相見亦不相識吧!

燈影悄轉,光華黯然。

“大師,你說錯了!”皇帝忽然開口,念珠磕碰聲中,他的聲音顯得突兀而冷清,“國光,他不是棋子!”

他不是棋子!

皇帝想起乾竟夜進宮帶來的一系列奏章,條條羅列出來直指淑妃與三皇子,從當年深宮失火案一直到近年內宮禁苑明的暗的難以啟齒的事件,每一樁每一件,落人口實皆可成滔天大罪,屍骨無存。

皇帝想起這些年忙著東征西戰開疆拓土,直到再無可打之戰方停息,他的後宮他的兒子,他卻總是無暇顧及。然,他的九個兒子委實爭氣,各有所長,謙虛謹慎,兄弟間也和樂融融。而,手冢這一紙奏折,將長久以來的粉飾太平撕得粉碎,他長久以來的認識原來只是個混沌不明的誤區。

皇帝後宮佳人三千,卻從不曾留連哪一宮中,偶爾想起時,才發覺後宮女子個個面目模糊,便是長寵不衰的淑妃,他心中想起也有一時的遲疑,大抵是長得這般吧。他寵幸她,卻只是迷戀她身上他曾讚揚過的“清婉揚兮”,那份感覺有點象蓮妃,然,她終究不是蓮妃,那個有她在春自生的婉約女子,所以除了數不完的獎賞再無一句溫言軟語。

但,這就足夠了,足夠淑妃一家飛黃騰達,雞犬升天。

宮中本來就不是個溫情的地方,素來以皇帝的獎罰為準則,判斷著寵辱興衰。這風氣蔚然,因此,淑妃一脈風生水起,水漲船高。

皇帝從來不知道淑妃在朝中竟有如此盤根錯雜的關系網,乾的數據讓他心驚膽顫,亦殺心大動,自古帝王者,最忌諱的莫過於後宮幹政。

當即將淑妃打入冷宮,遣重兵守住她的寢宮,將消息瞞得滴水不漏。

淑妃的勢力根深蒂固,皇帝的手段便越顯毒辣,連夜宣召幾位重臣入宮,他們與蓮妃一案有莫大的關系,也是淑妃一黨的核心。深夜禁宮門一閉,賜酒一盞,三兩言,不痛不癢,幾位重臣捉摸不透,飲了酒百般不解的回去。

第二日,傳來噩耗,幾位重臣於夢中斃命。朝野上下震驚,皇帝亦驚,忙著人調查此事。這一查,死因未曾出來,卻已查出他們家中不明財物之類,繼而牽扯出這般那般的罪名,一條條累加。

淑妃一黨此時方警覺,進宮見淑妃卻遭阻攔,偏生三皇子又不在宮中,書信密函一封封,卻如石沈大海,查無回信,派出的告急的人亦一去不覆返。一時不由驚惶失措,人心渙散,而皇帝適時察出他們與後宮淑妃勾結,不由勃然大怒,令人將淑妃打入冷宮。

淑妃一倒,尤如樹倒猢猻散,餘者逃的逃,易主的易主,便也忘了外面的三皇子,更不知早在幾個重臣死亡之前淑妃亦已打入冷宮。當日皇帝那一怒只不過在眾人面前虛晃一招。

這般兵不血刃的解決了淑妃一黨,皇帝心頭卻更是郁結,淑妃一倒,各皇子間多年來形成的壁壘亦隨之發生變化,多年來冷槍暗箭針鋒相對,此時,更是一觸即發。

撕去粉飾太平的外衣,皇帝冷眼看得清楚,越是清楚,心中便越是失望與痛楚,漸漸又感覺憤怒。

時局牽一發而動全身。

手冢距京千裏,置身事外。

“他是弈者,天地為盤,江山為棋!”皇帝看著窗外,目光深沈。

窗棱泛白如浸染曉霜,不知覺間天已將明。

念經聲嘎然而止,悟了的手指止於念珠間,剛剛他聽到了什麼?

耳邊流過晨風的聲音,輕緩而拖沓,一聲聲,綿延不絕,屋內,那麼靜,皇帝的龍袍晃動著金光拖曳著長長的影子,華麗的投影,倒映在彼此的眼中卻是那麼的荒涼,仿佛亙古的洪荒,他們深陷其間。

再也無人開口,宮燈一盞盞熄滅,光怪陸離的光影便在最後拖曳的長長火星中幻滅,屋內有一剎那的黯淡。

悟了長嘆一聲,低低宣聲佛號,又開始誦經,圓潤的念珠從指間滑過,他指如拈花。

皇帝依然靜靜的看著窗外,一縷金光破空而來,投在窗紙上,卻是淡淡的緋紅。

國光!

皇帝動了動唇終無聲,嘆息。

兵不血刃,最大的贏家,不是高居廟堂的他亦不是此際爭得頭破血流的各皇子,而是,遠在千裏之外的小皇子──手冢國光,朝中的一切亦皆入他的算計。

他甚至算計到了他的父皇對他母妃的感情!

他,長大了!

半晌,皇帝闔上眼,眉間的褶折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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