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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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厚的雲層肆意翻滾著,不見蒼穹不見日,鏗鏘的殺伐聲漸隆。

金屬錚鳴聲尖銳而刺耳,不二只覺得耳朵一陣刺痛,漸覺麻痹,腦中也一片渾沌,茫然間唯覺得一片荒蕪,他獨身只立其中,四處望去,一片空茫茫。

不二忽然低頭輕笑,若是如此,一切的糾纏都煙消雲散,天地間一片空落落倒也幹凈。卻覺得臂上一痛,回眸對上手冢擔憂的眼神,他臉色蒼白,金棕色的發也黯然失色,整個人仿佛也淡薄如霧般隨時風流雲散,只有那眼睛越發黑,似凝聚了天地間所有的黑暗般。

“不二!”他沈聲叫道,不二遲緩的眨眨眼。

手冢看他回過神來,心中籲了口氣:“不二,做你自己想做的事,無須顧忌!”

無須顧忌?

不二心中默念,他想做的事只不過是撥亂反正,可一個是養育成人的義父,一個是傾心相待的手冢,他怎麼能毫無顧忌?

“我感覺得到你的心情。”手冢冷靜地道,“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世上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說著眼中冷戾乍現,恍如又是那個翻手雲覆手雨的青春門門主。

不二目光一閃似不勝他眼中突然而來的戾氣般,臉色一片煞白,嘴角抽動了下,卻兀自頑強的往上彎起,依然是平常的弧度。

“你還是少開口,留得一絲力氣好作打算才是!”明明是關切的話,從他素日溫言軟語的口中說出,卻是砭骨的寒冷。

手冢目光一閃,眼中銳氣盡去,身子仿佛也頹軟下來,但,依言閉上了嘴,不知是聽進了他的話還是另一種沈默。

相視無語,兩人互相攙扶著,衣帶糾結,卻是站成各自的姿勢。

周圍的人群忽然象發狂的潮水般向前湧去,撲天蓋地,兩人的身子也不由自主的被簇擁上前,吶喊聲、廝殺聲、馬蹄聲倏地清晰起來,震耳欲聾。一擡頭,卻見前方一只手臂高舉向天,絕決傲然的姿勢仿佛獨臂擎天!

跡部淺色的發湮沒在濃煙滾滾中,他凜然的身姿亦模糊,唯有那指天的手臂如戰旗般,突兀而清晰。

跡部景吾,無論何時何地,他都是一個王者,振臂一呼,誰敢莫從!

他縱身而起,手起劍飛,灰藍的眸中血光肆虐,他覺得體內的血液都沸騰起來,四處奔湧著,身子亦輕化成風與手中劍合而為一,人就是劍劍亦是他。此時的他就象沈寂已久的火山,溶溶巖漿破土而出,沖天而起,所有的沈寂只為這一刻的洶湧,爆發,毀天滅地!

群雄似乎被他的英勇激發了萬丈豪情,皆仗劍肆殺,一時,天地間,充斥耳中的便是金戈殺伐聲。

三千鐵騎,本是銅墻鐵壁,此時,受到士氣正盛的群雄前後夾攻,頓時潰不成軍。

三皇子氣急敗壞的從馬上跌落滾一身塵土沙石,狼狽不堪,不由破口大罵。無奈金戈鐵馬聲中,他的聲音甫一出口便被湮沒在塵埃中,而口中,亦塞了一嘴的沙石塵土,引起一陣嗆咳,似要掏心掏肺的一陣咳後,無力的張大嘴喘息著,如瀕死的魚般。

周圍的廝殺聲,越來越近越來越盛,回過一口氣的三皇子終於煞白了臉,回首,影影幢幢中只見濃郁的煙塵與白晃晃的鋒芒凜冽,不由心驚膽顫,只一瞬間,煙塵已吞噬了他……

“住手!”一聲雷霆暴喝如晴天霹靂,穿透三千煙塵張揚與震天殺伐聲,直迫而來。

群雄心中一寒,腳步已虛浮,手中兵器亦停滯不前:獅子吼!

什麼人端得如許內力?

擡眼,透過煙霧已看到外圍出現一群人,影影幢幢看不清是什麼人,但是,從形勢上看來絕對不是他們這方人,心中暗驚,這群人什麼時候出現的?剛剛一場激戰竟沒有察覺他們的逼近?是敵?是友?

“都給我住手!”另一道蒼勁有力的聲音響起,馬蹄踏近聲,一人,一馬,人著獬豸冠,官袍玉帶,巍巍正氣,馬是高頭大馬,威風凜凜。他身後千軍萬馬,長矛森森。

“你來得正好!”三皇子一看此人這般打扮,心中大喜,立即從地上一躍而起,正欲開口,卻象想起什麼似的,先理了理衣襟,咳了聲,才大喇喇的踱前一步,斥道,“怎麼來得這麼慢?本皇子要是出了事,你有幾個腦袋擔當?”說著又恢覆不可一世的神情斜睨著那高踞馬上之人,但才作出這般動作便發覺不妥,一個高踞馬上,一個立於地下,身高懸殊,做起來倒顯得他越發狼狽。

那馬上之人只是淡淡掃了三皇子一眼,拱手道:“三皇子!”這一揖不象行禮,他的樣子亦不象想下馬。

三皇子見狀不由勃然大怒,但鑒於目前狀況,亦不可發洩,於是,冷哼一聲:“這群宵小聚眾密謀叛亂,被本皇子獲悉後,卻襲擊本皇子欲殺人滅口,哼哼!”他連連冷哼,“本皇子若有什麼閃失,你可擔當得起?”說著頗頤指氣使的道,“你,將這些氓流草寇全都給我砍了,一個也不留!”

那人淡淡一笑,不卑不亢的道:“回三皇子殿下,本官此次前來,乃是奉聖上手諭,請三皇子回宮!”

“父皇?”三皇子微微一怔,“他知道我在這兒?”

那人也不說話,一揮手,身後兩名彪形大漢下馬,舉步朝三皇子行來,一人一手,擒住他胳膊,沈聲道:“請!”

這一手來得極快,三皇子猝不及防,只一下便被他們制用,動彈不得,不由大驚。他萬沒想到他們會來這一手,他平日裏金貴慣了,百官與他說話皆帶著三分低聲下氣的唯諾,見這兩個士兵,自然也認為他們是恭敬來請示於他,卻沒料到是挾制。

事發突然,無暇細思,便駭聲問道:“你們要幹什麼?”他便是驕縱,再遲鈍,也知道來者不善,“好大的狗膽,竟敢對本皇子動手?”

“皇上手諭,將三皇子押解進京!”那人說著朝三皇子一拱手,“三皇子,下官得罪了!”

“不可能!父皇絕不會如此待我!”三皇子後退一步,怒吼道,“你是哪裏來的狗官,竟敢假傳聖諭,冒犯皇家聖顏!”

那人從袖中取出一紙黃絹,擲向三皇子:“是真是假,進京面聖便知!”

黃絹從身上劃落,跌入塵埃中,三皇子瞥見上面的玉璽,臉色頓時變得死灰。

那人也不再理會他,一揮手,那兩人便拉著三皇子退下。他才急忙從馬上下來,直直走到手冢面前:“下官拜見小皇子殿下!”

“千戶禦史,免禮!”手冢似乎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下官救架來遲,死罪死罪!”

“不,剛剛好!”

“下官恭迎小殿下回京!”他臉上全無剛剛的氣勢,恭敬而謙下,躬著身子伸出手,欲扶持手冢。

手冢搖頭:“這點路,我還能走!”

不二怔怔的松開手,有沙石從指間滑落,手冢也緩緩松開環著不二腰間的手,衣袍一陣輕娑聲,分開。

“原來你們是一夥的,手冢國光!”三皇子如初夢般,尖叫起來,“你這個禦史也是假的,是手冢設計好的,趁亂打劫,手冢國光,你好卑鄙!”

手冢無視他的叫囂,舉步向前,衣服向一側大幅度的傾斜身子搖擺得厲害,仿佛隨時都會倒下般,禦史亦步亦趨跟在身後,雙手前傾,小心翼翼舉著,以備他跌倒時能及時扶一把。

那一列列隊伍有序的向旁排開,擡進一臺輦駕,擺放在手冢面前。

不二看著手冢的背影顛簸得厲害,一腳深一腳淺的拖著步伐前進,全場靜寂,連風也凝滯不動,唯有那緩重的腳步聲,踩在地上,篤篤有聲,遲緩而拖沓。他的心也為之一滯,仿佛那一腳便是重重踏在心上般。

“反了,都反了!你們這群逆賊!”三皇子咆哮一聲,怒發沖冠,“還不快將本皇子放了!不然,我砍你腦袋,抄你九族!”

“快將本皇子放了!你,你!”他顫抖的指著身邊兩個彪形大漢,“我乃皇族貴胄,爾等安敢輕慢!”他雖然一身狼籍不堪,但天生的王者氣勢咄咄,令那兩個大漢不禁一瑟縮,但仍緊緊抓住他,沒有一絲松懈。千戶卻只作不理,小心護著手冢上了輦架。

手冢雖只是三兩步,對他來說卻是熬了極長時間的酷刑般,腳稍稍動一下,膝蓋中的金針便會在骨髓中鉆動,穿心刺骨,膝蓋打顫著硬是將腳邁到地上,不想屈服,亦不能屈服。一側是將他恨之入骨的江湖俠士,一方是恨不能將他挫骨揚灰的三皇子,另一方則是千戶禦史大夫帶來的士兵,各色的目光,虎視眈眈,他唯有昂首挺胸!可是,身後是誰的目光,悠遠綿長,牽引著他的步伐,讓他搖搖欲墜,還有,平日堅持的信念也幾欲崩潰,潰不成軍。他不敢回頭,亦不敢揣測,那天空般的眸中是否一如往日雲淡風輕,但是,那一眼之後,那清澈的晶藍中,必定不會再有他的身影!

無法回頭,亦不能回頭!

不二看他手腳並用的爬上輦架,眼睛方動了下,仿佛漫天塵煙落入眼中般,渾濁,陰翳,漸漸灰塵沈入眼底,眸光重覆清明時,已是一片死寂。左臂的劍傷忽然尖銳疼痛起來,痛牽引著從臂膀處灌入左胸口,隨著呼吸便肆虐成狂。

手冢一坐上輦架,便有大夫躬身而上,為他處理傷口,三皇子怒不可抑,心中卻也升起一股惶恐不安,他不知道京中發生了什麼事?皇帝為什麼會突然讓禦史大夫帶人前來遣送他入京?繼而想到他在京中的勢力日日聯系,皆未告知京中有變故。而皇帝一向信任他,便是他說帶人剿南方匪寇也當即精兵精馬任他挑選。現在,卻無聲無息的派兵來……

“手冢國光,你假傳聖諭,假冒欽差,該當何罪?”說著轉向他手下一幹將士,“還楞著做什麼?沒看到他們欺上瞞下,欲加害本皇子嗎?”

那三千將士,經過馬亂及群雄圍攻後只剩下五成餘,此時見禦史大夫來勢洶洶,兵強馬壯,甚至連三皇子眼也不眨的擒下,越發膽寒心驚,竟自執戈在旁觀望。此時,聽得三皇子一番喝斥,腳步虛浮了下,遲遲疑疑舉起手中兵器欲沖上去。

手冢完全無視周圍的喧囂,一面淡然的接受大夫的診治,一面朝千戶禦史道:“皇上可還有其它聖意?”

“江湖事便此作罷,請小殿下即刻返京!”

“作罷?”手冢目光一閃,頗覺訝異,“皇上什麼時候改變聖意的?”

“聖心如天意,下官不敢妄自揣測!”

聖心如天意!

三皇子身子一僵,話戛然而止,俗話說伴君如伴虎,他便是皇帝的兒子,亦得百般揣摩聖意萬般小心度日。二十年來,他母妃受寵不衰,他亦深得聖心,但是,日日都覺得如履薄冰。此次行事打著剿匪名義,自是非常機密除了身邊的心腹外無人知祥。所以,任是手冢這般高才亦處處受制於他,一步一步陷入他的彀中,直至身陷囹圇,無力反擊。

可萬沒想到,手冢竟來招釜底抽薪!他在皇帝面前到底說了什麼?

想著,心中越發惶惑不安,他素日表面光明磊落,暗中卻是多少勾當上不得臺面,若被揭發,只怕到時皇帝一怒之下人頭亦難保!而手冢,依他與他對峙的經驗而言,若非有恃無恐,絕不會如此輕率出招,更何況如此明目張膽。

難道,他心中一跳,驀地尖叫:“手冢國光,你早有預謀的!”說著用力掙紮,意欲脫身而出。

卻被那兩個大漢用力一扭,撲跪在地,心中一把火越發潑剌剌燒得旺,他皇族貴胄,天威難犯,何曾有人如此對待過他,只恨不得將他們挫骨揚灰。

手冢只是擡了擡眼皮:“乾呢?”

千戶擡眼看向身後一群將士,便有人駕馬出列:“乾貞治參見殿下!”

“乾!”手冢擡起頭看著他,眸中森冷稍化了些,“做得好!”

“屬下職責所在!”

“手冢國光,乾貞治!”三皇子目眥欲裂,“你們,是你,在父皇面前說了什麼?”

手冢瞥了他一眼,淡漠的眼神,輕描淡寫的一眼卻讓他生生打了個寒顫,此時的手冢,完全不是他初進宮時的模樣。那時,他雖冷漠,眼神銳利,但眸光清澈,一眼便可見到他心底所想。此時,這一眼恍如隔著千山萬水,淡渺如煙,卻令人幾欲透不過氣來的威懾,一時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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