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前姿勢不變，離劍在兩面人之間拉起一道血光，森冷，砭骨。

有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掀起彼此衣發起起落落，彼此的表情便模糊在那之後。不二眨了眨眼，冰藍的瞳中一片澄明，仿佛冰上倒映出來的光波般，一一浮現，掠過的是往日影子。仿佛那個倔強的小孩從不曾長大，他也不曾離開過，兩小無猜，偎依著成長。

小孩愛武成癡，大多時間會拿著木劍找他比試；小孩心性比天高，輸一次眼就亮一分，立志要超過大師兄；小孩愛耍小性子，誰哄都不理，只要大師兄，他甚至執劍橫向眾師兄弟吆喝：大師兄只能陪他練劍。他就象驕傲的小王子，金色瞳孔傲視群倫，睨睥生姿，他也會有撒嬌撒癡的時候，會癟著嘴埋怨菊丸師兄太粘人了，不二，你不能對他好。他說得理直氣壯，他叫不二叫得響亮亮，他說大師兄是大家的，他不要，他要就是獨一無二…….小小年紀飛揚跋扈，無所畏懼，不二於是笑：“你啊，總有一天會超越我的，不要不平了！”他於是嘟嘟嚷嚷著說不二一點也不懂他的心意，不二若是肯，天下誰能敵！

…….

現在，這驕傲的少年與他對面不相識，執戈相向，那曾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如昨日風般，過耳無蹤。現在，那離劍後面住著的是誰的靈魂；那金瞳後藏著的是誰的意志！龍馬，若能換你重回以前的樣子，那麼，多大的代價，不二按劍的手猛地一緊：我也在所不惜！只是，失去武功還是這般渾渾噩噩，你選擇哪個？

那般凜冽，目下無塵的少年！這一戰後是重生還毀滅？

從未想過會有這般兵戎相見，即使是決裂亦不曾有過的念頭，這一刻來得猝不及防卻又逃辟不得，只能戰。

玄劍出鞘一寸，不二目光一沈，不管是哪種，這一戰決不能輸，他們兩個人的命運，不，也許更多的人，甚至關於整個江湖的命運，這一戰中扭轉！

玄鐵劍露一寸，光濯一丈，鋒芒乍洩，便已萬人矚目，竟無語。

不二心神已定，手猛地一用力，拔劍！

但，一只手更快，清瘦有力，按住他握在劍鞘上的手，指節分明的手姣好若女子的手般，只是手背上傳來粗礪的感覺，絕不會是女子能有的，那些厚厚的繭，就象自己的手掌一樣熟悉。不二擡頭對上一片海藍色，溫暖明亮，看似平靜，內裏的波瀾卻只有當事人明了。幸村朝他微微搖頭，目光一轉，看向居中而坐的南次郎，朗聲道：“同門相煎，何太急！越前掌門。”

越前南次郎面沈如水，緩緩的道：“不二周助既然一意孤行，維護手冢國光與武林同道相悖，那老夫權當沒有了這個弟子也罷！”說著竟似不勝打擊般，衣服竟微微顫抖起來，強掩難耐的痛楚。

幸村冷笑一聲：“越前掌門剛剛還在哀悼義子被手冢國光所殺，一副痛不欲生的揪心狀，現在，不二死而覆生了，難道不是該額手稱慶的事嗎？怎地一轉眼就翻臉不認人了，現在更是金戈相向，難道說。。。”幸村驀地停住話頭，讓群雄的思緒跟著他的弦外之音顛簸了幾個，方肅了神情，氣沈丹田，舌綻春蕾清喝道，“難道說，你其實並不希望不二活著？”

此言一出，眾皆大驚，南次郎更是勃然作色，衣襟顫抖得碎了波紋，好一會兒才一拍扶手，厲聲喝道：“一派胡言！”衣袖高高揚起，似要振翼飛去般，但簌然落下時，便增了一分絕望，更顯得濃重的悲哀，緊緊罩在人的身上，群雄有一剎那的呼吸不過來，那是一個飽經重創，歷劫磨難的老人，他的絕望比他的正直不屈更容易扣擊人心。

只一個動作，南次郎便緊緊抓住了群雄的心理，所以，他慢慢平靜下來時，並沒有多餘的語言，只是對幸村微微笑道：“你說你是無辜，幸村，老夫給你一個機會，你怎麼解釋和手冢國光密切的書信來往，你怎麼解釋私會翼然亭被捉一事？”

“天下的英雄都在看著，你為一己私欲毀了立海，難道，還要一滅江湖方可休嗎？立海的人不追究你的行為，但是，江湖容不下你這樣的人！我越前南次郎素來恩怨分明，不管是手冢國光還是不二周助，欲毀武林者，決不輕饒，哪怕是大義滅親！”

“好，好一句大義滅親！”幸村雙目猛地一睜，精芒四射，神情卻悠閑起來，甚至撫掌讚道，“敢問越前掌門一句，秉的是什麼樣‘義’，滅的是什麼‘親’？”說著意有所指的看了越前一眼，他不明白越前這是怎麼了，但是，看情景卻決非往昔那高傲得不沾塵埃的囂張小子，想起不二所說的入魔，但是，南次郎又是怎麼能利用入魔後的越前呢？他耍了什麼手段，還是事情一開始就在他的掌握中，越前，他一開始便是出自南次郎的授意，才在江湖上掀波作浪，那麼，南次郎一開始的目標並不僅僅是手冢國光，而是整個江湖！

這個念頭來得奇快，卻如一粒小石子掀起滔天駭浪般，幸村只覺得心驚肉跳，表面上卻一派淡然。

不二在幸村的阻止下，劍重歸鞘，心裏暗暗責備自己太急切了，便是一舉制住了越前，也難免落人口實，事情反而越發不可收拾，再說，以越前今日之實力，他也未必制得住越前，屆時必定引起哄亂，那麼，更利於有人混水摸魚，到時，別說他和手冢，便是，好不容易獲得一個辯解的機會也將毀於這混亂中，以致，功虧一簣！

這般想著，手心已滲出細細冷汗，暗稱一聲僥幸！

越前見他納劍回鞘，便也不急於上前，但，持劍姿勢不變，仿佛隨時都會上前一劍，一擊即中。

“幸村精市，你想說的是什麼？”南次郎哂然道，“老夫倒不明白，你即說你是無辜的，可有證據？”

幸村揚眉：“您即說我是，那麼，不是青春門裏的人必是我立海中人傳的訊兒，即如此，何不叫他出來把信的內容公布開來，也好讓大家知道我暗地裏和手冢通的到底是什麼訊息，害得越前掌門這般火急火燎的將我捉來處置？”說著眼睛倏地一亮，兩簇暗焰跳躍，咄咄。

越前南次郎微微低下頭，發絲垂落，臉便隱在那暗影中，不二看得心驚膽顫，從小在南次郎身邊長大，雖然，現在，南次郎已不是以前他認識的慈愛無比的義父，會撫摸著他的頭，教育著他，聲音低柔，如春風般。但是，他知道南次郎越胸有成竹時越不動聲色，那種神情別人不明了的還以為他是為難，其實，他是正中下懷，好象，一個高明的獵手布置了重重陷阱看到獵物一聲不吭的跌入，不張揚的得意，篤定的窺覷著，讓你自亂陣腳，從而一敗塗地。

不二看了眼幸村，一臉的平靜，海藍色的眸中隱隱張揚著盛氣，含而不露的的挑釁。

一個人便在這全場寂靜，各懷鬼胎的目光下走上臺來，一步一步步到幸村面前，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幸村，意外吧？”南次郎擡起頭，微微一笑，眉目間劃過一絲得色。

幸村臉色突地變得煞白，便是不二也一時白了臉，那一步一步到得面前的不是別人，正是立海柳蓮二！

柳！

幸村在翼然亭被捕時，便知道那群可以掏心剜腹相待的師兄弟中有人背叛了他和立海門，但，看到柳時…….目瞪口呆。當事實擺在眼前時，以往無論幻想多少次的揪心傷痛，都比不上這一刻來得震憾和痛心。

柳似乎恍然沒註意到他的神色，直直走到他面前：“幸村，好久不見！”

幸村的神情慢慢恢覆平靜，只是臉色依然蒼白的可怕，眼睛緊緊盯著柳，死死盯著，一汪幽藍如同死海。

“也許，不僅僅是意外！”終於開口，幸村看著眼前的人，答的卻是南次郎的話， “世事的玄妙就在於它的出人意料，所以，意外也是一種驚喜，我和柳蓮二，這番相見，在外人眼中倒是頗有一正一邪的對峙，倒是相當有趣，想來其中各種是非曲折亦相當精彩，妙哉！”一番斯文迂回的話間，幸村的玲瓏心思已轉了千百個彎兒，以前，查訪金針兇手時，對方總是先他一步銷毀證據，心中便存了個心眼，隱隱覺得一夥人中並不可盡信，後來，還是手冢獲得他給不二的情報，命乾暗中加入，一個在明一個在暗。雖不是合作，卻因為信鴿出錯一事，讓手冢一方占盡了先機，破解出了金針殺人的元兇原是南次郎。卻怎麼也沒想以隱藏至深的叛徒竟是柳蓮二，難怪十裏崗一案，他言之鑿鑿指向不二，原是，那時就計劃好的載贓嫁禍，若是不二不出現，他們亦可虛構出一個甲乙丙來，只是，不二剛好在那個時候出現。

“幸村！”柳移近一步擦身而過，衣袍揚起在幸村身上慢慢拂過，他走得慢，兩人錯身時，眼中有光芒閃過，然後，嘴角微微一勾笑著快速離開。

只有不二在一側看到柳在兩人擦身而過時做的小動作，那只手上，他一直握筆記錄的手上有光一閃而過，沒入幸村的手中，他說：“掌門很想你。”

五個字，卻如驚雷一般，剛剛還洋然自得的幸村立即怔楞原地，手緊緊攥著，手心慢慢的滲出一縷鮮紅，沿著指縫緩緩蜿蜒而行。

柳走到臺前面對群雄：“各位英雄！”說著伸手彈了彈左手持著的一本藍皮封面的本子，嘴角一勾，朗聲道，“這個，可以作證！”

群雄聞言頓時嘩然，江湖人都知道柳蓮二書筆不離身，一筆一冊搜刮盡全江湖的情報和信息，立海的情報網雄冠江湖，便是因為他的一筆一冊在手。現在，他舉著他的手冊來證明幸村與手冢的互相勾結的事，不需打開看，他們便已信了八九分，更何況，那書中還有江湖人夢寢以求的情報和信息，幾乎所有人的目光便隨著他的手粘在了那藍皮封面上，再也動彈不得，心中的欲念蠢蠢欲動，想得到那手冊。

若想統治江湖，掌握別人的秘密，未嘗不失為一種捷徑，更何況，又可洞察先機，先下手為強。柳，若掌握了他，掌握了他手中的書冊，也就相當於掌握了半個江湖。一時間人心浮動，不需再多說一字多做一事，幸村已徹底失勢，百口莫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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