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手冢推開藏書閣的大門，閣內一片黑暗，心裏不由一涼，忙一腳踏進去，廊上的燈光一晃，透過他的肩投進一條狹長的光影，光影中可見灰塵沈浮，手冢一目掃視過去，書架一排挨一排，方方長長的影子密密重在一起，錯落的暗沈。

“不二！”手冢的聲音大起來，“不二，出來！”說著已拔身而起，從各排書架中穿行而過，衣襟揚起，帶起一陣風，書卷發出沙沙的聲響，在空曠中無數倍的放大起來。手冢心中一跳，驀地一陣慌亂湧上來，這裏沒有人？

鼻尖有淡淡的藥香味縈繞，但，耳中聞不到一絲他的氣息。

難道，他走了？

手冢腳步一頓停下身來，雙手一抓緊握成拳，暗啞中，看到書架的影子交錯成狹長的格子，他的身影起起伏伏明滅於這狹長的格子間隙中。手冢忽然感覺喘不過氣來，仿佛那一塊一塊累著的格子忽然間扭曲著蛇一樣轉動起來，呼嘯著將他的身影湮滅，空間越來越狹窄，逼仄，壓迫得他無處安身！

心神震蕩，身子一跌，手冢忙伸手撐櫃穩住身形，用力眨了眨眼定神，身上已冷汗涔涔。

終於，還是走了嗎？

手一緊，生生抓下書架一角，手冢眼神突變，猛地揚手，掌出，掌風過處，書架紛紛搖晃著，咯吱聲中書冊滑落帶起一陣嘩啦啦的脆響。然後，一陣轟隆聲相繼響起，書架終於支撐不住，相繼著倒蹋著地。

手冢立在場中，不動如山，衣發飛揚，與翻落的書頁共舞。

“掌門！”遠遠在閣外守衛的弟子聽到動靜忙趨身而上，躬身叫道。

“下去！”

守衛擡頭，昏暗的光線中，影影幢幢的書櫃間隙，手冢的身影顯尤得高大，他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到衣角飛揚，心中皆不由一窒，只覺得那衣角業已化成一片利刃，只一晃，便涼嗖嗖的，令人背脊發寒。忙應了聲是，快速的退下。

不二！

掌出洩氣，決堤般，隨著呼吸心中的缺口迅速漫延擴大，手冢身子微微顫抖起來，力量似乎也在迅速的流失，腦中逐漸混沌起來。

“回去吧！”那日，不二這般說時，臉上的表情是淡漠的，眼中光芒黯淡，但他，看到了不二的決絕。

不，不二若要走，當日就不會留下！

手冢目光沈沈間忽地一閃，精神一振，他和不二是同樣的人，越是淡漠越是決絕！手冢轉身飛掠出去，大門在他身後發出巨大的聲響，吱呀著搖晃不已。

祭壇！

若說青春門中還有地方不二想去的話，那便是祭壇了。

不二望著青春門列位掌門的靈牌，整齊有序的擺放著，默默。

從上到下一共十二個牌位，是青春門歷代掌門之靈，不二的目光緩緩掠過，紫黑色的光澤幽幽閃在在燈光下。

牌位後面一蹲半人高的塑像，鍍金身，方臉寬口，面貌端莊，眉宇間隱有慈悲氣息，乍一看便以為是哪座廟中高踞的佛象，卻是，青春門開門師祖神木，他雙手掌心向上，手腕微托，仿佛佛祖授經講道時的動作。

不二年幼初拜見時，曾不肖的在心裏想道：雕這尊像的人肯定是在參照哪個廟宇裏的大佛來著，他壓根不相信祖師爺長成這樣，否則，青春門不成了道觀也非是少林寺不可。

現在再見這尊塑像，心裏不由感觸萬分，祖師爺手上托的便是離劍，觸之傷口經久不愈的離劍，這般充滿殺氣與戾氣的神兵利器曾讓那分慈悲染上一層煞氣，又豈是一個佛家慈悲的人可以擁有的。

如今，離劍已失，手中已無物可托，祖師爺的塑像在燈火下倒越發多了三分寶相佛光。

不二跪下象以前一般嚴嚴實實磕三個響頭，再起身拿起旁邊的香點燃，插入只剩香爐中，爐中殘香灰冷死寂，想來，近日事多煩忙，已無人記得添香火了。

擡起眼，細細看著眼前的靈位，緩慢的掠過一個一個名字，目光悠長冰涼如水，不二的耳中響起義父雄厚的聲音，帶著三分自豪為他們說起先輩們的英雄事跡。

“義父！”不二輕輕嘆息，你在哪裏？是否安好？若是真有神靈在，請為今日迷局指點迷津。想著掏帕擦拭一個一個靈位虔誠而恭敬，然後，伸臂去拭祖師爺的塑像。他想起師父曾說過，這像，心善的人看見的是慈悲，心邪的人看見的是煞戾。

煞、戾，是離劍還是人心？

不二的目光轉向那雙依然托著的手上，忽地神情一凝，神木塑像托著的手心上有一塊鍍金被磨去了，於是黯淡成一個陰影。

是越前盜劍時磨的嗎？不二心裏一動，伸手去作取劍狀，想象著劍鞘是否會在掌心滑過留下這般的痕跡。

只一下，便知道不是劍鞘劃過留下的，他早年也用過劍，這般的陰影決不是劍磨擦的痕跡。不二伸指覆上陰影，心中一驚，是凹陷，在光影中竟一時沒瞧清楚。

想著指尖已觸到那凹陷，此時，聽得一聲輕顫，靈牌位一起顫抖起來，塑像顫抖了下竟緩緩往旁移開，露出一個通道來。

不二不禁大吃一禁，秘道！

他從未曾聽義父提過祭壇裏有秘道，想著，伸手取過一盞燈火，提步下去。

入口很小，堪容一人通過，狹長而黑暗，不二定了定神，繼續提步，一陣塵土氣息迎面撲來，潮濕的帶點沈寂已久的腐朽氣息。門，在身後轟然合上。

一路蜿蜒，燈光照著前方數尺之地，不二看著自己的影子在前方搖曳，扭曲著拉到兩邊的墻上，衣裳微微晃蕩，一切恍如夢境般。誤打誤撞的巧合，巧合的後面會有什麼？

或者，路的盡頭會有什麼？

不二腳步一頓，目光倏地變得銳利，繼而，又一步一步不緊不慢的走著，只是，握著燈盞的手隱隱發白。

淡淡的呼吸聲從前方傳來，不二的心猛地一跳，擡眼，燈火盡處有個陰影籠罩，影影綽綽看得一個人，坐著的姿勢看起來象是一直在──

坐、等、著、他！

“你終於來了嗎？”果然，那人開口了。

只一瞬間，不二心中利弊已估，心神已定，上前幾步，將燈火舉高，暈黃中映出一張臉，目光森冷。

不二呀的一聲，燈盞幾欲脫手而出，只是一晃眼，他便認出了這人正是失蹤已久的義父越前南次郎。

“義父！”不二的聲音不知是驚還是喜，話中便帶了些微顫抖。

“是我！”

聲音有些蒼老，但是，不二依然分辨的出來，年少記憶中最慈愛的回憶。於是，勁步上前，仆伏在他膝上：“義父，我終於找到你了！”

“你不是不二，你是什麼人？”南次郎低頭看著俯在膝上的白色腦袋，眼光一閃，冷然問道，手也緩緩舉手。

不二聽了忙擡手在臉上摸索著揭去面具仰起臉巴巴的看著南次郎：“義父，是我，我是不二！”

“周助！”南次郎身子顫抖了下，陰鷙的眼睛松馳了些，緩緩放下手，手中寒光一閃而逝，他輕輕笑起來，也是，除了不二，這會子，還會誰來？

“孩子，你終於來了！”

“是，義父，我找你找得好辛苦，以為，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不二想起在郊外小樓裏看到那半幅畫卷時煎熬的心情，餘悸尤存，身子忍不住一僵。

“你的頭發？”

“頭發白了，義父！”乍見久違的親人，不二喜出望外，聲音中不自覺的帶了些嬌憨與委屈。

“受苦了，孩子。”南次郎的聲音仿佛帶著往日的溫情，不二的心也一陣溫暖，連日來的創傷在這一刻似乎得到了拯救般，有股難以形容的舒軟。

“不苦，義父，周助只怕找不到你！”

也許是這樣的溫順與恭敬讓南次郎想起了以前的歲月，臉色也柔和了些，但，隨即眼中戾氣大盛，神情猙獰起來。

“義父！”不二敏感到了，眼中帶了三分不解。

“放心，義父會來找你的。”郊外的半幅畫卷，祭壇暴露的機關嵌子，這兩處地方，唯今會來的而且心思縝密的也只有不二了。只是，南次郎仍覺得過於長久，秘道中，暗無天日，一刻也會被拉長成無數的時辰來度過，點點滴滴都是煎熬。

“是！”不二沒有看見那一剎那間南次郎變幻不定的臉色，眉眼彎彎笑得很是單純和快樂，

“周助，你一直在青春門？”

“是的，義父！”不二不解的望著南次郎臉上慢慢凝集的怒意，心裏忽然發虛起來，似乎有什麼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事要發生了，這種預感，令他有一剎那想掩藏起來的沖動。但是，南次郎沒有給他這個猶豫的機會，他重重哼了一聲。

“義父，這一年您發生了什麼事了？” 不二定了定神，狂喜一過，理智清明了些，馬上便發現短短一年內，南次郎衰老得厲害，密密的胡渣已是斑斑霜點，發竟也白了大半。

眼睛一陣酸澀，不二忙瞬了瞬眼，眼光也隨之下垂，落在他坐的椅子上，卻發現椅上兩個輪子，南次郎的腳在他的手臂下毫無張力的垂著。

“義父，您的腳？”

不二心頭突突跳著，一陣心驚，重逢的喜悅已蕩然無存。

“哼，我的腳！”南次郎眼驀地大睜，一字一頓，話中幾欲唳血，“你何不去問問手冢國光！”仇恨刻骨，臉漸漸變得猙獰而扭曲，殺氣呼嘯而出。

“手冢？”不二身子一軟，幾欲跌坐在地，眼睜得大大，滿是震驚與不敢置信。

南次郎的神情卻在這倏忽間冷漠下來，冷冷掃了不二的狼狽狀：“不錯，手冢國光！”

不二嘴張了嘴，只覺得那一眼如芒刺，終於還是無聲的望著南次郎。

“手冢國光擄我妻兒，奪我青春門……”南次郎象是噩夢重現般，顫顫的停下話來，深深吸了一口氣，“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設計好的，不二，江湖的血腥是他在幕後策劃的！”

不二看著南次郎，短短一句話中，眼光已千轉百折。

手冢……

陰謀……

這就是真相嗎？不二的眼隱入彎起的眼瞼後，半晌方輕聲問道：“義父，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你讓位遠遁…如今身殘而返？

南次郎緊緊看著他，眼神幽深幽深，象口枯井般，不二看不到一絲光亮，心中的寒意更勝，象是被剖開了，硬生生塞進冰塊般，一塊一塊，一時手腳冰冷，四肢僵硬。

“罷，罷，我怪你作甚，當初的你，不，便是現在也不明白手冢所作所為。”南次郎忽爾收回視線，長嘆道。淩亂的白發萎靡在身上，更顯得頹廢與悲愴，連身上的氣息也是死寂的孤獨和落寞。

不二的心象是方恢覆感覺般，開始一下一下的跳動，痛便隨著這一下一下的跳躍起而升騰起來。

手冢做了什麼事？

手冢擄走了龍雅母子，借以威脅南次郎讓位，南次郎迫不得已下讓出了掌門之位，本以為，掌門交接慶典後，手冢遵諾放了龍雅母子。卻沒曾想他竟施毒計，南次郎一時大意中了算計入了彀，手冢將他打入地下死牢，鐵鏈穿過雙肩琵琶骨，廢了他一身武功後，仍是不放心，又斬斷了他雙腳腳筋。此番舉動，任南次郎插翅也難飛。

南次郎業已絕望，本以為會老死牢中，滿心悲愴，只恨當初識人不清，才導致今番引狼入室。死，他並不害怕，只是擔憂著龍雅母子多半已兇多吉少，繼而想到青春門，想到龍馬，手冢此番施計進入，不知有何目的，會做出什麼舉動？

一番思緒起起落落，百轉千回，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雖是滿腔盤算，卻無一可行。正待他絕望時，有人劫牢救了他，那人，便是清涼寺住持悟了。

悟了救了他後，南次郎因為武功盡失，便要悟了替天行道，大義滅親，揭發手冢，替青春門撥亂返正。

哪知，悟了怎麼也不答應，任他磨破嘴皮子，將俠之大義一直說到出家人以慈悲為懷，悟了依然不為所動。

彼時，在獄中受盡折磨，南次郎的身子很是虛弱，說一句話都感覺吃力，但他仍然堅持要說服悟了，說著說著便又昏睡過去，睡來繼續游說，說得嘴皮子出血他依然在說。

悟了，終是，沒有答應，南次郎說一聲，他陪著宣一聲佛號。

兩個莫逆好友，終於在這件事情的分歧上割袍斷交。

分道揚鑣後，南次郎一直為覆仇奔波，武功廢了，雙腿也廢了，但報仇的欲望焚燒得他日夜寢不安，食不下，終於，他潛回了這個秘道，等來了不二。

“周助，你一直是我最得意的孩兒也是我最驕傲的弟子。現在，你還認不認我這個義父？”

“義父，一日為父終生為父！”不二還未從曾南次郎的故事中走出來，聞言喘了一口氣本能的應道。

“好，是我越前南次郎的孩兒，便去殺了手冢國光，替我越前一家及青春門報仇雪恨！”南次郎厲聲道，“不二，你可做到？掃清江湖妖孽，還武林安寧！”

“我！”喉結滾動了下，願意兩個字便哽在了喉中。

南次郎見狀，眼神倏地凜利成刃，狠狠的攫住不二，厲聲道：“如今武林腥風血雨，各門各派遍遭荼毒，邪魔肆起，不二，你是我青春門大弟子，當以除奸懲惡為己任，如今，你可在猶豫什麼？”

“義父！”不二臉色煞白，嘴唇張了又合，終是無聲的叫道。

“不二，你在青春門，難道對手冢有了感情，下不了手？”南次郎舌綻春雷，一聲暴喝，“不二，你可還記得我的教導，青春門的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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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力的趴下，蒼天劈了我吧，我FC了，好端端的變成狗血了，沒有最狗血只有更狗血，部長，不二子，原諒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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