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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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暉灑在窗紙上，勾勒出一窗淡淡的薄紅，不二望著那一窗的薄紅，手冢望著不二。看他的臉半隱在發中，蒼白的臉蒼白的發，身上白色的褻衣，整個人就象一團白光般，仿佛呵一口氣便會散。手冢心裏一緊，呼吸頓了頓，這般看過去只看到不二的側臉，刀削般的頰骨在蒼白的皮膚下突兀而出， 手冢眼閃了下，心中一抽，頰骨如刀，刃在心中，一下一下，緩慢而執著的來回切割著，一時，鮮血淋漓，痛，徹心扉。
“不二！”手冢張了張嘴，無聲的叫著，喉口象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般，無法出言，於是，只好沈默了。他看著他，不二的唇緊緊抿著，素來上彎的唇角微微下垂著，唇尖小小的鼓起，很費思量般。什麼時候，這個總是雲淡風輕，與世無尤的不二，竟如此寂寥落寞。唇線的糾結，眉間是否也有同樣的糾結，那心間呢？
只是看著就覺得滿懷是傷。
成殤。
“吶，手冢，你說我為什麼要來？”不二悠悠開口，語氣珊然，神情慢慢的平覆淡漠。
“不二！”手冢囁嚅著叫道，他怎麼知道他已經醒了。
“不知道呢，你睜開眼我就知道了。”不二象是知道他心中的想法般，開口道，“可是，手冢，如果，事情只是睜眼這般簡單就好了。”
“不二。”手冢咽了口口水，困惑的叫道。
“手冢，我以為我很了解你，可是，其實不是的。”不二淡淡的道，語氣中帶有幾分不明了的惆悵，“手冢，你要的是什麼？”
“手冢，你要什麼？”手冢神情一楞，眼中痛苦一閃而過，他要什麼？
要什麼？
要什麼？
腦中無數的聲音匯成一個巨大的聲浪，聲聲在逼問著他要的是什麼？
要什麼？
手冢國光，青春門史上最年輕最雷厲風行的掌門，卻忽然覺得他無法回答。至少，面對不二，他無法理直氣壯的答，盡管，那個，答案，曾經是他人生的全部，無論何時何地提出，他都以為他會俯仰天地間，陳詞激昂，坦蕩蕩。可如今，答案依然在，雄心也不改，但是，卻發覺難以啟齒！
手冢，自曉事來，便知身子不好，日日與湯藥為食，也許是這樣，父母將他視為掌上珠寶，真正是捧著怕摔了，含著怕化了。年幼的小孩以為這是父母愛的表現，只是，沒曾想過父母為什麼對他畢恭畢敬，那噓寒問暖似乎是請安行禮般，戰戰兢兢。
年紀稍大點，便看出家中兄弟姐妹與自個不一樣，那地種真正的血融於水的親情，與對他的尊崇不一樣。手冢寡言，但心細，比一般同齡的小孩都要細致，但是，未來得及問話，便被一個和尚打扮的人帶走了。
手冢看到的首先是父母如釋重負的表情，然後，才是一番依依惜別戀戀之情。
和尚是清涼寺的住持，號悟了，手冢曾以為出家人六根清凈，纖塵不染，卻不料此和尚非尋同和尚，不但輦素皆沾更是百無禁忌，雖是住持卻比獨行僧更灑落落無拘束。
寺裏的日子，清規戒律，宜養身修性，手冢便越發清冷得不似俗世中人，那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又憑添了分不怒自威的氣勢。
寺裏的和尚很尊重他，不僅因為他是悟了住持嫡傳弟子，更因為那份淩駕於常人之上的氣勢。
日子便這麼日覆一日的過去了，波瀾不驚，除了南次郎來時的喧嘩，手冢覺得南次郎初見他時，先是驚訝，繼而驚喜，只嚷嚷他是難得的練武奇才，硬是擠過來要走一個師徒名份。
南次郎其實是個很好的師父，也是個很好的前輩，雖然有點為老不尊，手冢從不否認自己心中對他的感激與敬重。
總以為日子會一直這般過下去，卻沒曾想，十六歲那年，江南手冢一門被滅門，那綿延方圓數十裏的莊院也在一夕間付於火炬。
有人說是馬賊，有人說是水寇，手冢一族生意遍布水陸兩脈，財勢滔天。無論是馬賊還是水寇，面對如此巨富，怎麼不起覬覦之心？
鍾鳴鼎食的豪門一夜成灰，手冢也淪為孤兒，雖然自小離家，親人間的感情比較淡薄。但是，親人遭橫禍而死的仇恨一樣刻骨，他要報仇！
悟了將他關進禪房，對他誦了三天三夜大悲咒，手冢兀自初衷不改，殺心不滅。悟了嘆息著睜開眼：“癡兒，冥頑不靈！”
手冢跪在蒲團上，目光沈沈，眉眼戾氣不消，不要悟也不悟：“對不起！”為人子女，不為報仇，枉在人世。
悟了和尚藹藹嘆口氣：“罷！罷！你一意孤行，執迷不悟，老衲倒沒有了理由阻攔你！”
“你若要下山，勝過老衲手中的這串念珠便可！”悟了起身，一百零八顆念珠在手中一顆一顆撚過，圓圓潤潤的紫黑色珠子，虔誠的朝佛，在和尚手中亦可化為殺人利器，比屠刀更利，比利劍更鋒。
手冢目光串起點點火花，花火相連燃成熊熊烈焰，看向悟了，行了個禮，然後，擺開架式，身輕如燕，矯矯若鴻飛身上前。
悟了和尚的念珠在指間慢慢滑過，一顆承一顆，嘴裏不住的誦著經文，慈眉善目，端莊寶相，頗有佛者慈悲的氣相，對於手冢這傾力一擊竟似全不在意般。
手冢的武功全授自於悟了和尚，因此，他傾盡全身力氣打算來個一擊中的，因為，拖得越長，對他越不利，還不如將希望全放在這開始一擊中。若僥幸勝了，便可下山為父母報仇，若敗了，三五日後再來挑戰。他這麼想著，也是這麼做的，一劍挽起劍花點點，如飛瀑直下，密、急、劇，劍鳴錚錚，殺氣撲天蓋地。
悟了收了念珠雙掌合什，高聲宣了聲佛號，全身也仿佛那寺中的佛相般金光閃耀，手冢的劍竟再也刺不出來，仿佛前面有無形的障礙，合成銅墻鐵壁，他磅礴的氣勢頓靡，攻勢頓消，功敗垂成。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悟了高聲唱道，手冢憤而收劍，頭也不回的走出去。
報仇！
成了手冢在寺裏生活的全部，練武，不再是為了強身健體，報仇的欲念越來越強烈，熬得他日夜不得安寧。
手冢武功一日千裏，悟了和尚卻仍然象大山般擋在前面，轉眼，兩年便過去了，挑戰了多少回，手冢也不清楚了，隔三岔五的來一次，戰一回，皆大敗而歸。
十八歲那年，寺裏來了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作書生打扮，香油錢給的豐厚，住進了西廂禪院。一心沈浸在武學在報仇中，對於路人甲乙丙一點也不在意，但那男子顯然與他不一樣。非但無視他的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頻頻示好，更是，亦步亦趨，此人自我介紹說是叫乾貞治，從京城來的。
手冢左耳進右耳出，依然我行我素，然，終於不堪其撓，拔劍相向。那乾貞治卻原也是武功高強之輩，兩人一來一往竟過了五十餘招，手冢方一劍挑了他的兵器。
“不要跟著我！”手冢橫眉冷對，面無表情的道。
“手冢，你本不姓手冢！”乾貞治叫道。
“你說什麼？”已轉身離開的手冢倏地停下腳步，喝問道。
“手冢，你不姓手冢，不是江南手冢世家的兒子！”乾從地上站起來，篤定的道，“若想知道詳情，今晚我在西廂房等你！”
“手冢，你本不姓手冢！”一句話，將他十八年人生徹底顛覆。當晚，手冢從西廂房出來，渾渾噩噩，一切恍如做夢般，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以前總感覺手冢家的人對他雖是殷殷關切，卻總是隔著一層疏離般，敬畏而恭順，而不象其他兄弟姐妹般血融於水的和諧感。卻原來…….
手冢不知道怎麼走到悟了和尚的禪房的，和尚在油燈下打座，垂眉闔目，手上的念珠在燈下發出檀光，神聖的凜冽的一如佛光寶相。手冢心中慢慢平靜了些，行了個禮，悟了便緩緩睜開眼睛，燈火在他眼底跳躍，薄薄一層浮金。
“你都知道了？”撥開游離的浮金，深邃的眼中滿是了然。
悟了，悟了，是了了才能悟還是因悟才會了？
手冢心中突然冒出一個不相幹的問題，住了十多年的寺院，仿佛今夜的渾沌中始悟出他原有那麼點佛性慧根的。
悟了眼中雖是了然，卻是不平靜的，墨雲般翻滾，前塵往事浮雲過。
悟了看著手冢，他這般年輕時，也是鮮衣怒馬的少年劍客，一馬平川，風頭勁疾，只一聲喝，五湖四海也要震動。
少年春風得意馬蹄疾，回首卻見一少女，拈花而笑，綠鬢裁春風，明眸漾湖水，一時三千春光全明媚在那女子發間眉梢。
少年的眼一跳，心怦然而動。再望去，只見女子嫋嫋背影，紫羅裳子飄渺在桃紅柳綠中。
一眼！
一生！
女子原是江南望族手冢世家的大小姐，正當二八好年華，君子好逑時節。少年少俠即刻登門拜見，少女落落大方，應對得體，舉手投足間極具大家閨範。
少年發乎於情，止乎於禮，言行間也極是磊落，如此相處了半個多月，才知道，少女原是有春閨夢中人。
少年大為失落，但少女的神情堅持，矜貴，言辭間卻極是誠摯，盈盈一拜謝君厚愛，只恨與君相逢太晚。
少年落寞離去，黯黯然如無魂之主，此一去，山長水迢，相見無期。停停留留，也不知身在何處，關山險阻，惡水難渡，一路路一程程，孤客羈旅，累聽雨聲。
三年後，終是相思難耐，牽掛漸濃，於是，躊躇覆躊躇，終於又回到江南。依然是花團錦簇的春好時光，江南最明媚的一季。
卻不曾想少女已遠嫁，少年望著朱門綺戶，惆悵不已，高墻上透出點點灼紅嫩綠，無限妖嬈，一時惘然，仿佛又看到紫衣少女拈花一笑，天地春生。
少年呆呆望著，竟忘了時日，回過神來，已是明月高懸，星辰暗吐，身上，露濕重裳。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少年忽地哈哈大笑起來，震起夜鳥撲簌，無端的亂了一天一地的靜寂。
不久，少年，不，其時已不是少年，不再年少輕狂，得遇高僧點化，剃度出家，皈依佛門，真正做到一缽一袈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從此，世間少了鼎鼎大名的游俠，多了個叫悟了的和尚。和尚不守清規戒律，和尚愛喝酒吃肉，和尚拈著一百零八顆珠子，姿勢象是拈花般，頗有佛祖慈悲風範。
和尚雲游四海，幾年後，重走江南，想起此生傾心愛慕的女子，終是心存掛念，於是，便又尋往手冢府。
手冢府中此時已多了個叫手冢國光的病弱孩子，和尚幾方探聽後知是女子留下的獨苗。原來那女子當年遭人始亂終棄，生下一子後也香消玉殞。和尚一時怔然，久已沈寂的心翻滾不已，如揭起千重浪，即氣憤好好一塊美玉淖汙泥，又恨當初的自己心狠遠走他鄉，不聞不問，然而所有的恨所有的怨也抵不上心中的痛惜。種種往事眼前過，和尚的心剎時只覺得椎心刺骨，痛，不欲生！
待聞得手冢體弱後，便起了心思，幾方奔波後，終於從手冢府領走了手冢，與外人只說故人之子，有慧根，佛緣深。
帶到寺中後，便悉心調養，用心教導。幾年後，手冢非但身康體健更習得一身絕世武功。悟了心中堪慰，只是想起他早逝的母親，仍是郁郁難平。
此時，手冢站在他面前，咄咄逼視著他，燃燒的眼中火花四射，眼底深處卻是殤，他就象個負傷的幼獸般，用憤怒支撐起自己內心搖搖欲墜的信念，掩飾著越來越深沈的恐懼與不安。
悟了長嘆一口氣，雙手合什，低低宣一聲佛號。
手冢頓時面色死灰，那麼，乾所說的一切都是屬實了。
手冢不再多話，摔門而去。
悟了手頹然垂下，觸到了那串佛珠，不由緊緊捏著，108顆佛珠，世間108種煩惱根，而今一一拆開，細數來皆是一個情字。
三十三重天離恨天最高，四百四種病，相思病最苦。
昔人已去，相思卻原來不曾閑！
終究，還是參不透悟不了這“情”之一字。
輕錚一聲，線斷珠墜，嘈嘈切切滾落一地，燈火搖曳，影幢幢，越發顯得房內一片黯淡……
第二日，手冢下山，和尚自此也失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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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二！”手冢張了張嘴，無聲的叫著，喉口象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般，無法出言，於是，只好沈默了。他看著他，不二的唇緊緊抿著，素來上彎的唇角微微下垂著，唇尖小小的鼓起，很費思量般。什麼時候，這個總是雲淡風輕，與世無尤的不二，竟如此寂寥落寞。唇線的糾結，眉間是否也有同樣的糾結，那心間呢？
只是看著就覺得滿懷是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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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吶，手冢，你說我為什麼要來？”不二悠悠開口，語氣珊然，神情慢慢的平覆淡漠。
“不二！”手冢囁嚅著叫道，他怎麼知道他已經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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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二。”手冢咽了口口水，困惑的叫道。
“手冢，我以為我很了解你，可是，其實不是的。”不二淡淡的道，語氣中帶有幾分不明了的惆悵，“手冢，你要的是什麼？”
“手冢，你要什麼？”手冢神情一楞，眼中痛苦一閃而過，他要什麼？
要什麼？
要什麼？
腦中無數的聲音匯成一個巨大的聲浪，聲聲在逼問著他要的是什麼？
要什麼？
手冢國光，青春門史上最年輕最雷厲風行的掌門，卻忽然覺得他無法回答。至少，面對不二，他無法理直氣壯的答，盡管，那個，答案，曾經是他人生的全部，無論何時何地提出，他都以為他會俯仰天地間，陳詞激昂，坦蕩蕩。可如今，答案依然在，雄心也不改，但是，卻發覺難以啟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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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冢看到的首先是父母如釋重負的表情，然後，才是一番依依惜別戀戀之情。
和尚是清涼寺的住持，號悟了，手冢曾以為出家人六根清凈，纖塵不染，卻不料此和尚非尋同和尚，不但輦素皆沾更是百無禁忌，雖是住持卻比獨行僧更灑落落無拘束。
寺裏的日子，清規戒律，宜養身修性，手冢便越發清冷得不似俗世中人，那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又憑添了分不怒自威的氣勢。
寺裏的和尚很尊重他，不僅因為他是悟了住持嫡傳弟子，更因為那份淩駕於常人之上的氣勢。
日子便這麼日覆一日的過去了，波瀾不驚，除了南次郎來時的喧嘩，手冢覺得南次郎初見他時，先是驚訝，繼而驚喜，只嚷嚷他是難得的練武奇才，硬是擠過來要走一個師徒名份。
南次郎其實是個很好的師父，也是個很好的前輩，雖然有點為老不尊，手冢從不否認自己心中對他的感激與敬重。
總以為日子會一直這般過下去，卻沒曾想，十六歲那年，江南手冢一門被滅門，那綿延方圓數十裏的莊院也在一夕間付於火炬。
有人說是馬賊，有人說是水寇，手冢一族生意遍布水陸兩脈，財勢滔天。無論是馬賊還是水寇，面對如此巨富，怎麼不起覬覦之心？
鍾鳴鼎食的豪門一夜成灰，手冢也淪為孤兒，雖然自小離家，親人間的感情比較淡薄。但是，親人遭橫禍而死的仇恨一樣刻骨，他要報仇！
悟了將他關進禪房，對他誦了三天三夜大悲咒，手冢兀自初衷不改，殺心不滅。悟了嘆息著睜開眼：“癡兒，冥頑不靈！”
手冢跪在蒲團上，目光沈沈，眉眼戾氣不消，不要悟也不悟：“對不起！”為人子女，不為報仇，枉在人世。
悟了和尚藹藹嘆口氣：“罷！罷！你一意孤行，執迷不悟，老衲倒沒有了理由阻攔你！”
“你若要下山，勝過老衲手中的這串念珠便可！”悟了起身，一百零八顆念珠在手中一顆一顆撚過，圓圓潤潤的紫黑色珠子，虔誠的朝佛，在和尚手中亦可化為殺人利器，比屠刀更利，比利劍更鋒。
手冢目光串起點點火花，花火相連燃成熊熊烈焰，看向悟了，行了個禮，然後，擺開架式，身輕如燕，矯矯若鴻飛身上前。
悟了和尚的念珠在指間慢慢滑過，一顆承一顆，嘴裏不住的誦著經文，慈眉善目，端莊寶相，頗有佛者慈悲的氣相，對於手冢這傾力一擊竟似全不在意般。
手冢的武功全授自於悟了和尚，因此，他傾盡全身力氣打算來個一擊中的，因為，拖得越長，對他越不利，還不如將希望全放在這開始一擊中。若僥幸勝了，便可下山為父母報仇，若敗了，三五日後再來挑戰。他這麼想著，也是這麼做的，一劍挽起劍花點點，如飛瀑直下，密、急、劇，劍鳴錚錚，殺氣撲天蓋地。
悟了收了念珠雙掌合什，高聲宣了聲佛號，全身也仿佛那寺中的佛相般金光閃耀，手冢的劍竟再也刺不出來，仿佛前面有無形的障礙，合成銅墻鐵壁，他磅礴的氣勢頓靡，攻勢頓消，功敗垂成。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悟了高聲唱道，手冢憤而收劍，頭也不回的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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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手冢在寺裏生活的全部，練武，不再是為了強身健體，報仇的欲念越來越強烈，熬得他日夜不得安寧。
手冢武功一日千裏，悟了和尚卻仍然象大山般擋在前面，轉眼，兩年便過去了，挑戰了多少回，手冢也不清楚了，隔三岔五的來一次，戰一回，皆大敗而歸。
十八歲那年，寺裏來了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作書生打扮，香油錢給的豐厚，住進了西廂禪院。一心沈浸在武學在報仇中，對於路人甲乙丙一點也不在意，但那男子顯然與他不一樣。非但無視他的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頻頻示好，更是，亦步亦趨，此人自我介紹說是叫乾貞治，從京城來的。
手冢左耳進右耳出，依然我行我素，然，終於不堪其撓，拔劍相向。那乾貞治卻原也是武功高強之輩，兩人一來一往竟過了五十餘招，手冢方一劍挑了他的兵器。
“不要跟著我！”手冢橫眉冷對，面無表情的道。
“手冢，你本不姓手冢！”乾貞治叫道。
“你說什麼？”已轉身離開的手冢倏地停下腳步，喝問道。
“手冢，你不姓手冢，不是江南手冢世家的兒子！”乾從地上站起來，篤定的道，“若想知道詳情，今晚我在西廂房等你！”
“手冢，你本不姓手冢！”一句話，將他十八年人生徹底顛覆。當晚，手冢從西廂房出來，渾渾噩噩，一切恍如做夢般，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以前總感覺手冢家的人對他雖是殷殷關切，卻總是隔著一層疏離般，敬畏而恭順，而不象其他兄弟姐妹般血融於水的和諧感。卻原來…….
手冢不知道怎麼走到悟了和尚的禪房的，和尚在油燈下打座，垂眉闔目，手上的念珠在燈下發出檀光，神聖的凜冽的一如佛光寶相。手冢心中慢慢平靜了些，行了個禮，悟了便緩緩睜開眼睛，燈火在他眼底跳躍，薄薄一層浮金。
“你都知道了？”撥開游離的浮金，深邃的眼中滿是了然。
悟了，悟了，是了了才能悟還是因悟才會了？
手冢心中突然冒出一個不相幹的問題，住了十多年的寺院，仿佛今夜的渾沌中始悟出他原有那麼點佛性慧根的。
悟了眼中雖是了然，卻是不平靜的，墨雲般翻滾，前塵往事浮雲過。
悟了看著手冢，他這般年輕時，也是鮮衣怒馬的少年劍客，一馬平川，風頭勁疾，只一聲喝，五湖四海也要震動。
少年春風得意馬蹄疾，回首卻見一少女，拈花而笑，綠鬢裁春風，明眸漾湖水，一時三千春光全明媚在那女子發間眉梢。
少年的眼一跳，心怦然而動。再望去，只見女子嫋嫋背影，紫羅裳子飄渺在桃紅柳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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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
女子原是江南望族手冢世家的大小姐，正當二八好年華，君子好逑時節。少年少俠即刻登門拜見，少女落落大方，應對得體，舉手投足間極具大家閨範。
少年發乎於情，止乎於禮，言行間也極是磊落，如此相處了半個多月，才知道，少女原是有春閨夢中人。
少年大為失落，但少女的神情堅持，矜貴，言辭間卻極是誠摯，盈盈一拜謝君厚愛，只恨與君相逢太晚。
少年落寞離去，黯黯然如無魂之主，此一去，山長水迢，相見無期。停停留留，也不知身在何處，關山險阻，惡水難渡，一路路一程程，孤客羈旅，累聽雨聲。
三年後，終是相思難耐，牽掛漸濃，於是，躊躇覆躊躇，終於又回到江南。依然是花團錦簇的春好時光，江南最明媚的一季。
卻不曾想少女已遠嫁，少年望著朱門綺戶，惆悵不已，高墻上透出點點灼紅嫩綠，無限妖嬈，一時惘然，仿佛又看到紫衣少女拈花一笑，天地春生。
少年呆呆望著，竟忘了時日，回過神來，已是明月高懸，星辰暗吐，身上，露濕重裳。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少年忽地哈哈大笑起來，震起夜鳥撲簌，無端的亂了一天一地的靜寂。
不久，少年，不，其時已不是少年，不再年少輕狂，得遇高僧點化，剃度出家，皈依佛門，真正做到一缽一袈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從此，世間少了鼎鼎大名的游俠，多了個叫悟了的和尚。和尚不守清規戒律，和尚愛喝酒吃肉，和尚拈著一百零八顆珠子，姿勢象是拈花般，頗有佛祖慈悲風範。
和尚雲游四海，幾年後，重走江南，想起此生傾心愛慕的女子，終是心存掛念，於是，便又尋往手冢府。
手冢府中此時已多了個叫手冢國光的病弱孩子，和尚幾方探聽後知是女子留下的獨苗。原來那女子當年遭人始亂終棄，生下一子後也香消玉殞。和尚一時怔然，久已沈寂的心翻滾不已，如揭起千重浪，即氣憤好好一塊美玉淖汙泥，又恨當初的自己心狠遠走他鄉，不聞不問，然而所有的恨所有的怨也抵不上心中的痛惜。種種往事眼前過，和尚的心剎時只覺得椎心刺骨，痛，不欲生！
待聞得手冢體弱後，便起了心思，幾方奔波後，終於從手冢府領走了手冢，與外人只說故人之子，有慧根，佛緣深。
帶到寺中後，便悉心調養，用心教導。幾年後，手冢非但身康體健更習得一身絕世武功。悟了心中堪慰，只是想起他早逝的母親，仍是郁郁難平。
此時，手冢站在他面前，咄咄逼視著他，燃燒的眼中火花四射，眼底深處卻是殤，他就象個負傷的幼獸般，用憤怒支撐起自己內心搖搖欲墜的信念，掩飾著越來越深沈的恐懼與不安。
悟了長嘆一口氣，雙手合什，低低宣一聲佛號。
手冢頓時面色死灰，那麼，乾所說的一切都是屬實了。
手冢不再多話，摔門而去。
悟了手頹然垂下，觸到了那串佛珠，不由緊緊捏著，108顆佛珠，世間108種煩惱根，而今一一拆開，細數來皆是一個情字。
三十三重天離恨天最高，四百四種病，相思病最苦。
昔人已去，相思卻原來不曾閑！
終究，還是參不透悟不了這“情”之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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