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冢，你要什麼？”

不二盯著那一窗的薄紅，冗長的沈默，沈默中，紅光慢慢的漫進眼中，薄薄一層，似血霧迷漫。他想起每一次見到殺戮時，便是這般，眼前一片血光，看不到人只見血光與寒刃交錯著，倏地一下子割開眼膜，一覽無遺漏……

是什麼樣的野心是什麼樣的欲望，非要以命相搏，以血相拼？殺戮連天起，重重陰謀後面，是否只是那簡單的欲望和野心？

要什麼？

手冢眼中一黯，眼底卻有邪火暗暗燃放，殘酷而冷漠的環境中，他只不過想奪回自己的權利，那是他應得的，屬於他母親的東西。黃金頂，琉璃瓦，珍珠簾，美奐美侖的極樂之地，卻是爾虞我詐勾心鬥角之處。機關算盡，也只為這一個機遇，抓住了，他便會得到他想要的，哪怕萬劫不覆亦也心甘。

只是，沒想到會遇上不二，這樣純凈剔透的一個人，越接近便越是受到吸引，不由自主間已泥足深陷。放不開，不想放，手冢對於想要的東西從來都不曾猶豫，可是，不二，他無聲的放他離開，山長水闊，讓他去飛翔。

可是，卻沒有想到不二還是回來了，那個閉塞的小鎮，為什麼江湖的消息那麼快便傳遞到？手冢再次見到他時，不知是訝異還是懊惱，也許還有興奮，對自己說不想放手了！

不想放便不放罷，可是，不二，為什麼要問這話？

那樣胺臟的環境，奢侈的腐朽，叫他怎麼說起呢？

便是說，又該從何說起？

……

“不二。”手冢的手撫上不二的眼睛，那種悲傷不忍卒睹，“不二，現在，我只要你在我身邊。”

現在嗎？

不二微微閉上眼，手冢幹燥溫暖的掌輕輕覆著，瞼上有粗繭磨礪，緩慢的粗糙的，一下一下。

現在是什麼時候？

不二心裏有點恍惚，以前呢，又是什麼時候？

如果，能剝離了以前，獨獨存在一個現在，那麼，是否，這場殺戮便不會存在？

“手冢，我已分不清你說的話，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不二伸手取下腰間的玉璋，緊緊攥在手心，直到掌心傳來一陣銳痛，他仍然不斷的加力，再加力，握著，牢牢。

“不二，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好。”手冢重覆著，象是念著咒語發著毒誓般，“只要有你！”

“此間事了，我隨你浪跡江湖，懸壺濟世。”手冢另一只手攏過來，纏住不二的身子，緊緊的貼合著，吐息便落在不二的耳朵上。

不二的心便隨著那溫熱的吐息一跳，那般纏綿，那般眷戀，悸動便一波一波泛著漣漪蕩開，幾乎本能的想應好。

終於，還是定了定神，手冢，其實他自己都不知道吧，哪些話是真哪些話是假。假話說多了便成真的了，也許，似真似假，他自己也迷惑了吧！

想著嘴角緩緩牽起半朵笑弧：“了？怎麼了？手冢，你進青春門是為了什麼，不愛青春門不愛掌門之位，你，圖的是什麼？”

不二的睫毛在手心簌簌，撲翅的動作象羽毛滑落般，一下一下顫動著，手冢的身體也不禁微微顫抖起來，不二，感覺到了嗎？

“因為我需要這個掌門之位，不二。”手冢緩緩吸一口氣，“與感情無關，是責任！”

“責任？那是誰加諸於你身上的責任？”不二身子繃成一個僵硬的姿勢，在手冢懷中，兩人背腹相貼，手冢的體溫從背後傳來，甚至連他的身子微微一顫也通過衣物的摩挲傳遞過來，兩人是如此接近，但不二此刻卻覺得遙遠。

手冢於他，原來從來就不是一個轉身的距離。

“我的身世，你知道吧？”手冢輕輕一嘆，“這一年，我滅了不少馬賊與水寇，你應該知道吧？”話音未落，手冢便感覺掌心睫毛劇烈的抖動，只一下，心裏便明朗起來，仿佛那扇子般的睫羽扇開了迷霧繚繞般。

不二，是知道江南手冢世家的。

手冢從這點認知中看到了一絲曙光。

“手冢，可我不知道這跟你進青春門有什麼關系？”

“我需要借助一股力量報仇雪恨！”手冢便將在清涼寺中勤練武功，為勝過悟了而下山報仇的事略略說了遍。

“只是如此嗎？”不二不確定的問，只是想報仇雪恨嗎？那越前呢，他又是為什麼？興風作浪，難道只為逃亡江湖嗎？

不二覺得他不僅從未了解過手冢，也從未知道過越前。就象昏迷那晚越前的質問般，也許，他要用心再想想，以前，是否真的疏忽至此？

“這個，你，曾經拿過嗎？”不二終於舉起手中的玉璋，心中卻仍有猶疑。手冢，你怎麼答？有？

還是──

沒有？

還是──

“不二，快放開！”手冢的聲音有些急促，不是不二想象中的任何答案，他的手已不容分說的伸過來，掰開不二的手，從掌心取出那塊玉璋。

不二掌心已完完整整烙下玉璋的印記，深紅的瘀跡似血凝成般，手冢低下頭呵了呵熱氣，心疼的道：“幸好，沒有出血。”

不二轉過身，冰藍的眸直直看著手冢，直看得他目光連閃，低下頭看著手中握著的不二手心。“這玉璋出什麼事了嗎？”

“白石死前曾收到過這玉璋蓋上的信件。”不二淡淡的開口，臉上已收斂了所有的表情，淡漠而無謂。

“我只是想不通，為什麼非要殺死白石？他跟青春門有什麼關系嗎？”

“不二，我不能給你任何答案。”手冢終於擡起頭，靜靜看著他，“你現在在猶豫，該不該相信我，或者說，你已經懷疑了我，所以。”手冢頓了頓，眉眼間有一線淡薄的酸澀不經意滑落，不二眼一跳，那線酸澀仿佛化為一刀苦刃，只一眼便痛楚漫心，殤，不見血！

“所以，我說不如不說。”手冢的眉眼沈斂下去，便是石鑄般的淡漠和孤傲。

沈默，不二的惶然也在延續，他傷了手冢嗎？懷疑，象是雙面刃，他和他都傷痕累累。無聲的相望，信任？

懷疑？

每一種感情都搖搖欲墜，他和他！

“事情總有一天會水落石出的，那時，如果，你還想問的話，我便一一告訴你！”意外的，手冢先開口了，眼中墨色凝聚，濃郁得幾欲流淌出來，不二已看不出他任何表情，那兩汪墨色就象他心中的悲傷一般，翻滾著呼嘯著，卻終是，流淌不出來！

“那些毀你清譽的人，我也會找出來。”手冢慢慢的道，“不管是誰，傷害你的，我絕不放過！”

沈默，死寂一般。窗外的紅暈已漸漸散開，軒亮一堂的明亮，點點跳躍著的是光斑點點都刺人眼。

終於，不二低首從手冢掌心取過玉璋，慢慢系在腰帶上，輕輕擺弄好，他做得很認真很仔細，仿佛那是一種儀式般，虔誠而鄭重。

“手冢，你現在武功都恢覆了吧？”好半晌方系好玉璋，不二起身，擺脫手冢的懷抱，不再糾纏於先前的問題。

“嗯！”手冢不知不二為何這般問，但本能的給了肯定的答案。

“我曾對人說過治好你的病以前，會一直保護你，現在，看來不需要了！”不二嘴角輕輕一勾，笑得澀然。

“不二，我要的不是保護。”手冢心裏一揪，先是甜蜜慢慢的便泛起酸楚與一絲不祥的感覺，說話的聲音便鏗然有力起來，“我只要你留下來！”

“手冢，我是為真相而來，不是為留下而來！”不二緩緩的下床，順手理了理衣襟，一束白發垂下來，跳入眼簾，不二的身子一僵，手顫顫的撫上那縷白發，再慢慢的伸到腦後，發，撥到眼前，全是一片白，雪一般晃眼。

“不二！”手冢發現他的異常，忙跳下床，扶住他，他的身子顫抖的，細密的顫抖，極力壓抑卻又隱忍不住的顫抖。

“原來是這樣。”不二喃喃的道，自從醒來後，根本就無暇顧及到自己，又哪知道身上的變化，此時看到這白發，驀地想起百草老人說的教訓，原來是這頭白發。

“不二，不要緊的，世間奇藥那麼多，總能找到讓頭發覆原的方法的。”手冢緊緊抱著他安慰道。

“覆原？”不二嗤然一笑，為什麼要覆原，這是一個教訓，消失了，還有意義嗎？

“不二！”手冢覺得這樣的不二有些陌生，臉上依然是與往日無異的笑容，眼中也看不出悲傷，只是，淡淡的惘然，不，好象是，疲倦，很深很深的疲倦。忽然之間悟了般，卻因悟而心死，因心死而生的疲倦。

“手冢，你的責任還是不是青春門的責任？”不二雙臂輕輕一展，掙出手冢的環抱，回首看他，雙眉微蹙，嘴角微翹，似笑，非笑。

手冢沈默，他的責任，青春門的責任。

不二的眼睛漸睜漸大，嘴角卻越來越彎，臉上的笑弧倒真真正正顯現出來，但眼中毫無笑意鷹隼般緊緊攫住手冢。

手冢呼吸一窒，只覺得那樣的目光似無數把利刃般，只一眼便讓他千瘡百孔。

“是的，不二。”手冢深吸一口氣道，“我說過，青春門我會極力保護下來的，我說話算話！”

“為了青春門？”

“為了青春門！”

“不二！”手冢心中一緊，不二絕對是認真的，他想說什麼？

“手冢，我知道你一諾千金！”不二眉眼輕展，臉上的神情也隨之柔和下來，“所以，我走得也放心！”

“走？”手冢大驚，“你要去哪裏？”

“尋找越前，尋找真相，我的名譽青春門的名譽還有平生無故犧牲的人。”不二嘴角微挑，眼神卻倏地銳利起來，“我沒有時間也不能等真相自己浮出水面。”那時，只怕已塵埃落定，覆水難收。

手冢的臉慢慢陰沈下來，卻也沒有說話，不二有些許意外，他覺得或挽留或放行，手冢都會有一番話說才對，哪怕只有自己小心這四個字。但是沒有，沈默的房間中只有兩人的呼吸聲音，慢慢清晰起來，便無端覺得空氣也凝重起來，隨著一吸一呼間，越發的壓抑，然後，不二，感覺透不過氣來。於是，他開始收拾醫囊，無聲的慢慢收拾著。不再理會心中紛亂雜蕪的思緒糾成亂麻一團，理不清，不理罷了，只是──

手冢，但願有一天，你我不是敵人！

不二收拾的手驀地一顫，這念頭來得猝然，更心驚，手冢，手冢……不二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象是一顆閑置已久的琴弦，突如其來的亂撥彈，而難以抑制的顫抖起來，惶恐的，不安的，以及陌生的──

陌生的想法，熟悉的臉陌生的人。

就象──

不二將頭巾束好，依然是那個枯瘦的中年人，依然是自己陌生的面孔，心情卻比那天在茶肆中更加的惶然。一個人擔著兩份心，不二的神情瞬息萬變，終於無聲的嘆，慘淡的笑，誰又能真正替誰擔的心？

出來時，不二又是那個枯瘦的中年人，粗布衣裳，布巾包頭，活脫脫一個江湖土郎中。不同的是，迎他進來的是大石，送出來的卻是連日來未露面的手冢。青春門弟子見了雖驚訝卻也大喜，忙躬身行禮叫掌門。響亮的聲音激動的神情象是陰霾天氣中的一絲晴光，不二的心稍安定了些，從他們身上可以看出有多敬重這個掌門。

手冢，是個好掌門呢！

“手冢掌門，請留步！”到得門前，不二停步看向手冢，清亮亮的眼中有一層幽光，手冢一時看不透他眼中有什麼，還未開口，他已毅然轉身離去。

手冢沒有留步，亦步亦趨的跟在不二後面，穿過條條喧嘩的大街，直到城郊依然不遠不近的跟著。

不二終於再次停下腳步：“手冢掌門，送君千裏終須一別，請回吧！”素來清朗的聲音象是蒙塵的玻璃般，灰蒙蒙的一片渾沌。

手冢心中一跳，這片渾沌中他聽出了不二的疲倦還有不二的壓抑，壓抑到了極至反而又生出一分鏗然的悲壯。

“不二，我說過你回來了，我便再也不放開你！”

“你待怎樣？”不二臉色變了變，終於沈了眉眼問。

手冢無視他的惱怒，繼續道：“你要走，我不攔你，我跟你一起走！”聲音平靜如昔穩定如昔，就連神情也一如往日。

“那青春門呢？”不二驀地睜眼暴喝，“你說過保護青春門的！”

“是！我說過，但那只是為了讓你有家可歸。”手冢眉眼凜冽，話卻說得情深意重，“可現在，風聲鶴唳，你此番出去，無異於以身飼虎，我又怎麼能眼睜睜看你一個人去冒險！”

不二一時無語，腦中象是塞了塊海綿般，而手冢的話迷蒙成水，海綿不停的漲大，滿滿的充斥在腦腔內，腦袋再也無法運轉，只是漲。

“不二，我不逼你，也不強迫你。”手冢走近一步，低眸看著不二蒼黃中透著青白的臉，心裏一陣揪緊，聲音不自覺得柔軟下來，“不逼你，不強迫你留下，但是，我要跟著你，不然，放心不下！”

不二擡眼看著手冢，兩側的太陽穴突突的跳，眼冒金星，心上卻火燒火燎起來。

手冢手冢，你怎麼如此，如此……

不二喉口動了動卻是無聲。

“不二，你武功恢覆了嗎？”

“我……”不二再次無語。

“我不想從誰的口中再次聽到你的死訊！”手冢長臂一伸將不二抱於懷中，“讓我跟著你！”

不二冰冷的身子在手冢懷中輕輕的顫抖，那炙熱的體溫象是一張撲天蓋地的網將他層層逡羅住，無法脫無法逃。

不逼不強不迫，可是，卻一擊中的，讓他再無翻身之力！

不二擡頭，空洞的雙眼從手冢的發間穿過，不逼不強不迫，可是，卻勝過世上任何的逼迫啊！

怎麼不屈服怎麼不認輸？

青春門，手冢可以棄若敝屐，在他，卻是重逾生命的存在啊！

手冢，最逼我的始終是你！

不二只覺得心尖一跳，裂開一條縫那火就竄到了心尖裏面，以火焚心！

“回去啊！”

終是──

無路可逃，

陪他，

畫地成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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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其實,比較混亂,掩面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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