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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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薄西山,天地間一抹暈黃,淡淡的柔,細看來卻是滿目黯然。

一只蒼鷹展翅沖入雲霄,倏忽間便只剩一個小黑點,手冢微瞇著眼擡頭看著,臉上有戾氣呼嘯而出。

輕微的腳步聲響起,一聲一聲輕而穩,手冢迅速收斂了所有的表情,卻依然沒有回頭。

大石安排好老大夫後,終究還是不放心房裏的兩人,磨蹭了半晌,還是過來看看。意外的是手冢沒有在房中,而是立於院中,負手望天。晚照從樹葉間灑落,流於白色衣端,泛起一抹暧暧的暖光,大石卻覺得一股冷清由腳底泛起,一時不由住了腳,怔怔看著。

“手冢掌門!”

“大石,最近門內可有什麼事?”手冢緩緩回過首,一抹橙紅流過他冷峻的眉眼,本是柔軟的光芒,卻使得他眉峰無端的越發犀利三分。

即使經過一場大病,醒來依舊是令人望而生威,含而不露的王者氣勢,大石心裏一時感觸不已,忙恭敬的將近日青春門的窘境說了一遍,他生性溫和淳厚,但,說到深處仍不免激動難抑,可想而知這些天來的所受的屈辱與不平。

手冢面沈如水,眸中偶有光芒閃過,大石細看,卻只來得及抓住那最後一縷餘暉在他眸中閃爍。

“大石,你帶門中精幹弟子去尋找百草老人的下落!”手冢靜靜聽完,命令的卻是完全無關的另一件事。大石有剎那的愕然:“可門中……”

“無妨!”手冢眼也不擡的道,“你只管照我說的去做便是!”

“手冢,乾已將門中大半精英子弟帶走,我再帶走一些,那怎麼行?”大石急道,“萬一他們發難起來,剩下的弟子阻擋不住的啊!”

“大石,你放心去辦,青春門有我呢!”手冢眉峰微挑,挑成一抹犀利如刃,語氣卻極淡,三分輕狂三分不屑。

大石微一瑟縮,下意識中呼吸一窒,只覺得那淡漠的聲音也是一把利刃,輕輕一轉,便是鮮血淋漓。當下不敢反駁,甚至不敢逗留,這淡薄的話語中,淡淡的輕蔑與不屑中他敏感的捕捉到一絲殘忍的決絕,心中一跳,手冢可有什麼計劃?

大石有一時躊躇,手冢的計劃,手冢的決定,他從不向人說起,而是習慣發號施令。剛開始時,門裏還有些人抱怨,日子久了,大家也習慣按令行事,大石,當然也不例外。可是,現在他忽然想聽聽手冢有什麼計劃,在這,風雨飄搖,四面楚歌的時候,一個人再強,也總是獨木難支,大石不無擔憂的想道。

“大石,現在只有百草老人能救不二!”手冢象是看穿大石的想法般,難得耐心的解釋,“所以,你一定要找到他!”

“可是,現在……”大石猶豫了,不二與他自小一起長大,感情深篤,而青春門,更是他依賴和仰仗的師門,兩者,孰輕?

孰重?

“大石,你還有什麼疑議?”手冢神情一冷,目中精光突長。

“是,掌門!”大石身子一顫,俯身應道。

手冢看著大石疾退的身影,眼中光影明明滅滅,那個老大夫即使將不二的病情說個七七八八,但是,手冢也從未寄托他能救不二,除了百草老人!

百草老人,雖說不插手江湖事務,但是,不二是他唯一的傳人,如今又傳出不二已亡,他即使再不理世事,也會聞訊而來吧。不二的一線生機就賭在他對不二的傳授之情了。

最後一縷餘暉掙紮了下,隱入層雲後面,天地間倏地黯淡下來,暮色四合。

手冢入屋,點上燈火,默默的看著床上無知無覺的不二,羸弱而蒼白。手冢的目光閃了下,似被那片白閃到眼般,燈火在不二的臉上發上,勾一層淡淡的暈黃,有種虛幻的溫暖。手冢緩緩吸了口氣,伸手輕輕的掬起散落在枕上的白發,枕巾已換上鮮嫩的青綠,這種郁郁蔥蔥的色彩,手冢才感覺不會那麼冷漠與絕望。但,沒曾想,那白色的發絲在青色緞面上鋪開時,卻黯淡了那分鮮活,使那抹色彩無端的變得孤高冷清。

不二!

手冢心事百轉千回,目光也隨著燈火長長短短,深深淺淺的交錯,瞬息萬變,終於,輕嘆一聲,低聲道:“不二,睡吧,你醒來後,江湖上將不會再有陰謀,背叛與殺戮!”所有的所有,都會消失,包括這個弱肉強食的武林,所謂的正與邪其實沒有任何意義,手冢的臉色漸趨平和,目光深長,燈火一跳,便在他眼底串起一簇小小的火苗。

夜漏聲聲,屋外鬥轉星移,夜已闌珊,手冢依然坐在床旁看著不二,仿佛要望上千年般。但,漸漸的,終於撐不住,頭倏地一沈,睡意排山倒海般襲來,強撐著睜開眼,卻還是垂下了頭睡過去。

此時,窗戶顫抖了下,似夜風刮過,窗簾也隨之輕輕晃動起來,陰影搖晃覆住了屋內大半的光明。

屋內便是在這晃眼間,多了個人,細看,卻是白日的老大夫,稀疏的山羊胡子微微翹起,看向床上的不二時,眼中噴火,嗖地一下跳過去。

“笨娃兒,笨死了!”老大夫一把踢開床旁的手冢,氣勢洶洶的樣子,似乎要把床上的不二一腳踢醒般。

手一揚,按在了不二的天靈蓋上,嘴裏兀自嘟嘟嚷嚷的叫罵著:“笨,笨,出谷才三年而已,就笨成這樣,簡直天怒人怨。我老人家五年的悉心教導,怎麼就教出你這麼個不長心眼的笨東西來……”

“白日裏,老人家我一眼就認出你來了,那麼拙劣的易容術,你可真把我老人家的的臉都丟光了。可你倒好,學不來老人家的易容術竟也認不出來了,嘿嘿,我怎麼千挑萬選,選你這個笨蛋做傳人!”老大夫說著心思也不知轉哪去了,語氣一頓便帶了幾分委屈,“本來就笨,現在一門心思全在那壞小子身上,更是笨得無可救藥了,若不是怕老人家的醫術後繼無人,我倒真想任你自生自滅!”

燈火在老大夫瘦削的臉上投下一抹暧暧的陰影,老大夫的神情便變得朦朧而邈遠,只見他掌下生風般,不二的身子慢慢浮起,懸空,老人一腳踏上床,盤膝坐下,不再說話,另一只輕勾,不二便端端穩穩的坐在床上,老人的手仍置於不二頭頂,另一手往懷中一探,取出一顆碩大的丹藥再彈指納入不二的口中。

“小笨娃!”雖然嘴裏憤憤不平,老人心裏一點也不敢怠慢。

兩人一前一後,盤坐運功,衣無風自動,燭火搖晃不已,忽明忽暗。

老人神情慢慢變得凝重起來,心裏卻微微噓了口氣,幸好這幾日裏他替手冢壓制住體內四處肆虐的戾氣,否則憑不二目前的功力,手冢被救醒後,他非內力枯竭而亡不可。

老人眼觀鼻鼻觀心,手慢慢開始下移,抵在不二的背後,雙掌運功,內力源源不斷的送過去。不二離開青春門後,雖沒有荒廢青春門的武功,但是,也沒有再繼續深練下去,而是,開始一心練習他所傳授的內功心法,真氣源於一脈,也幸好這樣,老人救治把握又高了一分。

燭火漸漸燃燒著,燭淚點點下落凝結成團,燭心寸短,漸漸終至燃燼成灰,火點晃了晃,不甘心的熄滅。窗紙上已泛出模糊的薄光,朦朧一片,淡淡的似籠了層霧白。

“起!”老人輕喝一聲,幾道銀光飛過,在空中盤旋一圈後,頹然落下,老人也緩緩停下手,擦了擦身上瀑布般滑下的汗水。

“笨娃兒,醒了就自己運功!”老人的氣息有一絲不穩定,臉色在黯淡的晨光中更顯得恍白無神。

不二嗯哼一聲,意識慢慢清醒過來。

“老人家!”低低柔柔的喚聲,不二心中猶帶有三分恍惚,“你怎麼來了?”

“嘿嘿,除了我老人家外,這世上還有誰能在一夕間救醒你。”老人雖然是嘿嘿笑著,但不二聽出他話裏言外的怒意,不由抱歉的道:“對不起,讓您擔心了!”

“笨娃兒,還不快運功,想我老人家一夜的苦心付諸流水嗎?”老人暴喝道。

不二忙低低應一聲:“是!”盤膝運起功來,老人也在一旁暗暗吐納。

半晌,屋內晨光漸漸清晰起來,不二運轉一周天後,發覺氣息已無大礙,不由又驚又喜。

“老人家!”不二收功,轉身,卻見百草老人仍在運功,慘白的臉上汗如雨下,心中一驚,不敢再作聲,緊張的觀望著。

老人停下功,吐出一口瘀血,甩甩袖子擦了擦嘴角,哼道:“可折騰死我這把老骨頭了。”

不二忙訕笑著上前幫他擦汗:“您沒事吧!”

老人哼哼唧唧,沒有說話,不二扶住他,知道老人已是力竭:“歇一會吧,老人家,是不二累了您!”

“笨娃兒!”老人也不逞強,靜靜的歇了會兒,覆又中氣十足的喝罵不二,“我老人家當初看走眼了,嘿嘿,撿了你個笨小娃……有你這麼個救人的嗎,把自己小命都搭進去,我老人家一世英名還不敗在你這小東西手上……”

不二知道老人心疼他,遂默不作聲的任老人竹筒倒豆子般發了通火,然後,下床倒了杯茶水,畢恭畢敬的遞上。

老人接過一口飲盡,不二趁他喘氣間問道:“老人家怎麼在這兒?”

百草老人性格剛烈,嫉惡如仇,早年曾有個左手醫人右手殺人的屠夫醫者稱號,年事大了後,性情疏懶起來,漸漸不大理會江湖事務。自從收了不二為徒後,在谷中倒一心教徒,兩耳不聞世事了。但此次,事關愛徒,老人其實很護短,不二的清譽,他倒不在乎,只是,有人敢欺負他愛徒,載贓嫁禍,這讓他很生氣。

老人生氣,後果很嚴重,他對著那群江湖人與青春門,想了足足一百零八種方法漂亮的回擊。看著不二辛苦的來回奔波著,他其實很想一種一種試用過來。可是,百草老人的傳人哪有這麼好欺負,他看到不二素來雲淡風輕的臉上難得的堅持,老人倒放了心,讓不二自己去折騰。而他,則守在青春門附近,占了個醫館,輕輕松松代替了那個老大夫,成為城中第一名醫,即可掩飾身分,還可三不五時打探些消息。

哪知,幾天後,便傳出不二被離劍所創,死於非命的消息,一時心中大急,正要離了醫館去尋找不二,卻哪知,青春門來人了,大石雖溫和卻也固執,半是請半是劫持的將他帶進青春門。

“對不起,讓您擔心了!”不二誠摯的道歉,“以後,我會小心的!”

老人哼了聲,也幸好進了青春門,不然不二可真的兇多吉少了,也算誤打誤撞吧。

此時,東方日出,一縷紅光斜照著窗棱,窗紙上一片暧暧的紅光。

老人看向不二,終於還是無語的長嘆一聲:“自己小心點,你身邊的人依老人家看來,都不簡單,尤其是這個小子!”老人指指躺在地上一夜的手冢,豎眉道,“面奸舌滑!”

老人還在生氣他讓不二受的苦,所以語氣也帶了三分憤憤然,不二暗暗好笑,安撫老人道:“你把他怎麼了?”

“沒什麼,老人家新制的迷藥,睡上一覺,什麼都不記得了!”老人說著起身,“老人家我要走了。”覆又看了看不二一頭白發,不由黯然道:“笨娃兒,給你一個教訓,以後做事要量力而行,知道不?”若不是那五年,他將不二的體質脫胎換骨的大徹變,這次不管是離劍或是救治手冢,都會讓他一命嗚呼。

不二點點頭,頗有些不舍的看向老人:“老人家,此間事了,我去看你!”

老人狀似勉強點點頭:“好吧,不過,老人家沒耐性,等不了多久!”

“嗯,不會太久的!”不二點頭,笑得溫潤。

老人輕哼一聲:“走了!”說著也不等不二的反應,穿過窗戶疾行而去。

不二看著老人快速消失在陽光中的身影,眸光暗了暗,轉到手冢身上,見他躺在地上,兀自人事不醒。

輕嘆一聲,將手冢搬到床上,審視著他在睡夢中兀自冷凝的臉,不二心裏不由一陣抽痛,手撫上手冢擰成團的眉心上。

“這裏到底藏了什麼?有什麼是我不能知道的,而你一再隱瞞的?手冢。”

而他,到底該怎麼辦?

望著一窗的紅日光,不二不由陷入深深的沈思中,完全沒看到身邊的人已張開眼,靜靜的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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