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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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二施展輕功,暗夜飛行,忽地又站住:是先去郊外樹林還是直接去平安鎮?

城郊的樹林,影影幢幢,枝幹虬結的樹木在夜幕越發顯得猙獰可怖,黑暗象巨大的猛獸般張著血盆大口,仿佛要吞噬一切朝他襲來。不二頓了頓腳,朝林間掠去,黑衣黑紗晃了下,很快便溶入這股噬人的黑暗中。

一入林,更是黑不見五指,夜風拂林聲忽然變得大起來,簌簌作響,四面八方,滿耳都是。不二微瞇起眼,一會兒眼睛才適應黑暗,白石,會在哪裏?

手微微一動便觸到粗糙的樹皮,不二腳步一頓,心念忽地一閃:乾為什麼會知道白石被殺?

而白石為什麼會在樹林出現?又是誰引他在此出現呢?那個人為什麼殺了白石?若想引不二出來,方法有很多,可為什麼偏偏挑中白石?白石名譽江湖,他卻日漸銷聲,他與白石的私交也知者甚少。那人,到底是誰?

一陣風過,樹葉紛紛墜落,落在了不二的頭上,肩上,不二一個機靈,發覺已汗濕重裳。心裏模模糊糊閃過很多念頭,思緒最深處仿佛有什麼一閃而過,卻倏忽即逝,他抓不到任何頭緒。舉步,摸黑前進,也不知走了多久,林中隱隱透出燈火,人聲象是突如其來的潮水清晰起來,紛雜的說話聲連成一片,聽到耳中卻只是嗡嗡作響,不二猱身而上,貓一般在樹木間跳躍,悄無聲息的潛進。

火光大作,一群各式打扮的武林人圍成一團,個個義憤填膺,不二屏氣凝神靜聽一會,才知道皆是罵他不二周助滅絕人性,濫殺無辜。又仿佛有聲音在慨嘆可惜了一代青年豪傑,也有人叫囂著要千刀萬剮了不二替白石報仇……

不二在聽到白石名字時,心中一片空白,人影幢幢中,他看不到躺在地上的人情景,心中著急一時卻無計可施。偶有落葉從身邊飄過,不二心中一動,伸手摘了幾片落葉,灌註全身真氣朝人群飛去。

“誰?”有人出聲喝道,餘人一陣怔楞,直到飛葉到了面前才慌忙閃躲,好不狼狽,幸好不二不在傷人,只是逼退他們而已。人群一陣騷動,不由退開一條道,不二看到地上的人白衣褐發,臉向裏瞧不真切,但只一眼,他便知道是白石無疑。趁著人群這一慌亂間飛身而出,擄起地上的屍體快速掩入叢林中。

“什麼人?站住!”怔楞的人群這才反應過來,忙擁身而上,卻見一股勁風挾著暗器迎面襲來,忙停身應招,兩股力道相接,一時林木震顫,飛葉狂舞。待眾人看清眼前情景時,哪裏還有人影存在?

“可惡,讓人跑了!”

“屍體讓人劫走了!”

“什麼人,為什麼要擄屍?”

……

一行人面面相覷,火光搖晃不已,引得周圍樹影也晃蕩不已,與周圍密密麻麻的樹木一起仿佛組成一個黑暗的網般,一時不禁心襟動蕩,冷汗涔涔。

忽然有人開口道:“我說,你們是怎麼到得這裏?”原來並不是一齊來的。

“有人飛鏢傳書說白石死於這樹林中。”

“我也是!”

“我也是!”

……

紛紛應和的人從袖中掏出紙條,竟是一樣的紙一般的字跡,看來是同一個人示意。

“這人是誰?”

“有什麼意圖?”

人群一陣沈默,風過林聲一陣強一陣。

不二抱著白石的屍體疾行,風忽忽從身邊掠過,面紗一顫一顫打在臉上,刺得眼睛澀澀作痛,手上的觸感冰冷而僵硬,不二唯有緊緊抱著,才感覺不那麼絕望。

剛剛的情景看來,白石是一人入得林深處,這麼冒失的事不象白石會做的,除非約他的是極其信賴的人,那麼,是誰?潛伏在他們身邊?龍馬為何又那麼巧在四天寶出現?天書、離劍,這背後還有什麼驚人的目的?

手冢,是否會是下一個目標?

不二的心驚跳了下,龍馬與手冢,各執一詞,到底、孰是孰非?而他們,欲言又止間又隱藏了什麼樣的秘密?還有義父,究竟身在何處?

曉星啟明,東方已露晨曦,不二停下腳步,借著茫茫白光看清周圍,一片曠野,林木叢立,稍遠處便是阡陌梯田,然後,慢慢的有人煙出現。這個地方,他在十歲與十二歲之間曾頻頻來往過,所以異常熟悉。閉上眼,他都可以知道,樹木叢中有一棟精致的小樓,紅墻綠瓦掩映在花木間。現在的他,就象老馬識途般,慌不擇路的情況下本能的到了這裏,不二嘴角不由彎起一個澀澀的弧度。

輕車熟路,不二很快找到那棟小樓,飛檐雕欄在薄曦中模糊成一片淡淡的紅暈,在蒼茫的曠野中煢煢孑立,風過樹搖,小樓仿佛也搖搖欲墜。

近了才看清小樓外面的紅漆已大片大片剝落,窗紙在晨風中飄零,殘舊破落,門窗緊閉,鐵鎖當戶。

故地重游,已物是人非。

不二想起少年時,慈祥的義父,牙牙學語的孩童,還有那個他從未叫出口的女人,現在,他們就尤如這風中的落葉般,不知飄搖在何方。

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不二神情一凜,舉手一掌震碎了把門的鐵鎖,將白石抱進屋去。一陣塵味撲鼻而來,屋內已蛛網叢結,隨著門外風吹過而在空中晃蕩起來,不二轉手一拂,門自動關了起來。

房內空蕩蕩的,家具齊整的擺放著,不二憑著記憶找到了燭火,點燃,光暈中,一室灰塵累積。不二對著屋中的桌子舉袖一揮,頓時灰塵漫天飛揚,塵盡,桌面泛出淡淡的朱光,將白石放在桌上,撕開他的衣襟,手掌貼在他左胸口運氣。

須臾一道金光閃過,不二手心多了枚五寸多長的金針,針身圓潤光滑,寒光劃破了屋內黯淡的光線。

不二將金針上下左右翻轉著細細察看一番,再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一陣金光閃爍,卻是十二枚金針。

取出一根金針,不二的手指緊緊貼在微凹的針身上,沒有人知道,百草老人的金針不是圓的,內側有凹槽,尾端呈椎形,狀似百草谷裏瘋長的一種蘭草,老人愛蘭成癡,即便是這十二枚金針也刻成他所愛之物的形狀。

不二輕輕嘆口氣,將金針包好納入懷中,連同那枚從白石身上取出的金針。俯身看向白石,俊朗的面孔上一片青白色,嘴角甚至噙著一絲微笑,安靜平和,不二心中不禁大慟。那人必定是他非常熟悉的人,白石才如此不設防。那麼,是否順著這條線索下去呢?四天寶寺,看來,不管是否因為龍馬的緣故也要闖一闖了。

擡起頭,不二戀戀掃了眼這曾經記載過年少歡樂的地方,燈火暈黃中,墻壁上一幅畫作引起了他的註意。微黃的卷面上,黃裳女子執扇撲蝶,春光三千,蝶舞鶯飛卻不及女子臉上淡薄紅暈,嫣然淺笑。不二撲上前,熟悉的面目上是他不曾見過的頑皮神情,年輕的女子嬌俏模樣與記憶中溫柔婉約的女子面目重疊在一起。

“義母!”不二嘴唇顫抖了下,無聲的喚道,伸手撫上畫面,才發現紙上被撕去了半面,那一園的鮮花只來得及透出一點紅便倉促的消失。

不二頓時如遭雷殛,義父!

“師父已兇多吉少!”

手冢的話語在耳邊驀地響起,不二腳一軟跌坐在地上,身子不可抑制的顫抖起來,義父對義母一向情深義重,若是遷家隱居又怎麼會置義母的畫象不顧,更遑論好好的畫只殘餘半幅……

平安鎮在四天寶寺北面,地偏人少,一向閉塞,不二趕到時,已是黃昏,一輪殘陽如血。甫一進鎮便聞到一陣激烈的狗吠聲,放眼一望空蕩蕩的街面上人跡全無,風沙乍起,隱隱聞得金戈聲,淡淡的血腥味彌散在空氣中。不二心中一急,不假思索,提氣縱身,飛檐走壁,雖然又見血腥,但是,若殺戳還在繼續,龍馬必定安然無恙。不二心中又略略一松,行走片刻,便見那街牌石坊下一匝人影,飛沙走石中瞧不真切有多少人。

不二長嘯一聲,身子如飛鳥般掠出去,投入那戰火中。

“什麼人?”被嘯聲所震,有人回首喝道。卻見那人頭戴鬥笠,黑紗蒙面,黑衣飄動間越顯鬼魅,不由心中一凜,齊聲喝道,“四天寶在此輯兇,閣下請勿多事!”

不二沒有理他們的吆喝,眼睛緊緊盯著人群中的越前,卻見他衣發翻發,手起劍落,血光鋪天。

衣紅如血,劍亦勝似火,越前嘴角噙笑,眼神越發冷酷,整個人仿佛亦化身為身中的劍,嗜血的鋒利。

“龍馬!”不二大驚失色,越前使用的劍法是他從未見過的,狠戾決絕,一擊致命。青春門從沒有這般邪佞而殘忍的劍招,不二驚惶的眼神掠到他手上的劍,紅光流轉,那劍身仿佛血光淬就般。

“離劍!”不二心裏又是一驚,是離劍,但卻不是先前見到的離劍了,這劍仿佛註入了邪魔的靈魂般,在狂嘯在吞噬。一舉一落間仿佛帶起一個黑色的漩渦般,貪婪的吸取著那狂熱的鮮血與鮮活的生命!

怎麼會這樣?

短短幾日,離劍竟變得如此、如此……不二不敢再想下去,急急呼道:“龍馬,住手!”

越前置若罔聞,舉手投足間,血光再次濺起三丈高,離劍竟發出一聲顫鳴,錚錚然,血,潑到越前身上,越前的眼睛也染上了一層血紅,嘴角的笑弧更增一分,殺伐之氣排山倒海而來。他感覺自己的靈魂正與手上的離劍合二為一,外遭的一切便淡了遠了,沒有感覺了,腦中眼中只有無限的殺孽。

殺!

殺!

劍起血光沖天,哀號遍野,天地為之低昂不已。

“不好!”不二暗叫一聲,越前入魔魘了!想著已迫不及待的飛身入了戰火中間,一邊高呼著龍馬,一邊應付著追身而來的襲擊。

“原來是同夥!”

“你是誰,藏頭露尾的,算什麼英雄好漢!”

斥責聲同撲天蓋地的寒芒白光一起襲來,不二赤手空拳,只得施展絕頂輕功與之周旋,一時間,身子飄忽仿如一葉樹葉,從刀光劍影中滑過,迅速竄到越前身邊。

“龍馬,住手,是我!”不二一邊躲避著狂瀾般的攻勢,一邊運用真氣,舌綻春雷,朝越前兜頭喝道。

越前身子微微一震,似有所感般,繼而又振臂揮劍,劍光如瀑,漫天紅光肆虐。不二身子猛地往前一撲,左手一招空手奪白刃劈手奪過一把劍迎上越前的離劍,另一手劃一道圓弧,掌出,一股強大的掌風將圍攻而上的眾人擊退。卻不防斜地一劍刺來,明晃晃鋒刃直擊面門,不二頭一低,鬥笠被削去,面紗飄然滑下。

“是你,不二周助!”一眼便有人驚叫道,“七裏崗的兇手,大家一起上啊!”一句話群雄又激憤起來。

當地一聲,不二手中的劍碰上離劍,從中折斷,越前的劍招毫不停滯的繼續向前朝不二心窩刺去。劍氣撲天,饒是不二內力深厚,胸中不由一陣滯悶,情知這劍接不下,短短幾日,越前武功竟精進如斯!欲待閃身,身後群雄已一擁而上,刀山劍林明晃晃對著他,前無去路,後無可退,不二心中一橫,猛地轉身,雙掌疾揮,瞬間已連出三掌,逼退群雄。

掌風未盡,身子已頹,後背一陣刺骨的寒,劍已穿胸而過,不二低頭看著豔紅的劍尖,不知是劍光還是自己的鮮血。

越前手腕一抖,拔劍,血噴湧而出,浸了他一頭一臉,溫熱而粘膩,不二身子一晃,隨即又顫悠悠站起來。

“不二!”越前眼光一閃,從血幕中看到熟悉的蜜發,纖瘦的身子搖搖欲墜,心中猛地一哆嗦,神智也驀地清醒起來,駭聲叫道。

“啊,龍馬,你終於醒了!”不二艱難的回過頭,身上越來越冷,卻感覺不到痛。

“笨蛋,誰叫你擋劍來的!”龍馬一個勁步上前扶住他,另一只手手忙腳亂的去堵他胸前的傷口,鮮紅從掌心指間湧了出來,濕了兩人衣襟,黑得越黑,紅得越豔。

群雄似乎被眼前一幕震住了,竟齊齊停了手,忘記此時應該趁虛而入。

不二強撐著身子朝越前微微一笑,眼波轉處忽地神情一凝,叫道:“龍馬小心!”說著,振臂,凝聚了身上所有力量將手中斷劍擲去。

一聲慘叫從越前身後傳來,原來有一個人想趁著兩人恍神時偷襲,不二情急之下本能的出手,卻不料一擊斃命,不由一怔,心中又悔又痛。

這一聲慘叫,也喚醒了怔忡中的群雄,殘餘的理智已被激憤取代。

“惡賊,納命來!” 一呼百應,同仇敵愾的他們再次齊擁而上,人人目眥欲裂,恨不得將眼前人挫骨揚灰。

越前覺得不二的傷口怎麼捂都捂不住,鮮血如泉湧,一時又急又慌,不二卻視而不見般,神情恍惚。

怒極下的群雄以破竹之勢重新襲卷而來,見這兩人頭也不擡,心裏不禁暗喜,未幾卻見眼前紅光一閃,劍聲呼嘯,如驚雷如紫電,一時天翻地覆。血從中噴薄而出,落下,暴雨一般疾急。

不二也被眼前的慘烈震住了,然後,不顧身上的傷猛地跳起來拉著越前喝道:“快走!”

越前隨手一推,不二被甩了出去,心裏一急,不顧一切撲上去打了越前一掌:“跟我走!”

越前身子一僵,忽地手臂一伸,抱住不二施展輕功,以劍開路,破圍而去。

不二回首卻見那片血霧依然彌漫,此時,方聽得一陣鏗鏘的聲響,似金戈墜地,然後是重物撲地聲。一聲壓一聲,不二聽得心驚肉跳,不知道越前這一劍殺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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