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走得似乎不快，但見衣袂飄動間便已到了面前。

“住手！”

群雄正殺得性起，正欲將越前誅於劍下，此時聞言哪肯住手，反越發傾盡全力出擊。卻見眼前一花，劍下的人已失去蹤跡，一陣錚然聲，刀劍交錯在一起，明晃晃一片，那人已手提越前踏劍而過，兔起鶻落，飛到了場外。

“你是什麼人？”眾人一擊失手，馬上反應過來，轉身直指來人。

“不二！”一直在旁靜默的菊丸驚喜的叫出來，驀地臉色一變，“小心！”卻見不二提著越前的右手一壓左手一個擒拿手化掌為爪探向越前左腕奪過離劍，再反肘一擊襲向他胸口點了他的穴道，然後兩人身子翩翩落下。

三天三夜不止不休的廝殺讓越前殺紅了眼，神智已近乎昏聵，出招只是本能，因此，不二從刀山劍林中救下他時，他亦不知情，只是本能的出劍。好在，他真氣已亂，出招雖淩厲卻破綻百出，不二反應也極快，才化險為夷。

這變化極快，但菊丸眼力何等厲害，自然瞧得一清二楚，心裏暗松了口氣，一個飛掠落在了他們面前，眼光閃閃看向不二：“不二，你回來了！”在青春門中，他與不二素來交好，久別重逢，心中只覺得有千言萬語，但一時竟又說不出話來，想象以往那般抱住不二，然後哭訴一番，但，身子晃了晃又頓住，這般情景下，這樣的動作實在不合宜，素來想到便做的菊丸一夕間也學會察顏觀色。

“嗯，英二，近來可好？”不二笑瞇瞇的看向菊丸，菊丸眼神一黯，不知怎的心下一陣委屈，近來門裏發生這麼多事，一向情同手足的師兄弟傷的傷，叛的叛，青春門七零八落了。

“你是什麼人？”說話間，眾人亦已趕到，忽拉一聲包圍了他們，持戈相向，厲聲相問。

“在下青春門不二周助！”不二一手扶住越前，向眾人頷首，臉上仍是淡淡的笑意。

眾人打量了他一眼，漫天雨幕中，卻見他含笑而立，衣不濕，鞋不沾泥，心裏也暗自一凜，此人絕不可小覷！

“不二周助，傳說中青春門的大弟子？”人群中忽然有人叫道，說話的是個中年漢子，臉上的神情有一絲意外。

“傳說中青春門的大弟子？”人群微微有些騷動，顯然不知其解。

青春門大弟子不二周助曾是越前南次郎的驕傲，他曾誇口此子日後成就必定超過他，因此一話，不二周助名噪一時，可算年少成名。但是，在他十二歲時便離開青春門從此行蹤不定，聲名漸息，經年後，便再無人提起。因此，這漢子此時提起，眾人也多是茫茫然狀，須知江湖無常，後浪推前浪，有多少人崛起，便有多少人湮滅，這麼多年後，誰還記得誰？

“正是在下！”不二的笑容加深了些，似乎因為有人記得他而高興般。

“不知不二大俠意欲何為？”那漢子問道，神情有些別扭，大俠二字也叫得拗口。

越前此時穴道被點極是不爽，本來這副狼狽狀最怕的便是讓不二看到，可偏偏讓他撞了個正著，還不知覺間承了他一份情，心裏越發憋悶，此時聞得有人稱不二為大俠，不覺冷笑一聲，心中忽然一動，一個念頭極速膨脹！

“我要帶他走！”不二坦然道，從容自若的神情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他說了一個多麼驚人的消息般。

眾人臉色一變，神情變得猙獰起來，慢慢的上前，殺氣噴薄欲出。

“不二大俠此言差矣，越前龍馬欺師滅祖，背叛師門，更誅殺我同道中人數百人，此等禍害豈能容他於世再為害武林？”一番話說得鏗鏘，擲地有聲。

不二神色不變，緩緩睜開眼睛，冰藍乍現：“嗯，如果我要帶他走呢？”

那冰藍清澈凜冽，割開淒風迷雨直穿人心，眾人細看，卻見他依然嘴角微彎，笑意嫣然，心裏不知怎地怯意陡生，倒一時不敢貿貿然攻上去。

“哼！”一聲冷哼，越前忽然插話道，“哪這麼多廢話，我不是叫你遠走高飛嗎？懷著天書，你還敢拋頭露面？”

不二聞言一楞，笑容凝在嘴角，不解的回頭看越前。

眾人聞言也一楞，繼而有反應靈敏者脫口吼道：“好啊，原來是同黨！”

“大家上，將這狼狽為奸的狗賊拿下！”

…….

一陣喧叫，眾人已舉起手中的兵刃逼近，虎視眈眈，欲一擊而中。

菊丸再次怔住，只覺得腦中一片混亂，門主受傷，越前叛逃，桃城河村重創，此時，許久不見的不二也牽扯進來，到底是怎麼回事？撲朔迷離中，真相到底是什麼？

不二看著來勢洶洶的眾人，耳聞得一聲聲質問與辱罵，心裏驀地明白了，頓時一陣心寒，身子一哆嗦，雨便落在了身上，迅速濕了衣裳，滲入肌膚，涼意直砭骨髓。越前剛剛那看似關心的話語實則是向眾人透露了一個信息，這招漫不經心的載贓嫁禍實在高明。想不到幾年沒見，他倒有了這般心計，這般手段！想著無視眼前殺氣騰騰的眾人，擡頭看向遠方，亂雨紛飛，雲壓樹低，曠野蒼茫，心裏便也如這般景象般紛亂一片。

“不二，這是真的嗎？”大大的眼中充滿盈盈水波，不覆往日的狡黠，信任在其中搖搖欲墜，菊丸不敢置信的看著他。

不二牽起嘴角澀澀一笑，真與假能說清嗎？就憑他護著越前的態度已百口莫辯了。

“不二，你說話呀！”菊丸身子動了動想撲上去抓住不二逼他說話，但是提了提腳卻發覺有千斤重般，不二，你為什麼不解釋。菊丸覺得一顆心不斷的下沈下沈，雨水似乎落入眼裏了，不二的笑便模糊在雨幕中……

“餵，三師兄叫你說話呢，大師兄！”大師兄三字叫得一字一頓，越前嘴角斜挑，眼中一片幸災樂禍。

不二身子一僵，卻依然沒有收回眼，看著遙遠的虛無一點，臉上淡淡的笑意，三分悵惘三分茫然還有不知名的情緒若隱若現。

眾人互看了一眼，使了個眼色，剎那刀光劍影大作，織成綿密的一張網，連雨也穿不進，朝不二與越前頭上罩去。

這一招來勢兇猛，躲無可躲避無可避，接招也只是將自己往鋒刃上送，所以，不二沒有動，象是放棄了般，他沒動，被點了穴的越前也只能恐慌的睜大金瞳坐以待斃。

菊丸反射性閉上眼不忍看，只覺得一陣眩暈，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咚的一聲濺起好大一灘泥水。

不，不是一聲，而是連成一片的聲響，夾雜著金戈墜落聲，重物落地聲，接著水花撲天漫地化開，不二沒有動，只是伸手把臂抱住越前下落的身軀，任那驚起的水註臟了一頭一臉。一陣嘩聲後，水花落地散去，一切盡歸平靜，地上是遍橫的身體與兵器。

發生什麼事了？這剎那間，天地間只剩下一人，煢煢孑立。

不，還有一人，遠遠避開的柳蓮二，此時，緩步邁來，不二未來得及眨眼，人已站在面前。

“不二，我一直以為你醫術獨步天下，如此看來，毒術也同樣精妙！”

“過獎，醫毒本同承一脈！”不二淡淡然，剛剛濺起的泥水落在他身上，斑斑點點在素色的衣服上泅染開來，深深淺淺一片，雜亂無章，他的臉上，甚至也沾了泥水，和著發梢上流下的雨水在臉上縱橫著，一片汙穢，狼狽至極。但，他的神情不變，甚至笑容也沒有卸下，依然是雲淡風輕的笑弧。想從百來人的手上安然無恙的救出越前，並且不傷人分毫，除了下藥，他別無他法。這“春風化雨”原無色無味，遇風即化遇水即溶，不二在說話間便已暗暗下藥，這藥便溶入漫天雨水中，再落在眾人身上，肌膚相觸，藥性發作。

“不二，你確定要這麼做？”柳目光透過密密的劉海灼灼射向他，不二心裏一凜，輕輕點點頭，眼神卻很認真。

“你想過後果嗎？”在越前當眾說了那樣的話後。

不二微微闔上眼，袖子往臉上一抹，然後笑著點頭：“我知道。”

四目相交，一陣沈默，兩人都沒有開口。良久，柳緩緩閉上眼：“那先過我這一關，你知道的，越前現已成武林公敵，我不能眼睜睜看你帶走他！”

“好！”說著，不二籠在袖中的手一緊，柳在他說話時已出手，十指化爪一手探向他左臂彎的越前，一手抓向不二的左肩，他這招仍意在抓人。

不二身子微晃，將越前護在懷裏，避開柳的手，右肩卻往裏一送，空門大開，柳的手一滑順勢抓住了他右臂，一扭。

眼看著右臂要廢除，不二依然沒有放開越前，甚至也沒有回防，反而冒險進攻，指尖銀光一閃，沒入柳的身子。

柳頓時呆立原地，動彈不得，雨當即兜頭淋下，一忽兒濕了一身衣裳。

“不二，還是著了你的道！”為了救越前不二不惜壞了一向堅持的原則，采取平時最不屑的下藥方法，此時，更不惜拼卻斷臂之痛，柳低嘆一聲，果然，他還是低估了不二救越前的決心。

“是你手下留情了！”不二晃了晃右臂，雖隱隱作痛，但並無大礙，柳的內力已貫註掌中卻臨時收了回去。

“你是立海一門的恩人，我只不過投桃報李罷了！”柳神情有些黯然。

“醫治幸村是醫者本分，不值一提，倒是你今日之恩，不二必銘感於心，他日圖報！”不二神情覆雜的看了他一眼，當年被百草先生帶出青春門後，便一直跟隨他學習醫術，機緣巧合下遇到幸村，治好了他身上與生俱來的寒毒，便被奉為立海一門的救命恩人，並且耿耿於懷。此時想來，也頗多感慨，再見面，彼此必為敵對。

“我義父可曾有消息？”

“沒有。”柳聞問雙眉便擰成一個結，“很是奇怪，任立海的情報網仍探不到越前前輩的一點消息，他好象憑空消失般。”

“這樣啊，”不二的眉也漸漸蹙起來，“義父雖然說退出江湖，但是，他生性落拓不羈，常說大隱隱於市，應該不會遁世才對，怎麼會毫無消息呢？”他口中的義父便是青春門前掌門越前南次郎，於年前忽然授位於手冢國光後歸隱，不二久尋不見便托付柳探訪，哪知柳多方打探下竟然也毫無所獲。

柳神情一凝，遲疑了下道：“據我的資料，越前前輩最後出現的地方是青春門，不二！”

“青春門？”不二心裏一跳，一絲慌亂湧上心頭，“那也是我最後跟他見面的時候了。”

柳不再說話，這事本身透著蹊蹺，但怎麼說也是青春門內部的事務，不好插嘴。

“謝謝你，柳！”不二抱起越前，朝他一鞠躬，“穴道一個時辰後會解開，對不住了！”

“確實，你知道我討厭淋雨！”柳不滿的嘀咕道。

不二微微一笑：“但願你會發現偶爾淋雨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說著目光看到人群中那個酒紅色身影，側臥於地，身軀微躬，心裏一陣負疚，對不起，英二！

“不二，你這一去勢必會成為武林公敵，再無翻身之日！”柳看著他轉身離去，心裏一緊，忙喊道。

不二身影一頓：“柳，義父一生光明磊落，義薄雲天，江湖中人受其恩惠的何其多，如今，人走茶涼，龍馬一出事，無人能為其鳴冤反處處落井下石，欲除之而後快！我，這些年流連各地，從未曾報得寸恩，如今，也是時候回報一二了。”

“不二，你若相信他是無辜的，更不能這麼帶走他！”柳聞言雖然有些傷感，但是無暇多顧，只能振作精神，抓住重點苦口婆心的勸道，“你這樣會害死他的！”

相信？

不二眼波微閃了下，來之前他是絕對信任越前的，但自他說出那樣的話後，他知道有些事不一樣了，越前已不覆記憶中的單純了，縱使他今日是無辜的，可，總有些事情他是知情的。而且，他殺了這麼多人，即便是被陷害的，終究也無法推托幹凈。

“柳，你知道我別無選擇……他的身子已到極限，若再撐下去，即使你們不殺他，他也生機渺渺！”

“不二，跟我回立海，我保證，我們會查清事情真相，還你們一個公正！”

“柳，恐怕我前腳到後腳便有人來索命，你們已幫我太多，我不能再連累立海。”眾口爍金，積毀銷骨，到時縱使是王者立海也百口莫辯吧，這樣一來只會讓他們左右為難。

“可是不二，你這樣很危險，越前他？”柳聽到越前的話時，心裏便知道這不是一個友善的人，至少他對不二非常抗拒。

“我知道，我會盡力的。”不二轉首展顏一笑，至少現在，柳還是朋友，信任他，真心幫他。

“謝謝！”

這一聲謝包含的東西太多，柳一時也無語，他信任不二，只是因為南次郎的事跟不二有聯系，所以掌握了不二這半年多來的行蹤，知道他對於此事絕不知情。

但對於不二來說，現在怎麼樣的信任都是一種恩賜，腦中又出現菊丸剛剛的神情，在那清澈不加掩飾的眼中，他看到信任其實已分崩離析。

“如果不介意的話，請聽我一言，這事立海還是不要插手的好！”

“這事已不是青春一門的事了，越前的濫殺已引起公憤，如果這是一個陰謀的話，它已成功的將所有人卷入其中了，無人能置身事外，不二！”柳的眼中蒙上一層陰翳，溶入雨色空蒙中。

不二點點頭：“這正是我所擔心的，你，善自保重！”說著，提氣躍縱，“春風化雨不需解藥，藥效過了即可。”

柳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眼前，心裏不覺一陣悵然，不二，你可知，這一轉身，便已是萬劫不覆！

雨漸漸大起來，落在地上濺起好大的一朵朵水花，連綿不絕泛開，不二留下的腳印很快便被淹沒。

柳輕嘆一口氣，一念之差，放他離開，也許終會害了他！又或許，不二也是這陰謀中的一部分……. 柳打了個寒噤，不敢再想下去，倏地背脊一僵：有人！

一道閃電劃過，春雷隆隆，天上風聚雲湧。一聲輕響，水沆濺開，電光中，一雙黑色軟靴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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