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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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間一片蒼茫,春雨纏綿如織,斜斜密密尤如一張網,越前覺得自己便如這網中的獵物般,網越收越緊,他只有不斷的掙紮。腳下泥濘一片,走一步便滑一步,所以,他只有緊緊立足於腳下之地,象是楔子打入巖石中般,不移不動。甚至沒有擡頭,長發粘在一處遮住了眼簾,貼在兩頰,與粘在身上的濕衣服一般粘膩的濕漉。雨水打在他身上,再從衣服下擺流出,落在地上濺起的卻是一片殷紅,泅入泥地中,混濁一片。慢慢的,那紅便浮於泥地上面,隨著雨水向四方流去,尤如樹枝的分叉般慢慢伸展,緩緩的,紅得卻越發濃郁。

劍,出鞘,劍尖朝下,支著地,凜冽的光芒割破天地間的蒼茫,如秋水三千,這是他身上唯一幹凈的東西,握劍的手蒼白有力,青筋畢露,一道血跡橫亙,那是雨水也洗涮不盡的血腥,一點一點從手腕滑落,形成一條細細的血雨線。

忽地,腳步聲大作,從四面八方圍過來,象是驚雷乍起般,他們甚至不屑隱藏行蹤,腳踏在泥地裏,一腳便驚起數道泥水,無數的腳步聲,重疊著便是一天一地的泥水簾。

越前沒有動,甚至沒有擡頭,雨水順著臉頰跌落在地,濺起小小的一圈漣漪,默數著雨幕中的腳步聲。三天三夜逃亡,三天三夜的廝殺,除了血,再也引不起他任何註意力。

剛開始找到他的是同門師兄桃城,那個耿直又沖動的青年,看著他只是紅著眼叫嚷:“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越前,你跟我回去,讓門主還你一個清白!”

他只是輕蔑的扯了個嘴角:“五師兄,門主,他醒了嗎?一掌一劍,他便是不死也要去半條命!”說完後他如願看到桃城驚愕的表情及大張著的嘴。

“對不起了!”劍起血出,桃城高大的身軀一僵,翻然倒地,驚起好大一灘泥水。是的,泥水,他出逃的時候便一直下著雨,從未斷過,就象這離劍一到手從未斷過飲血般。

“為什麼?”桃城只來得及擠出這三個字便再無意識,但是大大的眼睛一直未合上,盯著他象是無聲的質問。

仰起頭,承受著雨水的沖刷,眼角澀澀的,臉上有水流過,他看著灰藍的天空,嘴角緩緩的上挑,笑,在雨中綻放。

“你不該來的,桃城師兄!”

“桃城!”撕心裂肺般的一聲大叫,一個人影從雨幕中飛撲過來,濺起泥水丈許高,化開,象是鋪一掛雨簾,而人卻象是一團火焰燃燒,熊熊。人未至,劍先出:“越前,你太過分了!”

越前冷冷一笑,離劍直刺出去,挾著強勁的劍氣,激起地上水流萬千,化成道道利箭一般向來人沖去。

來人劍招一轉,劍光點點,只聽一聲輕吟,如龍吟鳳舞,雙劍未接觸,劍氣已相迎,一時間只見得地動山搖。未幾,便聽得一聲悶哼,來人身子一委,跌倒在地,隨即右手劍一撐地,重新站起來。

“燃燒吧!”來人一聲大喝,“出擊!”話音未落,手中重劍已舉起,進攻。但,手到中途便頹然垂下,一道水柱穿過他的劍風,直中胸口。當的一聲,劍墜地,來人猛地狂噴出一口鮮血,撲倒在泥地裏,沾了一頭一臉的泥水。

“河村師兄,這些年來,你可曾贏過我?”少年的聲音依然清脆,帶有幾分冷傲,此時聽來卻令人不寒而栗。少年踏前一步,停在了河村面前。河村無力支撐起身子,越前那一劍,已破了他體內的真氣,雙手緊緊摳進了面前的泥地,看向眼前出現的那雙鞋,泥巴混合著雨水,看不出原來的色澤。

“混蛋!青春門一向待你不薄,你卻軾殺門主,殘害同門,今日你若不殺了我,他日必定將你碎屍萬斷!”河村咬牙切齒的罵,一向老實忠厚的臉扭曲著,目眥欲裂,幾多痛幾多恨!

“好,我等著你,河村師兄!”少年眼中閃過一絲痛楚,繼而挑眉,眼角冷戾一片。

“越前龍馬!”吼聲劈開雨幕重重,直入九霄,一聲嘯聲傳來,直攀天際,接著,一陣悉簌聲,四周悄無聲息的出現百來人,象是潮水般,倏忽而至,將越前包圍在當中。

“嗯!”金黃色的瞳孔猛地一收縮,繼而灼灼,斜睨著眼前似乎憑空出現的江湖人士,眉微微一挑,“銀華、柿木、城湘,來得倒快!”話音未落,人已飛身而起,如大鵬展翅,撲入那人群,劍貫長虹,氣如雷霆,人群驚呼一聲,血光已濤天!

“大家上!”被越前這猝不及防的一劍震住的群雄,呆若木雞,只本能的後退,頓時陣腳大亂。也不知誰醒悟過來,驀地一聲大吼,群雄才如夢初醒般,舉起手中的兵器攻上。但,顯然已遲,越前一擊得手,便痛下殺手,劍光如紫電驚雷般在人群中閃過,過處,血光四濺。雨越下越大,地上血流成河,越前一步一個血印,離劍在手,招招致命,人,越來越少,他的眼卻越來越亮,穿透綿綿雨幕,尤如暗夜鬼火。

天,漸漸暗下來,一片混沌,一場廝殺漸接尾聲,餘下的人見狀不好,欲待潛逃,卻見越前手腕一轉,劍尖往地上一挑,一道水柱沖天而起,嘩地一陣輕響,如銀瓶乍破,水柱在空中倏地分開數道,朝四面八方飛去。這一變化快疾無比,那幾人只眼睜睜的看著水柱射入胸口,然後,鮮血從胸口狂射出去,劍無助的墜落,身子猝然仆地,眼中盡是恐懼與不可思議。這一切只在電光石火間,天地間又恢覆了寂靜,越前緩緩收劍,劍身潔凈如初。

擡眼望了眼橫臥的屍體,少年的眉眼間戾氣未消,手輕擡,劍回鞘:“還差得遠呢!”

擡腳,一註鮮血從鞋底迅速漫開,融入周圍的血流中,越前心裏一震,那腳便停在了半空,周圍沒有一處幹凈的地方,鮮血和著雨水匯集成流,蜿蜒成河,縱橫交錯。越前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絲悵然:“第一批!”說著腳竟也不放下,借著另一只腳尖的力道直直沖天而去,瘦削的身軀在空中翻了幾番,落下,以劍點地,借力再起,如此兩次三番,已出了這個修羅場地。

有第一批,便會有第二,第三批,三天三夜,越前便在不停的廝殺中度過,自己也數不清來了幾批人,又殺了多少人,只知道每次來的人都不要留活口,否則死的便是自己!

所以,這一批,不會是最後一批,但,毫無例外,他們將必死無疑!

“越前龍馬,你背叛師門,屠殺武林同道,罪該萬死,納命來!”

“越前龍馬,你弒門主殺同門,罪孽深重,還不束手就擒!”

“越前龍馬,你這欺師滅祖的奸佞小人,武林敗類,人人得而誅之,我等今天就為武林同道報仇雪恨!”

……..

越前微微皺眉,要殺要打,哪還有這麼多廢話?想著劍一橫護胸,金燦燦的眼睛四處觀望,閃爍不定。

“越前龍馬,你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行三百七十裏路,殺人四百一十七口,幾乎武林正道中各門各派皆有人亡於你手。”平淡無起伏的聲音,語句間的間隔象丈量過一般,騷動激憤不已的人群立即安靜下來,一人緩緩步出。玄衫如鐵,面無表情,密密的劉海覆額,蓋住了眉眼,一手持簿一手持筆。

他在眾人面前停下,衣袂微動,那細密的雨落在他身上,未著衣便象受到引力一般,斜飛了出去,落在他周圍的泥地上,形成密密的一圈雨簾。

眾人見狀不由驚呼一下,好深的內力!

越前心裏也一凜,是他,立海的柳蓮二,江湖人稱鐵筆神算,是立海青年一代中的佼佼者。越前沒有直接和他交手,但見此情景也知道他功力深厚。

“我討厭淋雨!”柳依然是沒有平仄起伏的語氣說話,甚至眼睛也沒有睜開,“越前,你一路行來,體力幾乎消耗殆盡,現在已是強弩之末。我們要殺你易如反掌,你,是要我動手,還是棄劍投降?”

立海的人也出動了,終於,忍不住了嗎?一邊不屑地想著,越前的神情卻繃到了極點,柳說的沒錯,現在,他撐著身子未倒下,只因為一口氣凝聚著不散。雨水落在身上,冰冷如鐵的身軀已感覺不到任何的痛,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添了多少傷痕,只知道,他絕不能認輸!

“我,無所謂,你,是一個一個上,還是一起上!”越前保持著他們出現前的姿勢,這一瞬間的打量已摸清了這一批來人的實力,柳,是最棘手的一個。

“大家一起上,對這敗類不需要講江湖道義!”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立時又騷動起來,紛紛附和。

越前冷哼一聲,未曾答話,便聽得一個聲音大叫:“不可以,這是我們青春門的事!”一個人遠遠掠來,酒紅色的長發在黯淡的雨空中劃過,剎那光華盛放。

“青春門的人!”眾人擡眼,卻見那人倏忽間已落到前面,不由暗暗一凜:好快的身法。

“菊丸少俠!”柳神色不變。

菊丸向他匆匆一抱拳,便一步跨到越前面前,神情黯然,一雙素來靈活轉動的眼似呆滯了般,定定的看著他:“你若還念一絲同門之誼,跟我回去向門主請罪!”

越前緩緩擡起頭,濕漉漉的劉海緊貼在額前,水蜿蜒而下,順著瘦削蒼白的臉頰滑下,墜落腳下,濺起幾滴水珠,血色的光芒一閃而逝。

“三師兄,你叫我回去?”越前眨了眨眼,看著菊丸,這個素來活蹦亂跳的師兄褪去了平時的跳脫,竟有一絲不可侵犯的威嚴。想著,眼中閃過一道異彩,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好,你把這些人都殺了,我就跟你回去。”

菊丸一呆,見他眼中竟是挑釁十足,心裏頓時一陣茫然,他本不相信越前背叛出逃,即使桃城河村相繼受重創,心裏還是念著往日情誼,存了一分僥幸,所以,才要越前回青春門,以察清事情真相,實在是一片偏袒之心。哪知這般用心良苦竟得到越前如此回答,一時心中又驚又怒,更多的是痛心,沈聲道:“你,你變了,越前!”

越前撇了撇嘴:“我一向如此!”

錚的一聲,菊丸劍出鞘,橫胸:“你若執迷不悟,便休怪我手下無情!”說著目光向四周轉了一圈,“各位同道,請退後一步,越前畢竟是青春門的人,今天,我便代門主清理門戶!”

柳聞言朝後退了丈許,餘人見狀亦退後,卻見越前與菊丸持劍兩兩對峙,雨紛紛揚揚,劍身上便綴滿了雨滴,密密集集,映著森冷的劍光,無端帶了幾分淒豔,可看到眾人眼中只覺得毛骨悚然。

菊丸身子微動,劍一挑卷起千堆雪擊向越前,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越前沒有閃躲,離劍一閃,切入重重劍光,反挑菊丸右腕。菊丸手腕一轉,快速變招,兩人須臾間已連攻十招。越前劍法大開大闔,菊丸劍法輕靈多變,矯如游龍,驚若翩鴻,一時間竟不分仲伯。眾人只看到兩道銀霜鋪陳,風卷雲聚,天地為之低昂。

“大家上啊!菊丸少俠仁義,我們不必跟這奸佞小人講武林道義!”不知誰叫了一下,眾人便響應了聲,竟齊齊紛湧上來。

菊丸身手是青春門中最靈活的一個,越前又因為是強弩之末,後力之繼,漸漸已有頹敗之勢,只是,表面仍強支著不退。此時,那些人忽然之間沖上來,心裏一驚,劍招一滯,菊丸趁機手腕一舒,劍靈蛇一般滑過去,堪堪擦過越前的耳鬢,割下幾縷濕發。

只聽得一聲慘叫,啷當一聲,兵器墜地,一人跌落在地,一手捂著傷口,怒視著菊丸:“菊丸英二,你,你這是幹什麼?”原來那一劍竟是刺向越前身後偷襲的一人。

菊丸冷哼一聲,手腕一反,回劍架住另一人攻向越前的劍,鏗然道:“我才要問你們這是在幹什麼?我說過這是青春門在清理門戶,何時由得你們插手!”

那人聞言頓時啞然,江湖中人最註重門派隱私,菊丸既然打出了清理門戶的口號,他們自然不便插手!這下倒顯了他們理虧,餘人聞言心下也一震,手下攻勢不自覺弱了下來。

“啊!”一聲慘叫,眾人心中一驚,卻見越前手起劍收,一道鮮血噴了出來,濺了他一臉一身,他卻微微笑起來,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冷眼看著面前人倒地身絕。

“嗯,差得遠了!”

“越前龍馬,我跟你拼了!”一聲暴喝,一人躍出來,須發怒張,九環大刀在握,舌綻春蕾,“納命來!”

他這一喝,攻上的卻是周圍蠢蠢欲動的人,這一鮮血的刺激,菊丸的話便再無人應聽,大家群起而攻之。

菊丸怔忡了下,這倏忽間的突變讓他一時無法適應,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眼前紛亂的爭鬥,為什麼會這樣?越前,為什麼還要殺人?你讓我怎麼幫你,怎麼護你?越前龍馬!

刀光劍影幢幢,越前卻無力回防,只依照本能去進攻去刺殺,腦中一片空白,身體極限的負荷剝奪了所有感官感覺。肩上一冷,刀刃入骨的輕哢聲響起,他的手顫了下,繼而強撐著擡起,反手一掌劈向向後的人。接著,胸口一滯,腳步踉蹌了下,跪在了泥地裏,他咬著牙,撐起一片劍光,身子就地一滾,橫腿一掃…...

誰倒下了,誰殺上來了?

越前覺得體內的血液再度沸騰起來,三天來它們一直在沸騰,此時卻沸騰到了極點,前所未有的興奮,似乎要燃盡一生的熱度般。

殺!

殺!

殺!

柳冷眼旁觀,一向波瀾不驚的眼中閃過一絲寒意,繼而目沈如水,臉色也漸漸凝重起來。

“住手!”一聲清喝,遠遠傳來,卻又近在耳旁,眾人心裏一凜,手上的動作卻不敢怠懈。

一人遠遠掠來,布衣白裳,氤氳在雨幕中,象副淡淡的山水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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