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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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回去一趟,有什麽事你再通知我。”符修敲敲季銘的辦公桌,對方正在發楞,似是充耳未聞。這幾天他常常是這種狀態。符修又說了一遍,他才恍然回神,張口答道:“好,我知道了 。”

“你是不是太累了?抱歉,辛苦你了。”符修為了空出時間去醫院陪廣陵,不得不把很多工作摞在一起忙,藝人的任性總要經紀人來買單,符修心裏很過意不去。

季銘揉揉鼻梁:“我拗不過你,只能替你收拾爛攤子。行了,要走就走吧,別耽擱時間,別忘了晚上還有個訪談。”

看著符修遠去,季銘腦子裏亂哄哄的什麽都有,其中叫囂得最兇的是某人的臉,疲累再次湧遍身心。

老人雙手拄著手杖佇立在門前,短短幾日背竟有些佝僂,遠沒有符修第一次見到他時那般意氣風發。他在猶豫。這扇門開還是不開,門後的人面對還是不面對,如何面對。他喉嚨裏粗啞而蒼老地咕嚕兩聲,最終選擇悄無聲息地來同樣悄無聲息地去。他摸了兩下門把手,轉身要走,不料與符修眼神撞個正著。

符修慢慢上前:“這個時間他應該在睡,您不進去麽?”符修剛開始對老人是有不滿,但他畢竟是廣陵的至親。老人已然垂暮,來見自己的親孫子卻畏首畏尾,不免可憐。

廣建遠的難堪時刻被符修撞見,本有些羞怒,聽青年這麽一說臉色緩和了一瞬,但心思被戳破,轉眼臉又黑得像塊硯臺。他不想和這個青年說話,剜了眼符修就離開,走出去幾步遠的時候又折回來恨恨道:“別跟他說我來過!”

符修心中暗嘆——這賭氣似的的口吻。

推門而入,廣陵果然還睡著。閉合的窗簾過濾了大部分光亮,室內由此顯得晦暗不明。屋裏開了暖氣,符修把外套脫了,輕輕掛在椅背上,然後在廣陵床前坐下。

男人下巴那兒冒了些胡茬,大概今天早上沒有修理。符修望著他。外面風霜琳瑯,房裏靜如湖泊,仿佛漫山遍野都是今天。符修忽然想起自己似乎沒有一張廣陵的照片,拿出手機就地拍了一張。沒什麽技術可言,照片裏的人安靜地睡著,卸去平日的一絲不茍與深沈,倒顯出些平和與柔軟來。符修在男人下巴上了吻了一下,有些紮人,他笑了,又在男人唇上親了一下。這時廣陵睜開泛紅的眼睛。

“你是睡美人嗎?一親就醒。”

廣陵還在犯迷糊,一時沒反應過來。

“抱歉,吵醒你了。”符修收起調侃,柔聲道。他的眼睛明亮澄澈,近在咫尺。廣陵從混沌中清醒,看他鼻尖有點紅,啞聲說:“外面冷,你不用特地趕回來。”符修笑著用鼻尖蹭他:“也沒什麽,不冷。”站起身把窗簾拉開,洩了滿屋子的陽光。“今天太陽很好,很暖和。”廣陵下床,也走到窗邊:“我能出院了。”自那晚起已過了好幾天,他早已無礙,只是縫過針的地方還有些疼,腫脹處還需要時日消腫,但完全沒必要繼續留在醫院。

符修替他理了理病服領子,不置可否,只說:“我剛才來的時候看見你爺爺了。”

廣陵一楞。

“他就站在門口,也不推門進來,就那麽站著,站了好一會兒。”

廣陵垂下眼瞼。

“你再多住兩天,或許……”符修頓了頓,他知道廣陵明白什麽意思,“他已經主動往前邁了一步,你順水推舟也好,不想理睬也罷,就是別往後避讓,嗯?”

廣陵點頭。

“小姑今天早上來了嗎?”

“來了,帶了早飯。”

“倒是便宜你了,每天都有糖點心吃。”

“……醫生說不能吃?”

符修對男人的小孩子模樣特別受用,伸手抱住廣陵,靠在他肩膀上輕輕笑起來。

深夜結束工作後,季銘終於能驅車回家。一心想到家安安靜靜地泡個澡,然後上床睡覺,可屋裏白嘩嘩的燈光,與聒噪一同晃動的人影,都讓他心生煩躁。

“你這陣子工作得太晚了,我給你新熬了一道藥膳,養心安神的,你嘗嘗。”

“我累了。”季銘眼皮都沒擡,邊脫大衣邊往浴室走。

林深被迎頭潑了一盆冷水也不氣餒:“就是因為累才要吃麽。你上次不是嫌藥味太重嗎?我特地換了幾味藥材,這次味道肯定好點了。”

“我不是說我累了嗎?!”季銘神經一跳一跳地疼,忍不住吼。

“那……那等你洗完澡再吃也是一樣的,就是會冷——”

“夠了!你聽不懂我的意思嗎?我不想吃!還虧你是學中醫的,不知道深夜進食不好?!”

“我……”

“說到底你為什麽總往我這兒跑?我給你鑰匙是讓你每天過來的嗎?!我回來只想靜靜,你能不能別添亂?!”

林深殷切的神情徹底僵硬,囁嚅著:“添亂……不是,我以為……我以為總能幫上你點的……”

季銘看著他急切解釋的模樣,又看看桌上冒著熱氣的瓷碗,呼出長長一口氣,就近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林深打量著他的神色,生怕自己說話又惹對方不高興,只好也緘默。

片刻後,季銘沈聲說:“林深,你也感覺得出來的吧——你對我的感情和我對你的並不對等。相處久了,今天這種情況只會只增不減,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林深像被猝不及防地扔進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沼澤,驚惶四起:“沒關系沒關系!我知道你累……我不會放在心上……”

“你還是不明白。我不是說今天,我說的是以後。這條路本就難走,不對等的感情又能走多遠?況且……辛苦的不只是你,是我,還有你家人,我家人……我們,不會長久的。”

沼澤將林深半個身子吞噬:“我是孤兒,師父就是我的親人!我師父、我師父他你知道的,他——”

“是!誠然你師父同意,你沒有壓力,可我呢?!”季銘憤然起身,“我父母健在,你要我怎麽跟他們交代?!符修和廣陵你也看到了,有好結果嗎?!這是場心力交瘁的持久戰,有未來嗎?!”

逼人的寒氣沒到胸口:“可、可以慢慢來的……”

“該面對的總要面對。到時候我沒有選擇你,你痛苦我也痛苦,倒不如早做了斷。”

林深像驟然失了水的魚,嘴巴張合不已,卻說不出一句話吐不出一個音節。平時青年強顏歡笑已足夠叫人心疼,如今他眼底波光流動,滿臉惶懼,看得季銘胸膛裏頭又酸又疼。這場拉鋸持續得很短,最終季銘投降似的嘆了口氣:“過來。”

林深覷了他一眼,撇過頭。

季銘看他眼眶分明紅了。“過來。”

林深再次確認了一下,然後撲過去,季銘一把抱住他。他像個受了委屈的小金毛犬,慢慢蹭著季銘的脖頸。

“你就不能想得積極點嗎……季銘,你這個懦夫。”他小聲且不滿地嘟囔。

季銘發笑,在他頭上順了兩把,說:“是,我是懦夫,哪有你勇敢。我就是怕……怕我以後真的迫於壓力低頭,那豈不是既耽誤了你又傷你至深。我對自己沒有自信——你總是全力以赴、為我著想,我為你做的實在有限。剛才不還沖你發火了?”

“我說了不放在心上的。”

“所以我才更慚愧。你不知道,我每次沖你發完火心裏愧疚懊悔得要命,偏偏你還一副沒事人的樣子,哪怕你也朝我吼一通呢。”

“我說不過你……”

季銘輕笑一聲,之前的焦躁煩悶半分不剩:“今天煮的什麽?”

“茯苓粳米粥。”

“還不松開我?再不吃真要涼了。”

“你不是不……其實你說的也不錯,太晚了吃東西是不好……”

“那我就不吃了。”

“別啊!”林深揪住他衣服,“好歹花我一番心思煮的呢……”

季銘哭笑不得。

“季銘,你以後別說那種話了。我……我聽了挺傷心的,真的。我不怕,我可以等,我會努力讓你喜歡我的,所以你別在我前進的時候後退,不然永遠縮短不了距離。”

埋怨裏透著一本正經。這個人總有本事讓他發笑。季銘受教似的點頭:“嗯,是,是我錯了,我改。”林深又高興起來,仿佛轉頭就忘了剛剛的不愉快,頗有些傻頭傻腦。季銘為他這開朗的性子又笑起來。

我沒我想象中的喜歡他?

好像並不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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