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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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荒馬亂過後,廣陵躺在病床上睡著了,好在沒有大礙,但還是需要住院觀察,醫生要求每隔三小時叫醒一次,以確保沒有昏迷,排除顱內傷的可能性。眾人終於安定下來,聚在病房裏。廣心月兩腿發虛幾乎支撐不住,倚著丈夫,猶在後怕。符修的心剛從懸崖下爬上來,背後已經不再往外冒冷汗,戰栗卻遲遲不肯從身體裏退潮。

“肖伯,能麻煩你回去把廣陵和我的衣物拿過來嗎?”符修第一個打破沈寂。

“符先生要留在這兒嗎?”

“醫生不是說24小時內需要人陪著嗎……我得陪著他。”

老人看了眼似有話要說的廣心月,點頭離開了。

廣心月從座椅上站起來,梁倫拉了把,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出聲了:“符先生,可以的話,我們能談談嗎?”

長廊盡頭是落地窗,窗外黑得像墨,廊下白得像雪。冬夜的風聲四起。

“符先生,明人不說暗話,我就開門見山了——我希望你能離開廣陵,對你對他都好。”

符修望著盡頭的黑暗,聽見身後廣心月這樣要求。

“廣陵倔,勢必不肯分開。但只要你主動提出來,他或許、或許就能放手了,只要你主動。那我們家就不會翻天覆地成這樣了,就會恢覆——”

“夫人,恕難從命。”符修轉過身來說。

婦人紅腫的眼裏先是祈求,在聽到符修否定回答後的十五秒沈默裏慢慢變成憤怒。

“你家裏人知道嗎?”

“他們早就不在世了。”

“所以你就肆無忌憚地來破壞別人的家庭?!廣陵從小父母雙亡,既然你和他遭遇相同,還不明白家人對他的重要性嗎?!可你看看他現在!為了你,站在了這個家的對立面上!”

“我明白……但是對不起,我不能離開他。”

廣心月見符修油鹽不進,憤怒又發酵成怨恨。最終這份怨恨不再止於眼眸,而是蔓延至整個臉龐,嵌進每一塊細胞。女人發瘋至不可理喻前大抵都是如此。

“你如果真的在乎他,就不該把他推到這麽個兩難境地!你這是在逼他!逼他拋棄家人拋棄一切就為了和你在一起!你真正為他想過嗎?!想過對他而言什麽才是好的選擇嗎?!你……你太自私了!”

“他是我侄子!我們廣家的支柱!可是你看看他現在落到什麽田地?!為了你,躺在醫院裏!差點就沒了命!我們家也幾近崩潰……不全是托你的福嗎?!把他害成這副模樣你還敢說你在乎他愛他嗎?!你只是想把他綁在身邊,你太自私了!”

“把廣陵害成這樣的是我嗎?!拿玻璃缸砸他的是我嗎?!”

“你以為老爺子舍得打他唯一的孫子?!你當老爺子瘋了嗎?!不是你堂而皇之來我們家,何至於此?!”

“您捫心自問,造成現在這個局面,原因真的完全在我嗎?!傷他至深的究竟是誰?!真正逼迫他的人又是誰?!”

“他和同為男人的我在一起,你們恨我,難道我就不恨你們嗎?!他是您的親人,也是我心尖上的人!我自認視廣陵重過一切,不肯傷他半分,而你們以親情之名行傷害之實,我就不恨你們嗎?!”

“什麽是對他好,我判斷不了,您就能嗎?!您只是想當然地替他決定,您以為的‘好’難道不僅是您‘以為’嗎?!我自私……您說我自私……要求別人無私不才正是最大的自私嗎?!”

青年激動的反詰叫廣心月啞口無言。她看著他,青年通紅的眼眶裏蓄著飽滿而沈重的淚水,對視的時間裏忽而驚心動魄地墜落,粉身碎骨。那雙眼裏的慌懼與心驚層疊交現,不比她少一分。她能說什麽呢?青年說錯了嗎?沒有。她心裏也知道的。廣家粉飾太平多年,其實早已大廈將傾,青年的出現只是一根□□,即便沒有他,日後也會因為別的契機轟然倒塌,露出底下衰老醜陋的瓦礫來。

兩相苦澀的靜默裏,隱約能聽見冬夜呼嘯拍窗的烈風。

符修意識到言行過激,擡手迅速把臉上的水抹了,擡眼朝別處看,把眼淚逼回去。目無尊長、錙銖必較——現在的自己太難看了。

“抱歉……沖撞了您。我只是……您急,我也急……”

廣心月見青年又恢覆謙遜有禮的樣子,心底有個聲音質問自己:你在幹什麽?像個潑婦似的一味遷怒責怪別人,這就是你平時引以為傲的良好教養嗎?

今天發生太多事,她盲了心。

直到符修離開,梁倫來到她身邊,她都怔怔地說不出一句話。丈夫抱住她的肩,她鼻子一酸,以為又將流淚,然而眼睛裏頭卻幹枯了。

及至深夜,符修雖身心俱疲,卻毫無倦意。廣陵床前有盞小燈,就著微弱的燈光,符修就那麽定定地看著他。

盡管臉色蒼白,頭上還纏了很多圈繃帶,但男人依舊帥氣。他淺而規律的呼吸驅走這深夜裏滋生的寂寥,撫平白日間殘存的累與恐懼。

符修想,去年秋天他住院時,廣陵是否也是這樣看著他。

一年多。原來他們真正在一起只有一年多。為什麽他卻感覺過了很久呢……久到他以為他們已經歷經滄海白頭偕老了。原來不是。原來還有這麽多苦難這麽多心酸。

他後悔了。如果今天沒有貿然拜訪,或許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或許廣陵就不會成現在這樣,或許……

人生哪來那麽多或許。有因必有果,總會有那麽一天。這是他和廣陵必須跨過去的坎。

廣心月說的沒錯,親人的重要性,他再清楚不過。誠然他已經沒有雙親,無需擔憂,廣陵也可以為了他不顧世俗,但拋棄家人——廣陵不能,符修也不願。他無意讓廣陵抉擇。

然而這兩者當真是不可兼得的麽?

符修想著想著心口不可抑制地發酸。他握住廣陵的手,落下淚來。

他和廣陵有什麽錯?他們何其無辜。

“別哭。”

符修擡起頭,廣陵的目光穿透層層水霧到達心底。本是安慰,符修的淚水卻愈加洶湧。

因為愛你入骨,所以多怕你痛苦。

廣陵醒來就看見符修在哭,心慌無比。他這一生,最怕的東西大概只有兩樣,一是他母親的逝去,第二便是符修的眼淚。他稍坐起來,伸手給符修擦去水跡,不知該說什麽,只能嘴裏訥訥地叫他別哭。

符修抱住他。此時此刻,他多怨恨那個老人:“他怎麽能……怎麽能……”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如何能下這麽狠的手。

廣陵有點眩暈,但還是回抱住青年,水汽侵襲了他的肩膀:“沒事的。”

哪裏算沒事?!哪裏算?!他仗著是你的血親,傷你到這種地步,叫我如何甘心?!

我多不願你身負疾病災痛,多希望你一生平安順遂。

廣陵明白他的心情。今日若是他與符修立場對調,恐怕比符修還怨懟難平。此時只能用他拙劣匱乏的言語安撫青年。

他心底一片清和柔軟。

早晚會有這麽一天。或者說,他早就在期待這一天。這一天,他終於在那個老人面前,將一切攤開來說。積壓十幾年的情感與話語得到宣洩,他如釋重負,他感覺前所未有的輕松。

他並不是在征求老人的同意。如廣心月所說,他只是在告訴、在傳達這麽個既定事實。老人的態度或許會讓他煩悶,但不會讓他改變。小時候,為父親的肯定、老人的期望而活;長大後,為母親的希冀而活;現在,他總該為自己活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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