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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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心月夫婦緊跟著下了樓,孫長永瞄了眼癱坐在沙發裏的廣建遠,朝林深擺手:“你也跟去看看,是死是活回來好告訴我。”禁忌的字眼讓廣建遠身軀一顫。林深一楞,隨即點頭去了。

廣建遠兩眼發直,等幢幢人影散去,抖著嗓子問:“阿陵他……”

孫長永把那沾了血的煙灰缸撿起來,放手裏掂量了會兒扔回桌上。

“你說話。”

孫長永點了根煙,慢條斯理地吞雲吐霧。

“你他娘的吭一聲!!”

“大不了一死,有什麽的。”

廣建遠一聽,眼睛像被生剜了似的撲上來,孫長永張口啐了他一臉:“你沖我發什麽急?!沖我發什麽急?!你剛才不就是想弄死他嗎?!這麽重一塊玻璃缸,你朝你孫子腦袋上砸!!腦袋上!!你不是想殺了他是想幹嘛?!啊?!廣建遠,也真虧得你,下手再重一點,不是當場要了他的命,就是顱內大出血!你回頭要麽落具屍體,要麽守著個植物人!我看你到時候沖誰吼!!那可是腦袋!!知道嗎!腦袋!!”

“我、我當時…………我腦子一熱……我不知道……你不明白我當時多氣,他和男人搞在一起還振振有詞……我、我簡直……”

孫長永緩了會兒氣,欣賞夠了老冤家老淚縱橫的醜態,叼著煙譏笑道:“看你以後還有什麽臉說我徒弟同性戀不要臉。”

“你是沒聽到他怎麽頂撞我的,句句戳在我心窩子上啊……他做出這種荒唐事,以後傳出去了別人會怎麽看我們廣家?!我們一家老小還擡得起頭來嗎?!”

“和男人?……荒唐!荒唐!和男人能生孩子嗎?!易文早早地走了,我就剩他這麽一個孫子!他為廣家想過嗎?!斷了香火我到地底下怎麽跟我爹媽、跟燕子交代?!”

孫長永靜靜聽著,隔一會吸一口香煙,直到廣建遠的哀鳴在煙霧中漸漸淡去。

“廣建遠,我年輕的時候挺欽佩你的。雖然很不想承認,但那時真覺得你殺伐決斷說一不二,很有男子氣概,所以燕子選擇你,我輸得心服口服。可是後來,易文死了。我發現你的說一不二只是獨斷專橫,你的男子氣概成了□□主義。易文成了你一意孤行的犧牲品。我本以為,經過喪子之痛,你會改變,但沒想到,你已經爛到了骨子裏。”

“和男人處怎麽了?和不女人不一樣嗎?孩子?代孕不就好了。是誰生的對你而言有差別嗎?反正你在乎的只是那娃娃身上有沒有淌著廣家的血,廣陵的另一半是胖是瘦是美是醜對你來說都無關緊要。就像當年易文的婚姻,只要滿足了你達成利益的必要條件,其餘都可以將就甚至替換,所以你替易文選擇了婉婷。孩子?後代?不過是你的幌子罷了。你真正憤怒的是,廣陵忤逆了你,挑戰你的權威。”

“放屁!這種狗屁理由——”

“廣陵和易文不同,他不屈服於你。你統治這個家數十年,一直高高在上,說什麽是什麽,沒人敢反駁。但是現在廣陵跟你反了,你的自尊怎麽受得了呢?廣陵和男人在一起,你面上掛不住,覺著多丟人啊,別人肯定會嘲諷你:‘瞧,你孫子是同性戀,怎麽教養的?’你想想都覺得怒火中燒。”

“全他娘放屁!廣陵是我唯一的血脈,沒人比我更盼著廣陵好!孫長永你別嘴上沒把門,以為仗著我們幾十年交情就能胡說八道!”

“哼,我胡說?那你怎麽不看看你自己的作的孽?!易文怎麽死的?!被你逼死的!他當初那麽低聲下氣地求你,你態度可曾軟過一分?!他是誰?!你兒子!你和燕子的兒子!!擱別人家,會這麽對自己兒子?別說不會拿他的婚姻當自己事業的籌碼,就是因此傾家蕩產也不會埋怨半分!你呢?!你幹的什麽事兒?!你!你被金錢蝕了心!為了保住那幾個臭錢,葬送了自己兒子的一生!”

“退一萬步說,當年形勢當真危急到除了商業聯姻無路可走嗎?!你只是自私地選擇了最快最省心的方法,不光害了自己惟一的兒子,還害了別人的女兒!因為你的□□□□,一段婚姻兩條人命,還搭上了廣陵的前半輩子!現在死性不改,非要再毀了廣陵的後半輩子、非要他死在你面前你才甘心嗎?!”

“十五年!十五年!!這十五年你改變過一分嗎?每每想起被自己害死的兒子兒媳愧疚嗎?!沒法跟燕子交代?我倒想問問,你到了九泉之下,打算怎麽個交代法!!就說,我害死了你的兒子!如今又逼死了你的孫子!咱們一家倒是在陰曹地府團聚了!你高興嗎?!!高興嗎?!!!”

“閉嘴————!!!!”廣建遠目眥欲裂,竭聲嘶吼。

“做做得,說就說不得麽?!!廣建遠,照鏡子看看自己這副被戳到痛腳的模樣!別把自己標榜得多高尚多為這個家著想,說到底你不過就是為了一己私欲!死犟著不承認有意思嗎?非要不見棺材不掉淚嗎?!”

廣建遠死盯著孫長永的眼睛赤紅地似要滴下豆大的血珠子來。

老中醫一時吼了這麽多句,也有些暈眩。他把煙屁股扼死在煙灰缸裏,與廣建遠一同吭哧吭哧地喘氣。

老年機這時鑼鼓喧天地響起來。

“師父,我快到了,你下樓吧,我接你回去。”

“行。”

孫長永喘足氣了,把老年機往兜裏一揣,瀟灑出門。

“老廣,咱都是大半截身子埋進黃土的人了。也就是咱倆這麽多年的交情,我今天才冒著三高上頭的風險跟你說這麽多。易文已經折在你手裏了,我實在不想他兒子也折在你手裏。這年歲啊,晚上睡個安穩覺多不容易,何必自添煩惱……”

出了大門,天已擦黑,寒風能把人臉刮下一層皮來。老中醫打了個連環噴嚏:“臭小子不是說到了嗎,人呢!”正嘀咕著,林深的車前燈突然閃現,晃得老中醫眼冒金星。

“師父,你吸煙了。”

老中醫一咂嘴:“幹什麽?不就今兒吸了一根,少大驚小怪。”嘴上這麽說,肺裏卻在鬧著火災。“醫生怎麽說?拍CT了嗎?”

“拍了,暫時還沒有顱內出血癥狀。我看廣先生就是臉色蒼白些,意識還很清楚。不過還是要住院觀察,符先生和廣先生家裏人都在那兒守著呢。”

“嗯……”

“師父你當時那麽緊張,我還以為真出事了。”

老中醫打了個呵欠:“那個老東西不嚇不長教訓。”

兩個小時前的混亂景象在林深眼前掠過,他沈默了片刻,說:“師父……我覺得我還是挺幸運的。謝謝……”

老中醫嗤笑一聲:“懂得感恩就好,平時別總跟我吵吵。”

“師父!我這兒跟你說正經話呢。”

“我一生無所出,你就是我的孩子。誰不希望自己孩子能一生平安喜樂呢。人活在世已經愁絲萬尺,我再給你找不痛快,你找誰哭去?我就盼,你爭點氣,別總一個人。我這把老骨頭陪不了你多久了。”

“別說喪氣話!你好著呢。”

老中醫呵呵笑。

宅子的燈光早已遠去,看不見了。孫長永腦子裏交替浮現著剛才廣建遠的面孔和他幾十年前的臉龐,還有燕子芳華正茂時的模樣。

他笑著,卻感覺眼窩發潮。

當真是歲月不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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