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迦南抱著林炎的手臂沈沈地睡過去，這一覺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淩晨，將近二十個小時的睡眠讓他在醒來的時候記憶差點斷片。身邊沒有林炎，只有從窗簾縫隙裏傾漏的一室月光。他動了動因為長時間躺著而酸痛的身體，費力地去分辨什麽是現實什麽是夢境。

這一覺什麽夢都沒有做，無論好的壞的，夢境都像是拋棄了他一般，深沈的睡眠讓顧迦南頭疼不已。

他在床上坐了十多分鐘，才下床去廚房倒水喝。四肢像是要散架了一樣，睡得時間太長了，反而覺得很累，而且睡著之前還和林炎做過，是筋疲力盡地昏睡過去的。拿過手機看時間，是淩晨一點。他翻找著聯系人名單，在看到林炎這個名字的時候忽然安心了。其他無論經歷什麽，都能懷疑是一場夢，可如果林炎不在了，他會完全失去方向。

這一次書店著火的事也是這樣，如果不是在和林炎談戀愛，顧迦南可能會覺得天都要塌了。人因為有了別的著重點，所以對某些事物的執念會減弱不少。有林炎在，顧迦南就能夠安慰自己告訴自己，自己還不是一無所有的，至少還有人愛著他。

苦笑著盯著聯系人名單，本想發條短信的，但一想到已經深夜了，多半是睡著了。顧迦南有點想念林炎，只是睡了一覺而已，卻已經開始想念。又怕太纏人會招人煩，顧迦南只好拼命克制自己想去找林炎的沖動，輕手輕腳地躺回床上去思考人生。

說是思考人生，其實大腦是一片空白的。他很清楚，這種時候什麽都不要想是最幸福的，他把窗簾拉得很嚴實，將月光完全阻擋在外，什麽都不想去思考，只想一個人安安靜靜地體會一下夜晚的黑暗。

發了會呆，拿過手機開始玩游戲。只裝了一個flappy bird，是當初這個游戲特別紅的時候在林炎手機上看到的。曾經拿著林炎的手機玩了一路，那個時候他們還沒有認識幾天。顧迦南帶著林炎去看樂隊排練，地鐵上聊天得知了林炎是個同性戀的事實。

依然是簡單的單機畫面，那只又笨又圓的胖鳥在管道中間穿梭。很無聊的小游戲，顧迦南卻把手機從滿格玩到了沒電。林炎走之前替顧迦南把充電器插上的，玩游戲玩得沒電了直接關機，顧迦南也懶得去充，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想要再睡一覺。

除了睡覺，他已經不知道還能做什麽了。

“他還在睡嗎？”

“叫他起來吃點東西吧，就這麽一直睡下去也不是辦法。”

“半夜小辰說他去廚房倒水喝，之後又回房間了，應該是醒過。”

……

客廳裏有林炎和戴天陽的說話聲，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間，顧迦南打開了房門。林炎買了早飯過來，看到他出來立刻露出一個微笑，明明剛剛還是皺著眉頭的，一下子就換了表情，“起來的正好，我買了豆漿油條，來吃吧。”

“不餓。”顧迦南抓了抓自己的頭發，在沙發上坐下來，“不想吃。”

“已經睡了很久了，怎麽會不餓呢？就算不餓也要吃一點，不然身體會撐不住。”林炎很有耐心地勸著，端了杯豆漿給他。

顧迦南搖搖頭，聞到豆漿的味道有點反胃，可能是胃部清空太久了，感受不到饑餓感，聞到豆腥味反而受不了。

林炎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沒有發燒啊，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顧迦南一下子打開了他的手，“別碰我！我沒有那麽弱！”

林炎楞住了，不知道顧迦南這個脾氣是哪裏來的。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顧迦南站起身去了浴室，“我去洗澡，做惡夢出了一身汗。”顧迦南撒了謊，並沒有做什麽夢，睡著的時候幾乎是失去意識的，只是現在的狀態真的很糟糕，莫名其妙地出了一身虛汗，整個人都暴躁得不行，哪怕是被林炎關心都會像只刺猬一樣攻擊回去。

不是真的想吵架，不是對誰抱有不滿，只是控制不了自己，想要發洩卻沒有發洩的方式，連哭的心情都沒有，就是覺得累，累得什麽都不想做，不想聽到任何聲音，來自於外界的一切感官都讓他無法忍受。

裸露的肌膚靠著浴室墻壁的瓷磚，涼意不斷傳來，努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因為自己心情不好就讓身邊的人也遭殃，不能因為自己事事不順就連身邊的人的好意都不接受，那樣太自私了，除了傷害他人之外毫無好處。

而且那個人是林炎，是很重要的林炎，不能讓他討厭自己，不能讓他太擔心自己。開了熱水，沖掉身上的汗漬，拼命做著深呼吸。

這一次和以前不一樣，以前是一個人，就放任自己自暴自棄了，現在他有林炎了，多少也想要顧忌戀人的感受。好歹也是二十三歲的人了，怎麽可以對著年下的男朋友做出故意刁難的舉動。

顧迦南想要克制自己的情感，想讓自己變得成熟一點，就算不想去面對也不能做出頹廢到底的樣子來。因為喜歡上了林炎，所以懂得為他著想了，可是結果好像只是讓自己更痛苦。整個人都陷入了十分糾結矛盾的狀態，一邊害怕林炎會厭煩自己所以告訴自己要振作起來，一邊又覺得反正什麽都沒了為什麽還要勉強去做不喜歡的事。

“顧迦南？你沒事吧？”林炎在浴室外敲門問道，“有什麽不開心的不痛快的，都說出來好不好？別一個人憋著？我很擔心你。”

等了好久也不見顧迦南有回應，林炎打算直接進去的時候，浴室的門從裏面打開了，頭發還濕漉漉的顧迦南臉色慘白地說道：“我沒事，別太擔心了。”

“怎麽可能不擔心？！”林炎忽然提高了音量，屋裏的戴天陽和戴天辰都嚇了一跳，他們從來沒見過平時一直都很溫和的林炎居然也會有這樣一面，就連表情都變得猙獰起來，像是壓抑了太久爆發一樣。

顧迦南的肩膀抖了一下，站定了沒有再往前走，低著頭靜靜地等待林炎說下去。

林炎三兩步走到他面前，雙手扶住他的肩膀，用力搖了幾下，“你這樣算什麽？！是，我們都知道你難受，我們都盡量去理解你，知道你心裏很痛苦，對著你說話都是小心翼翼的。但是你呢？你的眼裏有我們嗎？！你只顧著把自己鎖起來，活在一個人的世界裏，無視所有人的付出！書店沒了，我們也很難過，知道你不想去面對，我們替你處理，可你知不知道你那些叔叔有多不講理？！昨天和戴天陽差點打起來了你知道嗎？你有關心過戴天陽嗎？你看到他手肘的擦傷了嗎？”

“林炎，別說了。”戴天陽想要阻止林炎。

顧迦南拼命把頭往下低，不敢看林炎，不想去體會林炎的憤怒。

“你想要逃到哪裏去？你為什麽還想著要逃？你一直逃避事情怎麽會解決呢？！書店是爺爺留給你的吧？！不是你最珍惜的嗎？你就眼睜睜地看著它被搶走嗎？！努力去搶回來啊！書沒了，我們再去收集啊！你連行動都沒有，怎麽可能留得住你想要的？”

“別和我講大道理……”顧迦南嘀咕了一句。

“你以為我想和你講？可是我不說你懂嗎？你能明白嗎？顧迦南！你二十三歲了！不是十三歲！該長大了吧？！”

顧迦南慢慢地擡起頭，輕笑了一聲看向林炎，眼眶漲得通紅，表情無比的苦澀。看到他這種模樣的一瞬間，林炎就心疼了，覺得自己說過頭了，說錯話了，現在是顧迦南最需要安慰的時候，用這種刺激的方法未必就行得通，萬一傷得更深那就糟糕了。

站在一邊的戴天陽皺眉看著他們，戴天辰則是躲在哥哥身後噤若寒蟬。

顧迦南就那麽看著林炎，幾次想開口說些什麽，卻只是顫抖著什麽聲音都發不出。早就紅了的眼眶像是承受不住眼淚的重量一般，終於決堤了，眼淚一滴滴地接連淌下來。顧迦南站在林炎面前，悄無聲息地哭著，臉色差到極點，身體抖得厲害。長時間集聚的濃稠液體終於找到了出口，汩汩地往外湧著。

長時間沒進食導致了輕微的頭暈。林炎在他站不穩倒下來之前扶了一把，攬到了懷裏。

“對不起對不起，顧迦南，我不該那麽說的，真的對不起……”林炎驚慌失措地拍著顧迦南的背部，像哄小孩子一樣哄著他。

“嗚……”顧迦南抓著林炎的T恤終於哭出了聲，他伏在林炎的肩頭哭得特別傷心，眼淚很快就浸濕了一大片布料。

懷裏抱著消瘦的顧迦南，聽到那種哭聲，林炎也跟著想哭了，他心疼這個像長不大的孩子一樣的顧迦南，心疼他經歷過的事，心疼他就連哭一場都那麽費勁。

不過還好哭出來了，再憋著恐怕會出事。哭出來了之後再好好道歉，應該不會鬧僵的。

顧迦南哭了將近二十分鐘，而且越到後面越止不住，像是要把這些年擠壓的不快全部宣洩出來，哭得特別傷心，聽到的人都會被感染。戴天辰已經躲在戴天陽身後偷偷抹眼淚了。顧迦南哭到後面眼前開始泛黑，任憑林炎半抱著癱坐在了地上，喘氣都有些困難。

林炎輕輕拍著他的背，親吻他的額頭，“都會過去的，沒什麽大不了的，都會過去的。”

無論發生什麽，還是要咬緊牙關活下去，再大的事，哭一場就好了。眼淚能夠帶走很多的悲傷與心酸，如果還能夠帶走那些懦弱與膽小就好了。

“我陪著你，我們都陪著你，不會離開你的。”林炎湊到顧迦南耳邊柔聲說道，“我愛你，顧迦南，我愛你。”

是“愛”，是比“喜歡”更進一步的“愛”，林炎發自內心地說出了這句最真摯的告白。他一直以為自己不懂“愛”究竟是什麽，可是說出口的時候完全不需要任何思考，它是從身體裏的某一個地方蹦出來的，帶著純粹熾熱的情感，滿滿都是喜歡，滿滿都是疼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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