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迦南哭了一場，又在林炎的要求下喝了半碗粥，精神上看上去反倒比之前好了。就是眼眶還紅紅的，也不太想說話，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桌上並排放著兩個馬克杯，一只深藍一只暖黃。顧迦南拿起屬於林炎的那個暖黃色杯子，倒了水喝了一口。

“那是我的杯子。”林炎好心提醒了一下。

“我知道。”顧迦南很淡然地回答了一句，鬼使神差地他剛剛在伸手的時候拿了林炎的杯子，明明只是個杯子而已，卻像是得到了某種安慰一般忽然安心下來。指腹摩挲著暖黃色的杯壁，顧迦南低著頭，並沒有看向林炎，卻很真誠地說道：“對不起。”

“啊？一個杯子沒關系啊，你不嫌棄我你就用吧。”林炎一時沒反應過來。

戴天陽噗嗤一聲笑了，走過去拍了拍顧迦南的肩膀，“沒關系的。”說完就拉著戴天辰出門了，戴天辰要背著畫具去上補習班，戴天陽想給林炎和顧迦南留點空間，就帶著弟弟離開了。

林炎這才反應過來顧迦南的道歉哪裏是為了什麽杯子。捧著杯子，顧迦南安靜地思考了很久，林炎幾次想開口說些什麽都忍住了，他知道顧迦南需要想一想。

“林炎，真的對不起。”

“別說了。”林炎走到他身後，輕輕摟住他，因為顧迦南是坐著的，所以林炎弓著身子把下巴擱在他的腦袋上，“不用道歉的，我沒有真的生氣，就是心疼你。”

“你把事情告訴顧新了？”顧迦南還是沒有叫出“爸爸”這個詞。

“嗯，我和戴天陽實在沒辦法解決，你們家的親戚……太厲害了……”林炎的下巴輕輕蹭了蹭顧迦南，“其實顧叔叔身體不好，不該去麻煩他的。但是你之前那麽沒精神，我也不想讓你太煩心，就自己做主……”

“書店，是不是留不住了？他們肯定想要回去吧。”顧迦南說這話的時候特別冷靜，不同於之前壓抑情感的那種冷靜，現在好像是真的有面對事實的勇氣了。

“嗯。我們都很拼命爭取了，但是房產證在他們手裏，真要打官司我們贏的可能性也不大，畢竟當初你爺爺留下來的遺囑上也沒有寫清楚這一點，唉我也不知道是沒寫清楚還是他們動了手腳……就連保險賠償金……”說到書店這件事，林炎心裏還是難受，他那麽愛書的一個人，只要一想到那場火毀了那麽多珍貴的書籍就心疼得不行。

“算了，留下來也不是原來的樣子了，沒了就沒了吧。”

“你不想爭取了嗎？”林炎有點吃驚，不管怎麽說，只要店鋪還留著，哪怕要過好多年才能將書店重新開起來也是好的。

顧迦南搖搖頭，把林炎抱著他脖子的手臂拉開，讓他在自己旁邊坐下。

“林炎，我守著書店是因為那是爺爺留下來的店，那裏有他最喜歡的東西。他是個文化人，我很小的時候他就喜歡抱著我講故事，也不管我聽不聽得懂，可以耐心地講好久好久。我的名字，是我媽取的，但是他很喜歡，那可能是他唯一認同我媽的一點。我媽是先有了我才和我爸結婚的，所以他當時沒有辦法拒絕，老一輩的人認為打胎是作孽，再說我爸……”顧迦南忽然頓住，“顧新那個時候確實很喜歡我媽，就默認了他們結婚的事。但是說到底還是不認同我媽的，具體的理由我不是很清楚。”

“後來我們家出了事，我媽沒了，顧新進監獄了，他就主動搬過來和我一起住。我那個時候剛上初中，中二的年紀，覺得天都要塌了。他也不怎麽管我，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從來不會逼迫我讀書，就是照顧我的生活起居，負責我的學費。”

“後來呢？”林炎問著，雖然知道這是顧迦南的傷疤，但是有些傷疤只有揭開了，把裏面的腐肉剔除了才會痊愈。

“我不喜歡看書，上學是沒辦法才要做題，但是放學之後要我看書是不可能的，關於這點，他一直都很遺憾。幾個叔叔不在這裏生活，所以和他關系沒有我爸和他那麽親，我也是的，是他最親的一個孫輩，而且我家出了那種事，他就特別疼我。知道我很委屈。也盡力照顧我。那間書店是他一輩子的心血，那是直到他去世之後我才明白的。我不是什麽孝順的人，在他倒下之前我沒少做他討厭的事給他添堵，就光顧著發洩自己的不滿，沒有為他老人家想想。其實我們家散了，對於他來說也不好受。書店裏很多書都是他的寶貝，理得整整齊齊的，呵護了一輩子的心血。”

“所以幾個叔叔來分遺產的時候，我什麽都沒要，就說把書店留給我。”顧迦南搖搖頭，有點無奈地說道，“那個時候特別傻，壓根沒想到房產證這種事，就是想讓書店留下來就好了。其實哪裏想得到他們早就算計好了，房產證在他們手裏，這個店鋪早晚都是他們的。”

“是我做得不夠好。”顧迦南長長地嘆了口氣，“我不喜歡看書，註定守不住這個書店的。林炎，你來的時候我特別高興，我甚至想過很多次，你要是他的孫子就好了，那樣他就算是去世了也沒有什麽遺憾。我沒能長成他想要的樣子，他卻從來都沒有逼過我。”

林炎不認同他的說法，“人活著不是為了誰的期待而活，也是為了達成某個人的目標而活。而且發生一系列的事，都不是你的錯。其實我覺得爺爺是懂你的，就算你不喜歡讀書，也沒有攔著你做音樂。他沒有扼殺你的愛好強迫你照著他的想法活，是個很好的長輩。”

顧迦南特別無奈地扯出了一個笑容，像是在自嘲一樣，“現在就算能把店鋪留下來，也恢覆不了原來的樣子了，那些書沒了，他最愛護的東西沒有了。再開書店也沒有用，算了，不要和幾個叔叔爭了，他們想要就拿去吧，我也解脫了。”

不知道是不是哀莫大於心死，在哭過一場之後顧迦南連悲傷的力氣都沒有了，就是想要放棄了，想要丟下這個包袱。既然背著是痛苦，不如就此解脫。林炎在理智上能夠理解他，卻在感情上無法接受。

不過這是顧迦南的決定，書店也是他們家的，林炎無法做主。

顧迦南一口氣說了那麽多，像是真的想通了，至少林炎可以松口氣了，不用像之前那樣時時刻刻緊繃著神經擔心他做出出格的事。

就在昨天，林炎去找顧新的時候，顧新也說了不少。

在告訴顧新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顧新沈默了很久都不說話，這個不高大的男人呆楞了好一陣，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我特別對不起南南，在監獄裏待了十年，什麽都沒幫到他。”

本來顧新見林炎心裏還是有點疙瘩的，畢竟顧迦南很明確地告訴他了林炎是他男朋友，任憑哪個父親都不會很自然地接受自己的兒子交了個男朋友的事實。只不過礙於顧迦南根本不認他，他也愧疚自己沒能看著兒子成長盡父親的責任，所以一直沒管。

但是書店出事了，顧迦南躲起來了，是林炎在替他處理。顧新很明白，林炎是好人家教出來的孩子，雖然涉世未深，但是說話出事都很成熟。在說書店的事情的時候條理也特別清晰，一邊心疼自己兒子一邊又覺得還好有林炎在陪著他。

對於顧迦南，顧新一直都想要彌補，可是以他現在的能力，什麽都做不到。從前多麽光鮮，現在因為有了前科，連找個工作都困難。再說年紀也大了，身體還不好，他努力做到的就是不給顧迦南添麻煩，不能再給他添麻煩，他知道顧迦南這幾年過得不容易。

顧新和林炎說：“南南的個性其實像他媽媽多一點，很容易鉆牛角走極端，遇到事情也喜歡躲著。他是我的兒子，就算十年沒一起生活了，我也還是了解他。他那種個性，如果不是在良好的生活環境裏長大真的會出事也說不定。林炎，我之前對你和南南在談戀愛的事很不讚同，你們都是男的，怎麽能在一起呢。但是現在，我想說謝謝你，真的想謝謝你，來告訴我著火的事，還好有你陪著他，他才能撐得下去。書店的事，我會去找他的幾個叔叔談一談，不管怎麽樣我們也是親兄弟。”

顧新的臉色很不好看，“林炎，你是個好孩子，南南能遇到你算是不幸中的萬幸。我們家的事太雜太亂了，不該把你扯進來，我不明白男人和男人之間會有什麽感情，但是我最大限度地去試著理解你們。你給他的，很多是我這個做父親的都給不了的。真的非常感謝你。”

顧新說的話猶在耳畔，林炎沒有選擇和顧迦南說這些，他覺得顧新應該和顧迦南好好談一次，徹底地推心置腹地談一次。顧新固然有錯，但是他本質上並不壞，不管怎麽說那是顧迦南唯一的親人了。

林炎正在思考著這些事，所以顧迦南說了什麽他沒有立刻反應過來。

“林紅紅，我在和你說話，你聽見沒有。”

“什麽？”林炎疑惑地問道。

“書店的事，你別再管了，你快開學了吧，好好準備一下去學校報道吧，以後也不用來打工了。”

“什……什麽意思？”

“我的感情本來就太沈重，對你而言是負擔，現在出了這種事更不應該拖累你。”顧迦南道，“雖然不是分手，但是暫時都冷靜一下。你今天罵醒我了，我不能太自私。你有你的生活，你的人生應該是順順利利的。我處理書店的後續，你也過幾天原本正常的生活。”

“我陪……”

林炎的話都沒有說完就被顧迦南打斷了，“你之前和我說過的，不可能一輩子都擋在我面前，而且我，本來年齡就比你大。有些事一直逃避著不去面對是我的錯，現在我想要稍微試試看了。”

顧迦南的表情十分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不能給你增加負擔，不能成為你的絆腳石，我會好好地想一想，接下去要怎麽辦，樂隊是不是要維持下去，我靠什麽生活。這一次，我自己來，林炎你，給我一點空間。”

“顧迦南……”林炎叫了他一聲。

“我二十三歲了，不能一直都長不大，不然又憑什麽和你在一起。”顧迦南緩緩說道，“我想得很清楚了，我好不容易下定決心。”

“我們不分手。”林炎強調道。

“嗯，不分手。”顧迦南點點頭，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林炎，謝謝你，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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