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炎還太年輕，盡管心理上比起同齡人來說成熟很多，但仍舊不怎麽用最好的方式去愛一個人；而顧迦南，少年時期家庭的變故幾乎讓他停留在某個階段停滯不前，敏感脆弱又一味地只想躲避，哪怕喜歡林炎，也時常做些口是心非的事，歇斯底裏也好，拼命把林炎往外面推也罷，他固執地維護著自己的心理防線，就像個賭氣的孩子，為了證明自己的堅持是對的，不惜傷害親近的人。盡管他可能自己也明白，自身的行為是錯誤的，甚至會帶來不可挽回的後果。

比如說此刻，顧迦南瞪著林炎，強壓下怒氣之後顫抖著吐出了一個字，“滾。”

只可惜林炎的好脾氣是與生俱來的，顧迦南的惡言相向並沒有讓他動搖。他保持著幾步的距離，看向顧迦南的眼神中已經斂起了一瞬間的堅定，目光溫柔，看得人心頭一凜。

明明剛剛差點以為要大吵一架，沒想到在最後關頭還是剎住了車。

於是顧迦南像是只被針紮了的氣球，沒幾秒就徹底癟了。這是他和林炎在一起之後第一次吵架，或者說是第一次林炎反駁了他。顧迦南很多時候都會忘記林炎比他還小三歲這個事實，脾氣暴躁、不講道理的都是他，在這段感情中，林炎似乎一直都是默默地接受這一切，沒有任何不滿和抱怨。

顧迦南有些惶恐，要不是林炎是個沒談過戀愛的天生同性戀，這麽好的戀人是怎麽都不會輪到他這種人頭上的。但正因為林炎太好了，顧迦南變得很有壓力。

他沒靠近林炎，在沙發的另一端坐在，把臉埋在手掌心，深吸一口氣，“林炎，你別再管我的事了……”

“顧迦南。”林炎叫了他一聲，神色平靜，“你討厭我嗎？”

“沒有。”顧迦南沒有猶豫地否定了，他怎麽會討厭林炎呢？分明早就喜歡上了這個大男生，又怎麽會生出討厭這種情愫？

“可是你並沒有打算讓我接近你。哪怕抱著你的時候，我仍然會覺得你離我很遠，顧迦南，你不止一次說過我不懂你，是，我是不懂，但你有想過要讓我理解你嗎？你有試著給過我這樣的機會嗎？”林炎說這話的時候心臟被又酸又澀的液體包裹，難受得有些呼吸困難，“每個人都有不想對人說的秘密，所以我一直都沒有強迫你。但是你知不知道看你這樣我也很難過？我不知道要怎麽幫你，不知道要怎麽安慰你，我費盡心思想要給你點什麽，可到頭來我發現我什麽都做不到。”

“……”顧迦南咬了咬嘴唇沒能說出什麽。

“或許你說得對，你是因為寂寞了才接受我的。”林炎說，“是我自作多情了，從一開始就是我在勉強你，對不起。和你父親見面的事沒有告訴你是我不對，但我不願意看到你情緒崩潰的樣子。我想了很久，我是真心想讓你變得輕松一點，開朗一點。”

“你一直都在說，我們是不可能在一起多久的。於是我就很害怕，我怕萬一哪一天我們分開了，你又不按時吃飯不能好好照顧自己，這樣不就又回到原地了嗎？你有的時候就像個小孩子一樣，沒人拉你一把你就不會往前走。人總要往前走的，哪怕慢一點也沒關系，你留在原地只會更加痛苦，往前走也不一定就有好事發生，可你也不能完全否定這種可能性。”

“我直到剛才都是這麽認為的，但是我現在覺得我可能錯了，你根本不想我接近你，你也沒有打算接納我。”

“我的想法是這樣的，我都告訴你了。如果讓你覺得太沈重，我會改的。交換生和出國的事，不是我刻意要瞞你，確實是因為不想離開你，但這是我自己的決定，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你不需要為此承擔什麽責任，我有決定我自己人生的權利。”

“我本來覺得你是心理負擔太重，你把什麽都攬到自己身上，現在看來好像不是這樣的。”林炎停頓了一下，看著顧迦南一動不動的像個雕像一般，無聲地嘆了口氣，“你大概不想和我扯上太深的聯系吧，我回去會反省的，是我太心急了。”

林炎把要說的話都說完了，顧迦南把臉埋到了臂彎裏，一言不發。他沒辦法，只好先行離開。坐上末班車的時候林炎都還在恍惚，失落感猶如洪水猛獸一樣，將他拆吃入腹。腦袋磕在車窗上，心不在焉地看著窗外的街景。

他後悔了，他不該把話說得那麽徹底的，顧迦南那種鴕鳥似的個性他又不是不知道。應該更耐心一點，應該一步步來。

他手上緊緊握著手機，想等來顧迦南的一個電話或者一條短信，結果當天晚上什麽都沒能等到。不僅這天晚上，連著一個星期，顧迦南都沒有主動聯系過林炎。林炎還是照常去書店，也會遇到顧迦南，不過說不上幾句話顧迦南就會找借口離開，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很微妙，最後顧迦南故意岔開了去書店的時間。

林炎想，完了，要失戀了。

三天之後，他開始變得害怕收到短信或是接到電話，他越來越不安，總擔心是顧迦南要來和他分手。

學校六月下旬進行期末考，進入六月就意味著要步入期末地獄了，圖書館的自習室都要靠占位才能搶到。林炎心煩意亂，作為一個臨時抱佛腳就能成為學霸的人，他現在沒有任何心思覆習，盯著課本半個小時都不見得能夠翻頁。

工科本就科目眾多、學業繁重，期末地獄熬起來真不是人過的，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林炎還遭受著即將失戀的打擊。他失眠，就選擇通宵覆習，但效率不高。幾天下來黑眼圈明顯，臉色慘白，連帶著人都瘦了一圈。

吵架一個星期後，就在林炎忍不住想去找顧迦南問個究竟的時候，沒想到顧迦南卻來找他了。

林炎顫抖著劃開手機的接聽鍵，聽到顧迦南說他正在宿舍樓下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從椅子上彈起來，匆匆洗了把臉就沖了下去。

“顧……顧迦南？”林炎眼巴巴地看著他，又驚訝又高興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有空嗎？去我那裏。”

“有的。”

林炎晃了晃因為睡眠不足而暈乎乎的腦袋，趕緊跟著顧迦南離開學校。一路上兩個人都沈默，林炎心裏七上八下地惴惴不安，差點沒被臺階絆倒。

顧迦南回過頭瞥了他一眼，林炎立刻狼狽地說道：“能不能不要分手？”

一記淩冽的眼刀過去，林炎閉了嘴，只好繼續跟在顧迦南身後，那種心情別提多奇妙，煎完了林炎的表面開始熬他的內心，弄得林炎恨不得吼兩聲發洩，感覺像是顧迦南故意折磨他似的。

顧迦南直奔家裏而去，用鑰匙開了門，林炎前腳剛跟進來，顧迦南就把他按在門上。林炎的心咯噔一下，千萬只草泥馬呼嘯而過。

這是什麽？這不是江瀾遙昨天在群裏講的最近流行的壁咚麽？！

內心驚疑不定，外表仍舊淡定如初的林炎下一秒就被顧迦南踮起腳尖直接開始熱吻的行為給嚇懵了。他手足無措地僵著身體不敢動，頭微微低著，方便顧迦南啃他的嘴唇，眼角餘光還掃到站在一旁看好戲的戴天陽。戴天陽故意做了個捂眼睛的動作，表示他被這對狗男男閃瞎眼。

意識到林炎的出神，顧迦南用力咬了他一口，淡淡的血腥味就冒出來了，疼得林炎瞬間清醒。

對戴天陽直接采取無視的態度，顧迦南拉著林炎的手腕就把人往房間裏帶。他讓林炎在椅子上坐好，然後用力說道：“你以為我要分手？”

林炎機智地搖搖頭。

“那你想分手？”

林炎拼命搖頭。

“那你廢話個屁！”顧迦南說得惡狠狠的，像是把這幾天的不爽都發洩出來了一樣。

那天晚上顧迦南雖然一直沈默，但是林炎說的話他全都聽進去了。林炎說的一點都沒錯，他就是那麽的自私，自己情緒不好就會波及到林炎，一邊享受著林炎帶來的溫暖一邊撇清他和林炎的關系。

他喜歡林炎，卻一次都沒有說出口過，也沒有體諒過林炎的心情；他說不喜歡林炎插手他的事，無非就是想要維持無聊的自尊心，不想讓自己沒用的一面表現在戀人面前；他覺得林炎還沒長大，其實沒長大的是他自己。

他就是利用了林炎對他的好，滿足自己的需求，然後又擺出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態度。而且他自己也清楚，一個渾身散發負能量的人走到哪裏都是不討喜的，包括他自己都活得很累。這一切的根源無非就是十四歲家裏發生的變故，將近十年了，他不是那種可以寫進新聞的心靈雞湯的勵志人物，他縮在自己的殼裏刻意躲著不去面對，不知不覺中這段心結早就腐爛發酵，臭氣熏天。母親自殺了，相依為命的祖父也去世了，顧迦南如果想要徹底走出陰影，與這件事唯一還有聯系的就是顧新。

林炎說得對，他如果想要變得好起來，就不得不去面對顧新——這個血緣上是他父親的男人。將化膿腐爛的傷口處理幹凈，才能重新長好，否則壞的是整個人。

林炎離開之後，顧迦南把自己蜷成一團哭了一場，哭得撕心裂肺，有些他以為已經忘記了的記憶又重新浮現在腦海中。

揪著他把他扔在殘酷回憶面前的正是那個溫柔陽光的林炎，顧迦南本以為自己會恨他，結果冷靜下來發現並沒有。他反而覺得放松，一直壓在心上的石頭好像變輕了。他似乎一直在等待這麽一天，等著某個人把他從黑暗的深淵裏拉出來。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其實是可笑的，可偏偏顧迦南的運氣好到讓他遇到了這麽一個人。

林炎之前問是不是要分手的時候，顧迦南反倒生氣了，他心說，當初費盡心思追的自己，結果吵了一架就要分手，你願意老子還不願意。

不過現在看來林炎根本沒有那個意思。

顧迦南暗自松了口氣，面無表情地說道：“我去找過顧新了。”

“真的？”林炎本來想說“太好了”，但話到嘴邊覺得不太合適，才換成了這句。

顧迦南沒好氣地白他一眼，“沒和好，讓你失望了。”

林炎彎著眼睛笑起來，之前的不安一掃而空，最重要的是，今天的顧迦南主動得很不可思議。看樣子那天的冒險是對的，顧迦南像是鼓足勇氣邁出那一步了。

“他問我和你是什麽關系。”顧迦南故意把最後四個字加重了說，“我說你是我男朋友。”

“……”林炎楞楞地看著他。

顧迦南像是在說什麽笑話一樣，語氣輕佻，“我還直接和他說了，我是被上的那一個，把他氣得臉色發白哈哈哈。”

“……”林炎剛剛好轉的心情瞬間又向著奇怪的方向奔去。

顧迦南這種小學生行為，該說他什麽好。林炎無比蛋疼，他懷疑下次再見顧新可能會被打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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