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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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林炎嘴角抽搐的表情,顧迦南下意識地笑了,嘴角微揚,雙眸中又掩不住的笑意,讓原本看上去稍顯冷淡的精致五官變得柔和起來。他站在背光處,從窗口漏進來的光模模糊糊地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暖暖的輪廓,林炎楞楞地看著這樣的顧迦南,他從沒有見過如此放松肆意的顧迦南,毫無違和感,他堅信著顧迦南本來就有那樣的一面。那個一直以來被藏起來的顧迦南,年輕又溫馴,看得人心裏發癢。

林炎忍不住輕輕從背後擁住了他,微微彎著腰,臉頰蹭在顧迦南的頸脖處。

“熱……”顧迦南想推開林炎,林炎沒給他這個機會,雙臂收得緊緊的。

“顧迦南,你真好看。”

“……”顧迦南背對著林炎翻了個白眼,不知道他發什麽神經,但還是任憑林炎抱著了,初夏的潮濕氣息黏糊糊地占據著人的胸腔,凝固了一室的陽光。

“沒想讓你去和好的。”林炎輕聲說著,“你以前不是說過嗎,要順其自然的,我只是不想看你逃避過去的樣子,你痛苦我也很難受。”

“要你教我?”顧迦南不滿地回了一句,但心裏也明白,沒有林炎自己還真的跨不出那一步。

“只是推了你一把,你沒有怪我就好了。”林炎深吸一口氣,“這幾天我真的嚇死了,以為你要和我分手……還好沒有……”

“呵呵,我看你膽子是不小。”顧迦南冷笑了一聲,用力從林炎懷裏掙脫,“不過還是謝謝你。”

“嗯?”這回換林炎摸不著頭腦了。

顧迦南抿著嘴唇沒再回答。盡管他還沒有原諒顧新,他還恨著他,卻莫名覺得輕松了很多。哪怕是恨著的,直視這份恨意也比藏在心裏腐化成噩夢來得好。

顧迦南花了三天時間才鼓足勇氣去見顧新。他沒有存顧新的電話,但他知道顧新住在哪裏。他守在那幢破舊的樓房下,從下午直等到天黑,沒有一點不耐煩。他看著周圍嘈雜混亂的環境,怔怔地發呆。

他在想,原來顧新混得那麽差。

也對,剛剛出獄的人,就算要東山再起也不可能那麽快,這個社會對於有前科的人總是不夠寬容的,多半會避之不及。更何況顧新現在身體不怎麽好,一個人生活大概也很辛苦。

以前那個風流瀟灑的顧新是什麽時候消失不見的?從被妻子發現他出軌開始?還是被關入監獄的那個時候?抑或是在獄中被單調壓抑的生活徹底抹殺了?

居住環境那麽差,能夠習慣嗎?現在在做什麽?生活是靠什麽維持的?一個人去醫院一個人吃飯睡覺是不是孤單得要命?

顧迦南這才發現,對於顧新,他了解的很少。這個他叫了十多年爸爸的人,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一個陌生人。骨子裏流淌著的血液也沒能維持這份父子之情,或者說正因為是親生父子,才會更加的恨。顧迦南直到現在都認為這一切都是顧新的錯,他沒有守護好這個家庭,沒有給母親想要的生活,就連年輕時承諾的愛戀溫存都維持不了。

顧新是個很差勁的男人,曾經有過錢,曾經風光過,現在所承受的所有都是他自作孽。

顧迦南在心裏惡狠狠地想著,想關於顧新的事,一遍遍咒罵著他的活該,卻還是在堅持著等他回來。他站在狹窄的小巷裏,背靠著粗糙的磚墻面,磚瓦透過薄薄的黑色T恤磨著他的背。他看著天色逐漸暗下來,從澄澈的湛藍色變成暖黃色、橘柚色、紫紅色最後是屬於夜晚的深藍。

他會覺得自己是不是哪根筋搭錯了,為什麽就把林炎的話聽進去了。要知道他能夠站在這裏就做了多少心理準備,他從來都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強大的人,內心脆弱得像玻璃杯一樣。

顧新出現在他視線中的時候,他攥緊了拳頭忍得很辛苦才沒有離開。

記憶像是出現了斷層,顧迦南恨著的那個顧新一下子就變老了。上次見面的時候顧迦南就察覺到了,顧新比一般人都要老得快,多半被監獄裏的生活折磨出來的。他其實五十歲都沒到,背微微佝僂著,精神看上去不怎麽好,鬢角斑白,人很消瘦。

顧迦南看著顧新慢慢走近,心裏忽然沒來由地憋得慌。不知為什麽,他想起自己小時候。顧新工作很忙,可只要有空總會去幼稚園把兒子接回家。他牽著小小的顧迦南的手,對他幾乎百依百順,想吃的零食總是會買一大堆,也不怕會耽誤正餐,寵溺得過了頭。顧迦南奶聲奶氣地撒嬌,叫著“爸爸”,張開雙臂要他抱,那麽親近那麽喜歡他。穿越過黃昏的大街小巷,靠在孩子眼中寬闊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打瞌睡。

顧迦南一直以為自己忘了,然而事實證明,記憶並沒有放過他,只要去想,總還是想得起來的。只不過記著這些,徒增恨意罷了。有多喜歡就有多恨。對比太明顯,換做是誰都不可能輕易接受。

在這種鋪天蓋地的恨意中,時光不會遺漏任何一個人,悄無聲息地留下殘忍的痕跡,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除了嘆氣還能做什麽,彼此心裏都明白,再也回不去了。

皺著眉看顧新逐漸靠近,顧迦南勒令自己不要再胡思亂想。那種回憶忘記也沒關系,扔掉也不要緊,沒必要因為一時的惻隱之心就動搖。他不是那種心軟的人,於是很快收斂起一瞬間的惆悵表情,冷著臉擋在了顧新前面。

顧新看見他的時候很吃驚,“南南?你怎麽來了?”

顧迦南的表情越發的臭了,他這麽大了,不習慣再被叫小名。

“你……你來找我的?”顧新看上去很高興,“上樓坐一會吧。”

最後一抹天光被夜色吞噬的時候,顧迦南終於收起了所有的波瀾起伏,心裏盛著的那汪湖水恢覆了沒有一絲漣漪的平靜。

顧新的住處很破舊,整理得還算幹凈,所以沒有讓顧迦南多嫌棄,他把自己當做一個和顧新不熟悉的外人,矜持地不去碰顧新端過來的茶。

“你在做什麽?”

“監獄裏認識的人介紹了工作,保安。”

顧迦南想說你這樣的身體也能去給人做保安嗎?多半就是個守門的罷了。不過他還是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

他沒有忘了今天來的目的,“林炎說你生病了?”問完又怕顧新多想,趕緊加了一句,“我不是來關心你的,只是想知道你是死是活。”

顧新皺了皺眉頭,他像是不能接受顧迦南這麽惡毒的說法,但還是回答道:“肝不太好,不是什麽大病,死不了。”

談話才進行了兩三句就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沈默。顧迦南也沒說要走,相顧無言地坐了差不多半個小時,顧新時不時地看他兩眼,可憐又可笑。年輕的時候可能不在乎家庭,但在監獄中度過了將近十年的昏暗時光,徹底步入中年之後,顧新會念起那份他親手毀掉的親情。

“南南。”他終於忍不住喚了顧迦南一聲,像是在祈求,“你再叫我一聲爸爸好不好?”

顧迦南輕聲嗤笑道:“你倒還知道我是你兒子?那麽當初和別的女人廝混在一起的時候怎麽就沒有想起過我?你不是說我和媽長得像嗎?我還以為你在那個時候就不想要我們了。”

“那都是過去的事……”

“閉嘴!”顧迦南沒讓顧新說下去,“你說過去了就過去了?你說你錯了我就要原諒你?你不覺得好笑嗎?”

“……”顧新咬著嘴唇沒敢再說話,窘迫得擡不起頭。從前的他是顧迦南眼裏高大偉岸的父親,如今卻畏畏縮縮的,連說句話都顯得那麽氣弱。

顧迦南站起身,“總之你沒死就好,怎麽能讓你那麽容易去死?我走了。”

“南南。”顧新看著他的背影叫他,“你書店裏那個叫林炎的大學生,和你是什麽關系?他每次一提起你眼神就不一樣了……像是……”

顧新到底是過來人,每次聽林炎說顧迦南的事,他都能感受到一種不一樣的氛圍,那分明是說起自己喜歡的人的時候才會有的羞赧和溫柔。顧新看出來了,他心裏有疑惑,又不敢去求證。

顧迦南說:“他是我男朋友。我們在一起了。”

說得那麽幹脆,一點猶豫都沒有,又是那麽冷靜,根本不讓顧新又任何質疑的餘地。

顧迦南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眉眼間盡是不屑,“有你這樣的存在,你以為我還能正常地去愛一個女人嗎?”

故意把話說得那麽重,可對於顧迦南來說這好像也不是謊言。他以前交往過的女朋友,沒有一個讓他有過怦然心動的感覺,他本來還以為自己是性格冷淡,但是在和林炎交往之後才發現不是這樣的。他只是從來沒有相信過他會和某一個女人度過一輩子。

男人和女人之間的聯系,其實很脆弱,脆弱到在他痛苦又漫長的少年時光裏布下了一大片的陰翳。

顧迦南三言兩語地把這段經過說過林炎聽了,跳過了一些亂七八糟的心情想法,帶著點玩世不恭的態度說著這些。林炎聽得尷尬不已,除了覺得會被顧新暴打一頓之外,更多的是對顧迦南這種行為的無可奈何。

無論如何顧迦南願意去和顧新見面了,這是好事。

“你最近在忙什麽?”顧迦南結束了這個話題,伸手碰了碰林炎的臉頰,“好像瘦了。”

林炎再次厚臉皮地蹭到顧迦南身上,嘆了口氣,“期末地獄,工科狗的末日。”

“是嗎?我本來還想和你來一發的。”顧迦南表情嚴肅,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看你這麽累就算了,免得猝死在床上。”

“嗯。”林炎懶洋洋地應了一聲,他確實很累,也不全是期末地獄的錯,大部分還是分手危機所帶來的心理壓抑感。

“考試什麽時候結束?”

“半個月後,六月二十號最後一門。”林炎期待地看向顧迦南,“你要怎麽補償我?”

“等你考完我們出去玩吧?”

“只有我們兩個人?!”林炎追問道。

“你想多了。”顧迦南拍了拍林炎的腦袋,像哄小孩一樣,“樂隊的大家都在,應該還會帶個戴天辰。”

“哦……”林炎瞬間蔫了。

“你不想去就算了。”

林炎趕緊搖頭,“我去!反正能和你住一個房間對吧!”

“……”顧迦南嫌惡地將林炎推得遠了一點。盡管表現出了足夠的鄙夷,但顧迦南心裏想的卻是,那段時間出去正好撞上林炎的生日,要送他什麽禮物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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