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

夏輕舟的心莫名往下沈了沈，渾身有一股寒意仿佛從骨髓深處冒出來，襲向身體每一個細胞。

她咬緊牙關，沈聲道：“我和你一起回去。”

“好，一小時機場見。”

尹一諾先掛了電話。

夏輕舟保持著舉手機的動作，好幾分都沒有回過神來。

直到裴西城的電話也結束。

“是場蓄意謀殺。”他的聲音平靜得連一絲的波瀾都沒有。

但就是這樣過分的平靜，反而讓夏輕舟驚愕不已，雙唇有些蒼白起來，目光筆直的轉身，看向他漠然的側臉：“你在說什麽？”

裴西城側過頭，凝住她的眼，一字一句重覆道：“夏家老三的車禍，是場蓄意謀殺。”

夏輕舟用力閉上眼睛，驟然間覺得自已仿佛陷入了冰寒刺骨的雪原，全身僵硬冰冷，心又沈又冷的直往深淵墜落。

“你那天說完那些事之後，我讓許一斐最近在秘密調查十幾年前的縱火事件。許一斐查了這麽久，上個星期終於查出一些古怪來……”

然後夏三叔短短的時間裏，酒駕車禍了。

昨晚半夜三點發生的車禍，而事故現場是淩晨六點才有人報警。

救護車去了的時候，夏輕舟的三叔已經失血過多陷入深度昏迷……

早不出車禍，晚不出車禍，偏偏在這種時候，要說這件事就是場意外才奇怪呢！

裴西城送夏輕舟直接先去了機場。

雖然他一再反對她現在回去夏家，但夏輕舟卻堅決得一定要回去看看。

裴西城見她倔強而堅毅的眼神，面無表情地直視著他，不知為什麽再連半句勸阻的話都說不出來。

夏輕舟到了機場的時候，尹一諾已經辦理好了一切。

裴西城沒有送她出去，在停車場裏看著她進了電梯，頭也不回的背影。

她神情倨傲，脊背筆直，突然間就仿佛是有什麽堅不可摧的後盾讓她舉在了身前，讓她沒有任何畏懼，勇往直前去獨自面對那不知在黑暗裏醞釀了多久的艱險。

夏家老三的這場突如其來的車禍……

裴西城想得入神，雙眼裏迸發出從未有過的嗜血恨意與殺意來。

許一斐才查到蛛絲馬跡，他還特意交待了千萬不要打草驚蛇，耐心地慢慢來找出真相。

那邊就有人這麽敏銳的意識到他們的動作，下手真是及時。

不過，裴西城從不懷疑許一斐的能力和他的謹慎，到底是什麽地方讓幕後的人意識到了危機的呢？

裴西城陷入沈思。

到車子到了裴氏樓下時，裴西城還是先撥了幾個電話，等把這件事安排好了，才下車往電梯裏進去。

……

S市。

從飛機場一出來，連空氣中都帶著海風的味道，微鹹帶腥。

夏輕遠在醫院裏守在手術室外沒有來接機。

停車場裏來接夏輕舟和尹一諾的人，是尹一諾哥哥尹禹州的司機。

尹一諾從開機到現在就一直在給人打電話，從小叔出事當天和什麽人有過什麽來往，又打聽小叔最近有沒有什麽異常……小叔和小嬸最近的感情如何之類。

夏輕舟聽著這些她這些問題，不由深深地打量了她幾眼。

尹一諾終於在快到夏氏醫院前掛了電話，伸手從車裏的小冰箱取出兩瓶水出來，一瓶給夏輕舟，一瓶自已擰開大口大口喝了半瓶下去。

她的嗓子眼舒服了幾分，這才扭頭看向一言不發的夏輕舟，“怎麽，有問題想問我？”

夏輕舟擡了擡眼皮，把玩著手裏的水瓶，點頭，“我想知道嫂子是怎麽看待這件事的。”她眼瞼低垂，掩下眼底的情緒。

尹一諾打開車窗，手臂伸到了外面去，風從她打開的手指間穿過，她淡淡地說：“我從小到大最先學會的，就是凡事要往最壞的一面打算。”

夏輕舟看著她，“是嗎？”

尹一諾說：“希望是我想多了吧！”她沒有再說下去，車子已經緩緩地停在了醫院門口。

夏輕舟和尹一諾走進大廳裏，直奔電梯，搶救室在哪幢樓哪層哪個方向……尹一諾門清兒，哪怕是醫院裏的收藏室有哪幾個，她都再清楚不過。

她們電梯出來，往搶救室走過去。

長長的走廊盡頭，搶救室的燈仍在亮著，門口的長椅上坐著幾個人，如靜止中的雕像。

大伯父和另外的醫生在裏面進行手術，夏家其他的人都等在門外面。

夏老爺子、小姑父、堂兄夏輕遠、還有小嬸和她身邊連眼睛都哭紅了的夏輕寧。

夏老爺子在椅子上緩緩的睜了睜眼，看向她們無聲的嘆了口氣，又垂下了頭，這時候是說一句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白發人送黑發人，本來就是人生最難以承受的打擊，也是最難背負面對的，偏偏……夏老爺子十幾前年失去最喜歡的二兒子，兒媳，還有失去理智之下同時弄丟孫女孫子。

現在好不容易找回了孫女孫子，結果從小就沒讓他操心過的小兒子，又躺在了搶救室裏。

夏老爺子沒退休前也是醫生，幾十年裏拿著手術刀給絕望的病人，不知道帶來生機和希望。

但在他退休前後十幾年裏，就沒有遇到過一件好事。

夏輕舟和尹一諾站在一邊，聽著夏輕遠一點點告訴她們今天的事。

這時候她們才發現，那邊有穿著制服的警察在往這邊看。

夏輕遠告訴她們，警察去勘察了事故現場，收集了些東西，有指紋送到了法醫處正在了解整個事故。

到底是他殺還是就是單純的酒駕，都需要夏家進一步的配合。

奶奶還被蒙在鼓裏，家裏眾人都瞞著她這件事。

夏輕舟的大伯母做為婦科主任也扔下工作在家陪著她，小姑姑也請了假在家陪著老太太。

夏輕舟忽然感覺到了有人正看著她，她順著那感覺回頭，看過去，卻是小嬸嬸忙不疊垂下了頭。

她正狐疑不解，夏輕寧擡頭對上她視線，明亮的眼睛又紅又腫，還在用力吸著鼻子，啞著聲音極輕的喊了她一聲：“姐。”

夏輕舟已經邁開腳步往他走了過去，站在他身旁的時候，伸手抱住他，拍了拍他的後背：“堅強一點兒，你媽媽還需要你。”她輕聲說著往旁邊的小嬸嬸看去。

小嬸嬸還是聽到了她這句話，雙肩微不可覺的顫抖著。

別擔心，你爸爸會沒事的……這樣的話，夏輕舟說不出口。

因為太明白那是種什麽感受了。

半點兒不能安慰人。

幾個小時後，手術直到下午一點半才結束。

搶救室裏面的醫生走出來的時候，額頭仍在冒汗，臉色都顯出了極度的疲憊，連眼睛裏全是紅血絲。這個手術並不是他們遇到難度系數高，卻無疑是危險系數和那些癌癥患者不相上下。

手術中，幾個小時內傷者心臟出現數次出現休克的狀況。耗了將近九個小時的精神和體力高度集中，才會讓他們精疲力竭。

出來的兩位醫生以前是夏老爺子的學生，他們疲憊的臉上看到夏老爺子站起來，走近他們時，同時露出了個無力又羞愧的苦笑來。

“……夏院長，我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能不能挺到明天，就看老三的求生意志了。”

他們說完這話，都垂下了頭，連肩膀都垮了下去。

夏老爺子老眼裏有一瞬間的空洞，卻立馬收拾好了情緒，朝他們伸出雙手，拍在兩人的肩膀。

“擡起頭來，你們已經盡力了。”

兩位醫生聽到他的話，擡起頭來，卻只能無聲的嘆氣搖頭。

醫生並不是救世主，只是在有限的能力與條件下給一部分病人帶來希望。

夏老三實在是失血過多，又換來的不及時，能堅持下這幾個小時的手術時間來，其實他們內心都覺得已經是奇跡了。

但這話卻說不出來。

夏輕遠走了過來，鄭重其事的朝兩位前輩彎了彎腰，“謝謝兩位醫生了。”

醫生剛才的話走廊裏的幾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夏輕舟以為靠在她腰上的堂弟會哭，但她實在太小瞧了他的堅強，他用力默默的咬著牙關，生生把眼睛憋得更紅，也沒有再流出一滴淚。

小嬸嬸是在醫生離開後，手術室的燈都滅了。

眼看著裏面小叔要被護士推出來時，小嬸嬸突然間就放聲嚎啕大哭起來……

夏輕舟看著堂弟離開她，往自已的媽媽身邊靠過去，少年纖瘦的手臂極用力的，緊緊的抱住了他媽媽，輕拍著她後背連聲哄她。

夏老爺子將臉扭開，眼角有濕意，轉身時偷偷抹了把臉。

夏輕遠夫妻默默互相握住了對方的手，都沒有說話。

夏輕舟的視線，似有所覺地，往那邊唯一沒有什麽存在感的小姑父瞥過去。

小姑父似乎沒有想到她會朝自已看過來，被她眼神一掃，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慌亂莫名的轉開了。

夏輕舟的眉頭微不可覺的蹙了蹙。

……

二十四小時內的觀察期，小叔被推進了重癥監護室裏。

小嬸嬸那會兒哭暈過去，被堂兄送到了他辦公室的休息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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