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關燈
這天,正是靜王妃派了四名王府的嬤嬤來看望裴夫人。因為裴夫人病體虛弱,只略說了兩句話,便叫謝知妍請了眾人出外坐著喝茶。

嬤嬤們見情形不太好,卻也不敢久坐,就只說了幾句安撫的話,便出府而去。

謝知妍親自相送了,正要回身往內,門上又有人報說張府的車轎到了。

聽說是張府的人,謝知妍正在猜測來的是誰,門上又道:“據說是靖安侯夫人跟張侍郎夫人。”

原來七寶一心想道永寧侯府探望裴夫人,李雲容知曉她的心意,便先向著張老誥命回稟了。

老誥命嘆道:“如今永寧侯不在京中,他們府內只有知妍一個人裏裏外外的,太太又病了,到底淒惶,既然七寶要去探望,也是禮數跟情分,只是她獨自一個人去到底不好,就讓三太太陪著過去吧,也等於是代我去走了一趟了。”

於是,才叫了宋夫人跟七寶一塊兒到了永寧侯府。

謝知妍接了兩人,堂下落座,向著宋氏道:“著實想不到三太太竟然親自來了。”

宋夫人問道:“是老太太的意思,到底你們太太的病怎麽樣呢?”

謝知妍道:“請了好幾個大夫,都說是體弱勞神所致。”

七寶跟在宋夫人身後,早就按捺不住:“少奶奶,我想去見一見太太。”

謝知妍回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七寶,緩緩說道:“表嫂來了一趟,當然要見的。只不過方才太太才見了靜王府派來的幾個嬤嬤們,未免有些勞乏,如今正吃了藥在休息,咱們不如且等一等再去,免得打擾了。”

七寶一片孝心,自然不想攪擾了裴夫人,卻也不願意在這裏幹坐著,便道:“既然這樣,我去房內悄悄地看一眼,不叫太太知道就是了。”

宋夫人聞言說道:“到底是你跟侯府的情分格外不同。只不過既然知妍都說了,你又何必著急呢?且坐一會子,待會兒再過去也不遲。”

謝知妍早叫人上茶,又問起張府的事。

寒暄之中,宋氏問道:“太太如今病了,畢竟年紀大了,怕有個萬一,可叫人送信去給永寧侯了沒有?”

謝知妍道:“我原先還擔心貿然送信出去,會攪了侯爺的公務,只不過看著太太越發的不妙,倒也顧不得那些了,前兒已經派人緊急帶信出京了。”

七寶滿心焦慮,如坐針氈,見兩個人你一言我一樣,她便自己站了起來,往外走去。

謝知妍道:“表嫂,你去哪裏?”

七寶回頭,本來是想回覆她自己要立即去見裴夫人的,但是對上謝知妍的目光,心中一個轉念——這畢竟是永寧侯府,如今掌事的是謝知妍,自己是來探病的,不是來鬧事生非的,意氣用事反而不好。

於是七寶輕聲道:“我心裏悶,出去走一走。”

謝知妍微微一笑:“我知道表嫂之前經常來這府內走動,自然熟悉這府內的路,只不過自打我嫁了過來,也做了多處改動,表嫂還是不要亂走的好,恐怕迷了路。”

七寶說道:“多謝提醒,我就在廊下站一站就罷了。”說著便低頭走了出門。

身後宋夫人目送她離開,便對謝知妍道:“今兒早上,國公府的三公子上門找尋錦哥兒,原來是為了找那個什麽石先生,四奶奶告訴了她,她就急了,一刻也等不得就想來,也是關心情切。怎麽,你們難道沒有派人去請那位了不得的石太醫?”

謝知妍嘆息道:“怎麽沒有請?自打太太病倒,前前後後我也派了不知多少人,但只是聽說那位太醫脾氣古怪,行蹤不定,又往哪裏找人去?”

宋夫人說道:“我也聽說了這是有名的難請,好像因為他跟錦哥兒交情非凡,所以之前才請了幾次去給國公府老太太看病。這一次國公府倒也算是為了你們這裏上心了,竟又特意叫周三爺出面奔走。”

謝知妍皺皺眉,淡淡地說道:“他們既然要顯示他們能耐,那就讓他們去便是了。我雖然也想求表哥援手,只不過我心裏知道,表哥未必肯幫我們。可如果是表嫂開口,表哥自然會即刻照辦,自然比我們說一萬句都管用。”

宋夫人突然問道:“對了,我聽說永寧侯的那個側室已經有了身孕,現在不知怎麽樣了?”

謝知妍道:“人自然是無礙的,仍舊在南院裏頭好好地養著。”

宋夫人一笑道:“當初永寧侯要納妾的時候,可知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畢竟你們才新婚燕爾的多久,且這女子又是出身風塵,難為府裏不計較。”

謝知妍一笑:“是啊,太太是抱孫子心切,侯爺嘛……”說到這裏,謝知妍看向宋夫人道:“大概也是被狐媚所迷吧。”

宋夫人道:“人人稱讚永寧侯行事端方,怎麽也會如此?只怕是玩笑。”

謝知妍淡淡說道:“是不是玩笑,我叫了人來,你見了就知道。”

宋夫人聽出她好像話裏有話,很詫異。

謝知妍回頭吩咐身邊的丫鬟:“去叫程姨娘來。”

——

七寶原先在廊下站了一會子,隱隱聽到裏頭宋氏跟謝知妍對話。

門口也有幾個丫鬟婆子站著,一側是等著伺候,二則是看著她們。

七寶無心去聽裏頭在說什麽,她擡頭看看陰沈的天色,終於向著同春使了個眼色。

兩人自廊下挪步而行,將到門口的時候,一名丫鬟趕了來道:“少奶奶要去哪裏?”

同春說道:“我要解手。勞煩指一指路。”

那丫鬟道:“原來是這樣,我帶著姐姐跟少奶奶去就是了。”

當下丫鬟就領著兩人出門,往前而去,走不多時,丫鬟推開一扇門,請兩人入內。

七寶跟同春到了屋內,見屏風後放著恭桶,七寶湊在同春耳畔低低叮囑了一句,同春說道:“可要小心些,快去快回。”

“知道了,”七寶答應了一句,又搖頭自嘆,“好好的怎麽弄的跟做賊一樣。”

同春說道:“這位表姑娘擺明了是在攔著姑娘不許去見太太,不然的話,誰家探病不是趕緊去見病人,反是在外頭跟她說話的?指不定她藏掖著什麽呢。姑娘先去瞧一眼也是好,只是別叫人發現了,不然難為情的。”

七寶點頭,轉到屏風後,將那扇窗戶打開,同春搬了個凳子給她,七寶踏著凳子從窗戶上翻了出去,對她一擺手,提著裙子去了。

正如謝知妍所說,七寶對於永寧侯府自然並不陌生。

雖然謝知妍曾經修繕改動過,但畢竟大改的有限,七寶熟門熟路,穿過角門,避著人,不多時就來到了裴夫人的上房之外。

只是裴夫人院中也有許多丫鬟婆子在,七寶在門口看了眼,正好有個丫頭端著個銅盆走出來,吩咐另外一人說道:“去看著爐子上的火,太太待會兒醒了要喝藥的。”

有兩個丫鬟起身去了,那大丫頭就將一盆水潑在地上,擦了擦手,回頭看一眼屋內,嘆了口氣垂頭往側邊耳房去了。

原先七寶來往永寧侯府的時候,跟侯府內的丫鬟自然也是認得的,尤其是老夫人貼身的丫鬟,可是此刻在門口探頭所見,卻沒有她熟悉的面孔。

她隱隱也聽說謝知妍將侯府做了調整,只是想不到這調整的如此徹底,把裴夫人身邊的丫鬟們都更換了。

此刻院中無人,七寶見機不可失,當下忙從門外跑了進來,掀開簾子,到了裏屋。

撲面一股藥氣幾乎叫人窒息,七寶定了定神,往內而去。

裏頭傳出兩聲咳嗽,七寶心頭一動,忙緊走幾步上前,卻見好像剛剛醒來,正支撐著要起身,怎奈體弱力微,一時有些爬不起來。

“太太!”七寶見狀,失聲呼喚,然後飛跑到裴夫人身旁,一手扶著她的手臂,一手攏著她的肩頭,用力將她扶住。

裴夫人聽到她熟悉的聲音,幾乎不能相信,擡頭見七寶向著自己跑來,被病痛折磨的憔悴的臉上便透出了驚喜交加的表情:“七寶?!”

在七寶扶住自己的時候,裴夫人也握住了七寶的手,喜悅之情溢於言表:“你怎麽來了?”

七寶見裴夫人容貌清減,心中不免生悲,即刻鼻酸眼潮起來。

只是她畢竟知道自己不能在這會兒落淚,免得更引得病人難過,於是七寶說道:“我聽說伯母病了,特意過來看看。”

裴夫人這會兒回過神來,連連點頭,又問道:“知妍呢?”

七寶並不提謝知妍攔著自己一節,只道:“跟我一塊兒來的還有三太太,她正陪著三太太寒暄呢。我等不及,自個兒先過來瞧瞧伯母。您覺著怎麽樣?”

裴夫人緊緊地握著七寶的手:“我很好,見了你,心裏越發都輕快了幾分了,好孩子,你不用擔心。”

她的手掌心有些潮濕,卻冰涼,這股涼弄的七寶很難過,隱隱地竟有種不祥的預感。

七寶忍著眼底的潮潤,對上裴夫人慈愛的雙目,勉強一笑說道:“太太……一定是因為侯爺出去公幹,你又替他擔心了。”

裴夫人笑道:“兒行千裏母擔憂,這自然是免不了的。只是你怎麽又換了稱呼了呢?”

七寶反應過來,便說道:“就算是為了裴大哥好,太太也要保重身子,畢竟人人都知道裴大哥是極能幹的,就算再難的差事也難不倒他。又何必擔心?”

裴夫人道:“我確是沒什麽可擔心的,你哥哥很爭氣,只不過……到底是差了一點兒。”

“太太在說什麽?”

裴夫人凝視著她,欲言又止,只道:“七寶,你答應伯母一件事好不好?”

七寶微怔,然後點頭道:“太太有什麽事?只管說,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做到。”

“倘若……”裴夫人微笑著輕聲說道:“以後我不在了,你幫著我多照看著你哥哥好不好呀?”

七寶刺心,失聲叫道:“太太,你在說什麽話!您會好好的!不許說這些不中聽的!”

裴夫人卻仍是目光柔和地看著她:“我只是假設罷了,你先答應我可好?”

七寶皺著眉,很不喜歡這種“假設”。半晌道:“我、我不!一來太太一定會好起來的,我才不要什麽‘倘若’、什麽假如。二來,裴大哥是個頂天立地的君子,又能耐,怎會用得到我照看他?他當然不會聽我的話,而且還有……”

七寶正想說謝知妍,裴夫人道:“你聽我說。”卻有些呼吸困難似的,聲音微弱。七寶忙舉手給她捶背,又給她順氣。

終於,裴夫人才又繼續說道,“你哥哥他、如今雖無限風光,然而知子莫若母,我是明白的,他心裏自有一番苦楚。本以為撮合他成家立業的,一切自然就好了,但是我看著這情形……”

裴夫人搖了搖頭,說道:“我這一輩子只有你哥哥是唯一的牽掛,也是最放不下的,倘若我去了,真怕只留他一個,從此沒有個知冷知熱、真心疼惜他的人。”

七寶本是要說還有謝知妍的,但是這話若是說出來,只怕她自己心中先要疑惑。

七寶頓了頓,忙陪笑勸說道:“既然太太放心不下哥哥,那麽就安安穩穩地把身體養起來,豈不是好?”

裴夫人笑的很是溫和:“傻孩子,我這條命已經是白撿了來的。上次若不是你,我早早地就不在了,只是又多活了這兩年,已經是神佛開恩,也是你跟你們府內的好處了……”

七寶越發覺著這話很刺耳,便不肯再讓裴夫人說下去,便撒嬌般不由分說地打斷了:“我不聽這些。我也不管別的,我只要太太好起來。”她張開手臂將裴夫人緊緊抱住,“太太答應我一定要好起來!不然、不然我是不依的!”

裴夫人啞然失笑,垂眸望著她含淚賭氣的樣子,眼中也禁不住有淚落了下來。

當初如果堅持一些,未必討不到這樣好的兒媳婦,只可惜錯過仍是錯過了。

裴夫人含笑道:“我倒是不怕你這孩子記恨我,我只是怕有朝一日你會不理你哥哥了。”

七寶更加不懂這話的意思。

裴夫人卻也不解釋,只握著七寶的手說道:“好孩子,假如有朝一日他做錯了什麽,你……你且記得不要太責怪他好不好?就仍是像現在這般關心照看他好不好?”

見七寶疑惑,裴夫人柔聲又道:“這就算是我最後的心願了,你也不肯答應嗎?”

七寶還沒來得及開口,兩行淚已經奪眶而出,她忙甩頭將眼中的淚甩開,嘀咕說道:“我答應自然是答應的,只是不肯聽什麽最後,假如之類的話。”

裴夫人這才笑道:“好。你放心就是了,我能撐一天就撐一天罷了。”

——

七寶跟裴夫人說話的時候,外間伺候的丫鬟已經發現了。只是又給裴夫人擡手揮退。

兩人正說到這裏,外間謝知妍跟宋夫人已經來了。

謝知妍進門,見七寶坐在床邊兒,淚眼紅紅,便道:“表嫂到底是自個兒先來了,只是怎麽竟哭了呢?”

七寶背轉身去拭淚。那邊兒宋夫人過來見過了裴夫人,躬身道:“您可安好?”

裴夫人交代了七寶這一番話,整個人也已經氣弱不支,便只微微地向著她一點頭,勉強道:“恕我……無禮了。”

七寶見她姿勢不好,才要去扶著,那邊謝知妍上來,搶先將裴夫人扶住:“太太,先躺下歇會兒吧?”

裴夫人擡眸看她一眼,並不言語。

謝知妍扶著裴夫人躺倒,老太太目光轉動,看向旁邊的七寶,目光慢慢變得柔和:“別擔心,我只是、歇息一會就好了。”

七寶忍淚點頭,裴夫人才又緩緩合了眸子。

謝知妍給謝老夫人拉好了被子,吩咐兩個丫鬟看著,自己來到外間,便低低呵斥那大丫頭:“怎麽伺候的?竟又讓太太勞了神,若太太有個三長兩短,你當的起碼?”

那大丫頭瑟瑟發抖,不敢多言。

七寶正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出來,聽她斥責丫頭,便道:“不必怪她們,是我太著急見太太,趁人不註意跑進來的。”

謝知妍瞥她一眼:“表嫂以後可不要再做這種沒體統的事了,好歹是大家出身,四品誥命夫人,這般鬼祟行徑算什麽呢?”

七寶滿心想著裴夫人的病情,心中難過之極,自然不會理會謝知妍的話,便置若罔聞地走到宋夫人身旁:“太太,我想回國公府一趟。”

宋氏問道:“做什麽?”

七寶說:“我想回府內問問看三哥哥找沒找到石太醫。”

宋氏忖度著點頭:“這也使得,我方才看太太的樣子不大好,若能找到太醫救命自然最好。那你去吧,老太太那邊兒我自會稟明。”

七寶得了這句話,便先轉身出門。才出了裴夫人的院門,就見同春站在門口等著,只是同春正扭頭看向旁邊路上,滿面詫異。

七寶並未留意,匆匆往前而行。

同春欲言又止,忙跟上問:“見著太太了?可怎麽樣?”

七寶不語,紅著雙眼,泫然欲滴,同春即刻明白,於是不敢再問。

兩人才出月門,前方廊下卻正也有兩道身影緩緩而過。

七寶掃了一眼,瞧著像是個年輕的女子,容貌娟秀。七寶因心亂的緣故,並未仔細打量。倒是同春又多看了幾眼。

這會兒那女子遙遙地看見七寶,卻扶著柱子站住了,凝眸看了過來。

同春再也無法按捺,便拉了拉七寶的衣袖:“姑娘!”示意她往那邊兒瞧。

七寶不解其意,轉頭看去,卻見欄桿後的美人兒,身著珍珠白的緞袍,外頭罩著大大的披風,衣裳寬綽,但腹部微微隆起。

七寶這才明白了此人是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