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片段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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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掖出現時,馬小楷恰好帶人前來行館搜查。都亭侯是沈司隸的恩師,而章掖恰好與兩邊都有些關系。他是沈司隸手下的牙將,卻是都亭侯的舊部。馬小楷對劍衣侯的人並不客氣,卻也不得不賣都亭侯一個面子。三言兩語之下,他便帶人離開了行館。

章掖撕了馬隊貨品上的封條,在行館中等了兩個時辰,劍衣侯才回來。他將章掖請到樓上,親自答謝。

行館有兩層。樓下住著馬隊中的腳夫、車夫與護衛,樓上一層便是劍衣侯與其親隨的住所。房間寬闊而長,被一架十二折的黃花梨木大屏風隔成兩半,一半用作起居,一半用以會客。屏後的門只虛掩著,掛著華麗的錦幄。此間坐落在涼州都會最繁華之處,車轍馬跡,輻奏交會。此時正值晚市,更是喧鬧異常。房內卻鬧中取靜,還算清幽,是個談事的處所。

章掖喝了新沏的雀舌,見聞韜並不屏退左右,便直截了當地開口道:“侯爺不好好待在幽燕食你的封邑,來涼州這苦寒之地做甚麽?”

聞韜道:“生意。”

他問的很直接,聞韜卻答得更簡潔。但這顯然不是章掖想要的答案。

劍衣侯的聲名意味著很多,高貴,富有,風流,陰明四尊的傳說,深不可測的武功……但他有一個特點,就是從不以武犯禁。他雖處江湖之遠,卻是個有封邑的侯爵。聞家世代戍邊,在幽燕有威德殊功,幾十年前曾與時任河西節度使的征西大將齊名。四海之內,誰不望風靡服。聞家這些年人才雕敝,在幽燕依舊威名久著,朝中地位卻有些尷尬。族中子弟不能為其添彩,卻也該懂得,在此際不給他們招惹麻煩的道理。

而這一次,劍衣侯卻要以身犯禁,在邊事吃緊,大戰一觸即發之時出關,去鐵勒軍隊駐蹕的崖兒城做一單生意。

這樣的生意,豈非太過冒險?

而都亭侯卻要章掖前來暗助,便更是蹊蹺異常。

此時有婢子敲門,托進一個陶罐和一個空碗。劍衣侯的隨侍上前去接了過,濾出藥汁。一股強烈而清苦的辛香彌散開來。章掖聞到這味道,不禁皺了皺眉。聞韜命人給章掖續了茶水,便長身而起,與那端藥的隨侍一同繞過屏風,入了那錦幄後的門內。

章掖常年在沙漠中行走,常在風嘯沙鳴中聽辨聲位,耳目聰敏異常,他方才便一直留意屏後動靜。房中輕微響動傳來,繼而是一陣咳嗽。聞韜似是輕聲細語地在哄人喝藥,又問詢病情。那人低低地應了兩句。章掖覺得那聲音十分耳熟,便問了一句。隨侍的人卻道:“章先生不必在意,此間都是自己人。請多等片刻,侯爺馬上就過來。”

章掖便也不再說甚麽。

聞韜回來後,章掖又道:“現下西州邊事吃緊,玉門關外十烽至伊州的北道怕是半月內便會封禁。侯爺挑了這種時候出關,怕是道路不行。”

聞韜道:“你自然有你的辦法。”

章掖笑了:“我就算有辦法,也沒有本錢。”雖然沈司隸從來不收賄賂,但肅州與瓜州刺史的人卻喜歡。

聞韜道:“聞某既然開口相求,自然不會空手前來。先生打點時需要甚麽,只管開口。此行事成之後,還將重謝。”

他將李穆叫了進來。

李穆與章掖商議半日,劃了打通各處的價碼。崖兒城在西州都會外九十裏,距離涼州還有數千裏之遙,當中歷經甘州,肅州與瓜州。出關後便是八百裏莫賀延磧流沙道,過了伊州又是六百裏蒲昌海。

章掖最後道:“出關的文書,我自會幫侯爺辦妥。但是阿芙蓉這樣的東西,還望不要再出現在侯爺的貨單裏。若是私自夾帶,途中被人查抄出來,這麻煩都不是你我能承擔得起的。”

李穆笑道:“先前之事不過是誤會。先生方才也看到了,隨行中人有患了咳疾的,藥方裏要用到這一味阿芙蓉,是以忘了報關,並非有意夾帶。”

章掖皺眉:“大漠中幹旱苦寒,對此病有害無益。侯爺若是看重此人,還是不要讓他隨行的好。”

聞韜沈默了一會兒,道:“我知道了。請代我向沈司隸問好。”

章掖見天色已不早,便起身告辭。聞韜命眾人送他出去。

門關上了,房中只剩下聞韜。

夕陽已落下,房中有些黑,劍衣侯卻沒有叫人進來點燈。聞韜靜靜地靠坐在高高的胡床上,合著雙眼。不多時,暗中傳來輕緩的腳步。鄭吉從內室走出來,一言不發地在聞韜膝前跪下。

聞韜依舊合著眼,口中卻道:“怎麽了?”

鄭吉道:“請侯爺責罰。”

阿芙蓉本產自西域拂霖,在關外十分風行。由其制成的也伽膏可解毒,亦可鎮痛,對久咳肺虛之癥更有奇效。只是此物藥性微毒,又有致幻之效,久服成癮。乞奴十數年來縱橫於荒涼邊域,操控關外高手,與之不無幹系。聞韜臨行前,專門將這味藥從方子裏剔了出去。鄭吉卻違了命,私自帶了一盒在行囊中。

這本沒甚麽,只是他的運氣也很不好。

近年來乞奴頻頻夾帶阿芙蓉入關,此際西州邊事緊張,關內卻治安混亂,江湖上賊盜行兇犯禁,橫行無忌,頻頻做下大案。沈司隸徹查了幾單,次次皆與乞奴相幹,阿芙蓉便也成了禁藥。此次劍衣侯行囊中查出夾帶了此物,是犯了大忌。若非章掖出面擺平,怕是麻煩不小。

聞韜應該為此十分地生氣。但他卻將此事壓了下去,甚至親自出面求了都亭侯。直到昨日深夜回來時,他才發了火,只是這一通火也沒有發到鄭吉身上。

劍衣侯在外時常很嚴厲,並不如他傳聞中一般溫和。但他向來賞罰分明,這般喜怒無常並不多。

現在,他是否依舊在發怒?

涼州八月,黃昏時分,房中卻已有寒意。

鄭吉淺淺的呼吸聲似乎緊了緊,聞韜依舊閉著眼,道:“地上冷,別跪著。”

鄭吉卻沒有動。他的肺腑早有沈屙,去歲入了冬之後便有些不適,已斷斷續續病了大半年。他臘月裏受過傷,本該留在江南靜養。他卻在天氣轉暖後,跟隨聞韜過淮陰入北境,回到了幽燕霧靈山劍衣閣中。離了江南潮濕溫和的天氣,鄭吉的咳疾便厲害起來,在幽州拖了一夏,時好時壞。

入秋後大半個月來,眾人一路西行,周遭氣候更是愈見幹旱。鄭吉突然病倒,雖教人有些措手不及,卻也是避無可避。

聞韜似乎在忍耐著,又有些冷淡:“你身上既然不舒服,就去房中休息。你想要領罰,等病好了之後再來。”

過了半晌,鄭吉挨過來,將臉埋進了聞韜的膝頭。他身上只穿著單衣,此刻似乎微微發著抖。聞韜在青年的腰際扶了一把,將他抱上來伏在自己懷中。

鄭吉低聲道:“對不起。”

聞韜只將嘴唇貼在他頰邊,輕聲問:“冷不冷?”他的雙手隔著薄薄的衣料,在青年微涼的肩背上摩挲著。鄭吉被他揉在懷中,卻又固執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青年身體裏隱忍的愧疚之意教聞韜有些動容,卻也令人不安。聞韜笑了笑,道:“也罷。這次先放過你,以後再與你清算。”他見鄭吉在自己懷內渥了許久,身上也不見得暖和多少,便推了推他的腰背,“外面冷,去裏邊躺著。”

鄭吉站起來,走進了房內。

青年離開時,聞韜卻意外地覺出幾分寒意來。那具微涼的身體覆在自己胸前時,聞韜並不覺得溫暖。而當他從自己懷內撤走時,卻像是帶走了房中最後一絲暖意。

入夜後,錦幄內的大床上。鄭吉環著聞韜肩頸,小心翼翼地吻他。他的吻很淺,只是雙唇在聞韜臉頰和嘴邊輕柔地觸碰與移動,好像他這樣就已經很滿足了。聞韜很縱容地讓鄭吉這麽吻他,只是扶著他的腰背。

鄭吉親了他一會兒,低聲問:“你真不帶我去了。”

聞韜道:“今日都亭侯派來的那個牙將說了甚麽,你都聽到了。”他將鄭吉慢慢按倒在被褥中間,這才俯身去回吻他,又從頷下一路輕咬,在鄭吉修長的頸間流連。

鄭吉低吟了幾聲,又忍不住問:“甚麽時候回來?”

聞韜道:“一個月。西州必有一戰,我必然要趕在這之前回來,否則便不僅僅是乞奴要找我的麻煩。”他撫著鄭吉肩頭散亂的發綹,“你再跟五百裏,到了張掖便停下養病,留在那裏等我們便可。”

鄭吉似是放下心來,溫順地閉了眼,讓聞韜為他脫去衣服,打開他的身體。他今日午後服了藥,晚上精神便好些。但他久病的肢體依舊酸痛,沒太多力氣,只是躺著任由聞韜動作。聞韜極盡溫存地進入他身體時,鄭吉的回應殷勤而纏綿,潮濕的目光中滿是信任與愛意。

這種時候,聞韜常覺得鄭吉有些可憐,並非是他認為鄭吉不快樂。只是鄭吉似乎從來就不想要甚麽東西,一個太容易滿足的人,豈非很容易讓別人薄待他?而鄭吉是否知道自己這樣可憐,聞韜又該不該可憐他?如果自己足夠愛他,他是否就不這樣可憐了?

聞韜將青年軀體擁在身邊,看著他沈靜的睡顏,兀自胡思亂想著。只是這種時候,他往往想不出來,自己還能給他甚麽。

兩日後,一行人到達甘州張掖郡。聶英奇傳來信鷹,在玉門關外約見聞韜。他信中附了一個磨舊的鳴鏑箭簇,說是還給鄭吉。想必在他看來,此物對鄭吉而言更重要。暗帝信使也從城外黑水國回來,再一次要求鄭吉隨行,聞韜卻一力將鄭吉留在張掖郡中。

鄭吉接過那鳴鏑,問:“那誰來護刀?”

聞韜道:“暗帝只是想要一個會劍衣訣的人護刀隨行,換成聶英奇其實可以做得更好。你在涼州鬧這樣一出也好,人人都知道你病了,暗帝的人也沒法裝聾作啞,自然不能迫你同去。”

乞奴的孔雀刀法雖可怕,但要應付他們,並非只有劍衣訣一種辦法。

次日章掖便帶了一行人的文牒過來。聞韜要換下鄭吉,帶聶英奇隨行,便將此事告知對方,讓鄭吉出來拜見了他。

章掖這才知道,那日房中的病人便是鄭吉。而這青年,赫然便那日在天漠茶寮中遇見的,容貌酷似蘇小公子的劍客。他對鄭吉的身世更是好奇起來,只是對方似乎對章掖與都亭侯之間的關系頗為敏感,三緘其口。章掖也不便多問,只得悻悻離去。

夜中,聞韜回到房內,見鄭吉散著頭發,披了薄衣,伏在床邊給聶英奇回信。鄭吉住在張掖這幾日纏綿病榻,懶怠梳洗,卻連夜將劍衣訣默寫下來,還做了許多校註,讓聞韜幫自己帶給英奇。他這般不肯好好休息,逼得聞韜昨日剛發了火。

聞韜自然也可以教聶英奇劍衣訣,但是鄭吉篤定他途中不會有空。

而事實上,聞韜根本不打算教他,因為他知道聶英奇現在也許根本不願意學。只有鄭吉,他從前便一廂情願地想把劍衣侯留給聶英奇,一廂情願以為聶英奇有朝一日會回來,回到聞韜身邊。而那時候,他似乎便可以忙不疊地將劍衣這位置還給聶英奇。直到現在,他依然如此作想。

只是明日啟程後,兩人便要分開一月,聞韜今夜說甚麽也不能與他再吵架。他在一邊看了半響,見鄭吉終於擱筆將信封了口,這才走過去。鄭吉胸口不平靜地起伏,有些微微地顫抖,聞韜知道他在忍著咳嗽。聞韜不敢再讓他多吃阿芙蓉鎮咳,是以到了後半夜,他總會咳得更厲害些。

鄭吉這幾日咳得背疼,沒法平躺著,聞韜便扶著他靠坐在自己懷中,道:“你若是咳出來能舒服些,便不要忍著。”

鄭吉勉力壓下胸膛中的痕癢,良久才懨懨地道:“咳出來也要力氣,又會疼,能忍便忍了。”

聞韜道:“懶成這樣,所以連頭也不肯梳。”他見鄭吉沒甚麽睡意,便將他一綹一綹地披散在肩頭身後的亂發攏起來,取了梳子慢慢打理,將打結的發綹解開。劍衣侯親自做這樣的事,鄭吉卻並不覺得稀奇。

聞韜見到梳齒間夾了許多梳下來的發絲,笑道:“太久沒給你梳頭,有些手生。”

鄭吉卻道:“不幹你的事,我這些日子總掉頭發。”好在他一頭烏發向來濃密,也不礙著甚麽。

聞韜擱了發梳,又給他擦了臉上浮汗。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話了一會。聞韜又道:“待我從關外回來後,你想去甚麽地方?想做甚麽事情?”

鄭吉笑道:“怎麽這樣問。”

聞韜道:“你想要去甚麽地方,我便帶你去。你想要做甚麽事情,我便陪你去做。”

他雖一早決定將鄭吉留下,此時似乎卻突然不舍起來。

鄭吉道:“我有許多事想做。只不過我現在很累,想休息,甚麽都不知道。”

聞韜沈默多時,道:“那便慢慢想,來日方長。”既然鄭吉不知道自己要做甚麽,那就只要長長久久地陪在自己身邊。

鄭吉似乎終於舒服了些,靠在聞韜懷內沈沈睡去。

聞韜抱住他坐了一整夜,次日清早與他告別。

作者有話要說:

☆、赤地雪

【前情提要】:聞韜逾期未歸,毫無音訊。鐵勒人占領焉耆,進軍交河,向西州宣戰,莫賀延磧道封閉,十烽上每一驛之間都有軍隊巡守,捉拿私自出關的人。鄭吉心急如焚,只能去黑水城中見暗帝。暗帝指點他去找都亭侯幫忙,都亭侯對他避而不見,暗地裏卻讓章掖去監視他。鄭吉與章掖在前往焉耆的路上找到了聞韜的馬,追了幾日不見蹤影。天氣漸冷,鄭吉病重。

第五日晚,兩人在幾裏之外的水源處找到了被乞奴捉住的焉耆王子。鄭吉與章掖將他救出,才知道聞韜與聶英奇逃入了這片沙漠中,而乞奴帶人守死沿途水源,等他們自投羅網。

***

兩人目送焉耆王子離去。

章掖鐵青著臉,一言不發地將車馬拉了過來,又去牽駱駝。

鄭吉趕緊跟了過去,低聲道:“對不起。”

章掖道:“你知道甚麽?他說自己是誰便是誰,說甚麽便是甚麽,你這樣輕易地放走他。怎麽就知道他不會轉頭就將我們的下落出賣給那些乞奴!”

鄭吉道:“我知道他不會出賣我們。”

章掖嘴上雖然慍怒,卻伸手將鄭吉扶到了車上。

鄭吉道了謝,又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怎樣只憑一己之力,便偷出孔雀刀的嗎?”他此時體力有些不支,便靠在車廂壁上,慢慢說給章掖聽。

“那日我潛入了佛堂,孔雀刀卻被一個帶著面具的人,用鐵鏈拴在地上的人看守著。他是鐵勒人僮仆都尉的奴隸,孔雀刀法十分高妙。我力有不逮,與他纏鬥了半日,到底是驚動了殿外守著的兵士。只是在外面的人沖進來之前,那個奴隸卻突然放過了我。”

章掖果然來了興趣,問:“就算他放過了你,你又是如何得到孔雀刀的?”

鄭吉道:“說出來,也許你不會相信。他不但放過了我,還將孔雀刀交給我,還將佛堂內梁上穹窿內暗藏的氣窗指給我,讓我帶刀逃出去。”

章掖道:“傳說僮仆都尉殘忍成性,待奴隸更是心狠手辣。那守刀奴隸將刀給了你,又如何對他的主人交待。”

鄭吉咳嗽了一陣,道:“是,所以我當時便用這寶劍砍斷了鐵鏈,想要帶他一起逃走。只是他卻不肯走。”

章掖道:“他既有些本事,卻還甘願被人如一條狗一般用鐵鏈鎖著,那僮仆都尉自然便有操控他的法子。”

鄭吉苦笑道:“所以我砍了那鐵鏈,卻是害了他。我當時在城中盤桓了兩日,四處尋找機會出逃。卻已聽說,那伽藍中守刀的奴隸,遭到了僮仆都尉的酷刑毒打,性命垂危。”

章掖道:“那奴隸很是可憐,只是這與那焉耆王子又有甚麽關系?”

鄭吉道:“因為,恰恰便是那焉耆王子將我從城中帶了出來。而他之所以願意幫我,不僅是因為他憎侵占他故鄉的鐵勒人與乞奴,也是因為,那個守刀奴隸正是他從前的朋友。”他疲累地笑了笑,道:“這下,你可願意放下心,帶我去下一處水源了。”

章掖笑了,道:“我自然信任你。”但他的眼中卻不無憂慮,“只是你——”

他的話被鄭吉猛烈的咳嗽聲打斷:“所以你要快些,否則我也不知道,我還能不能撐到把他們找回來。”

下一處水源在四十裏之外。

章掖把車子套在駱駝上,將馬放在前面。他循著星光,趕了三個時辰的夜路。半途上,鄭吉又發起了高熱,昏沈地睡了過去。越臨近目的地,周遭便越來越冷,駱駝走得也更慢。離水源還有十裏路程時,章掖便將車子停在背風的沙山後面,稍作休息。

駱駝伏在沙地上,歇了下來。劍衣侯的馬連行數日,也不曾飲水,此時竟不見倦怠。它的眼睛亮得出奇,不時打著響鼻,煩躁地刨著沙子。

章掖掀簾進了車內,卻見鄭吉垂著頭靠在窗邊,蜷成一團。他五官幾乎扭絞在一起,面上是汗涔涔的青白,呼吸粗糙而短促,幾乎帶著尖利的哨音。他聽到章掖進來,似乎神智清醒了些,輕聲道:“給我藥。”

章掖知道他不止肺腑中有重癥,病成這樣,此刻定是全身上下臟腑筋骨都在痛。但他依舊道:“你昨日便已服了兩回,現在若再——”

鄭吉喘著氣道:“已到了這一步,還顧忌這做甚麽。”

一服下藥丸,鄭吉的胃脘便火燒一般,他挨過去之後,章掖又給他餵了些水。阿芙蓉起效後,鄭吉身上各處劇痛都散了些,呼吸也平穩下來。章掖陪他在車中靜靜坐了半響,突然聽到鄭吉輕聲道:“你有沒有聽到,鈴聲。”

章掖仔細聽了半晌,卻只聽到呼嘯的風聲與沙鳴,夾雜著車外的馬嘶聲。他道:“我聽不到,你若聽到了,定是燒昏頭了。”

鄭吉笑了笑,道:“我也沒聽到鈴聲,卻聽到了馬嘶。你沒有聽到鈴聲,它卻聽到了。”他深深地呼吸了幾口氣,突然拿起手邊的劍,道:“他們一定就在附近。”

章掖驚道:“你要下車去找?”

鄭吉吃藥後休息了半日,也蓄了些氣力,便自己下了車,頭也不回地道:“成日坐在車中,能看到甚麽?”

章掖追出去,卻見鄭吉居然爬上鞍,信馬由韁地朝沙漠深處走去。章掖在他身後吼道:“你瘋了,那不是水源的方向!”他回身去趕車,追了上去。

長夜將盡,月亮也快落下。鄭吉與馬走得並不快,只是夜色中繞過沙山,三兩下就沒了蹤影。章掖心中焦急萬分,駱駝卻偏生走得更慢。他咬牙切齒地罵了幾句,將車棄在原地,便運起輕功,前去追人。

才跑出一裏遠,章掖突然渾身一震。

他竟真的聽到了鈴聲。

他先前在涼州見到劍衣侯的人時,便不止一次聽過這奇異的鈴聲。而現在,這鈴聲竟穿透了大漠中的風沙鳴響,鉆子一般打進了他的耳廓裏。然後他便聽到了一陣瘋狂的馬鳴聲。

離他百餘丈遠的,西面月亮落下去的沙地上,有一個人影。

鄭吉像是從一座沙山之後突然出現的,他駕著馬沖了過去,跑到那人的身邊。

章掖看他滑下馬,跪在沙地上給聞韜餵水,又將他抱在懷裏。

聞韜似乎在逐漸醒轉過來。鄭吉又給他餵了兩次水,扶起他上半身,靠在自己懷中。不多時,聞韜坐起身,回抱住了鄭吉。

章掖遠遠地看著相擁在一起的兩人。他等了一陣子,見聞韜能走路了,這才過去與他一起將鄭吉扶到了馬上。鄭吉似乎突然失了氣力,連馬上也坐不住,虛弱地就要摔下鞍來。

章掖讓聞韜也上馬抱住鄭吉,問:“聶英奇在甚麽地方?”

聞韜道:“他受了傷,就在前面這座大沙山後面。”

章掖將駱駝與車子的方向指給他們,自己翻過沙山,找到了受傷的聶英奇,將他背了回來。

聞韜似乎只是幹渴了太久,章掖給了他一些水食,他很快恢覆了體力。聶英奇卻受了不輕的傷,好在被及時找到,性命無憂。

四人一車行了大半個時辰,拂曉前到了第二處水源。水在一座半弧形的沙山之畔。此時沙漠中已是十分嚴寒,那小小的水泊已結了冰,如一個銀白色的月牙。幾人鑿冰煮水,只休息了半日,便趕在乞奴追來前啟程。一行人星夜兼程,終於在次日夜裏走出了險惡的流沙。

只是出了沙漠腹地,鄭吉的病情卻急轉直下。

他自找到聞韜與聶英奇後,便如同失去了支撐身體的骨骼,徹底垮了下來。

一路東行百餘裏,四周依舊一片荒涼,絕無人煙。沿途時而黑石嶙嶙,時而沙磧高低,途中常有駱駝與死馬骸骨。白日盡時,南邊出現了一座遠山。山中荒涼粗惡,只有冰窟,而無水草,當夜幾人就宿在這山內。白日已是極冷,夜中更是難以忍受的嚴寒,好在章掖在背風的山洞內生了火。聶英奇失血過多,十分畏寒。聞韜便讓他與章掖去山洞中烤火,自己留在車中陪著鄭吉。

這兩日,鄭吉幾乎一直昏睡著,珍貴的水隨著潮熱與冷汗從他的身體中逐漸流失。聞韜將他不斷打顫的身體放在膝頭,托著他的後腦,一次次給他餵水。

子夜之後,鄭吉高熱稍褪,便醒了一會兒。他見到眼前是聞韜,眼中亮了一下。

鄭吉將水都喝了下去,又吃了點掰碎的幹糧。他覺得精神好了許多,話也從未有過地多。先是說了聞韜逾期未歸,自己去黑水國求見暗帝,暗帝指點他去求助都亭侯之事;又將自己如何獨自渡河偷偷出關,過了截山峽□□,又是如何在新井烽邊被捉住的經歷一句句講來。

鄭吉聲音輕,說的也慢。聞韜早已從章掖口中得知了這些,此刻卻耐著性子一句句聽,不時溫聲問:“然後呢?你被捉進了烽燧,又是怎麽出來的。”

鄭吉道:“是章掖,他帶著駱駝追了上來。他認識那烽燧中戍衛的兵士,他們便不再為難我,反將我送到了伊州。我見到李穆,這才知道,你因為回去焉耆城中救英奇,才一直沒回來。”

聞韜撩了撩他的頭發,道:“我帶著英奇出城之後,乞奴一路追緝,故意不讓我們靠近水源。每一次去取水,必是一場惡鬥。幾次三番下來,我們便被困在了流沙裏。若非你們找來,想必我們已經死了。”

鄭吉道:“那我是不是還算有些找人的本事?”

聞韜道:“是,整個劍衣閣加起來,也沒有你這般的本事。”

鄭吉聽了,臉上微微地笑了起來,灰暗的臉上出現了一絲光彩。只是這一個笑容卻單薄而疲倦,似已耗去了他大半氣力。聞韜看的心中一陣絞痛,靠過去擁緊了青年,將下巴支著他頭頂。當他再低頭與鄭吉說話時,青年卻又陷入了沈睡中。

鄭吉到次日午後才再次醒來。他因為發燒神智混沌,見到章掖在一旁守著,竟不認識對方,一聲聲地喊著要去焉耆找聞韜。章掖哭笑不得,只好又把聞韜也叫進車內,自己出去趕馬。聞韜讓鄭吉平靜下來,又給他餵了點東西。他將青年抱在懷中,想和他如昨晚那般說說話。

鄭吉意識恢覆了些,勉強將盜出孔雀刀之事說了幾句,眼皮卻越來越沈,聲音卻越來越輕。

聞韜托著他下頷,低聲問:“你之前掛在脖子上的那顆降香佩珠呢,我在你身上尋遍了,怎麽也找不到。”

鄭吉眨了眨眼睛,困倦地道:“甚麽佩珠?”

聞韜道:“你之前弄散了的那串佩珠,只剩下一粒。你後來將它掛在頸上,我教你別拿下來——”他突然緊張了起來,抓住鄭吉的雙肩輕輕晃了晃,道“你該不會將它丟了吧?”

鄭吉悶悶地咳嗽著,道:“我沒有丟,但是我將它送了人。”

聞韜抓住他雙肩的手指突然收緊,指關節也透出慘白來。鄭吉被他捏得痛極,只虛弱地喘著氣,卻說不出話來。聞韜見他幾乎透不過氣,才驚醒過來一般松了手,輕聲道:“你將它送了人……你可知道,那枚被你留下來的珠子裏,恰好是甚麽東西?”

鄭吉微微地笑了起來,他幾乎是有些得意的道:“我知道……那裏面是一顆大還丹。”

聞韜嘶聲道:“你知道——你怎麽還會將它送給別人?在此時此地,這件東西可以救你性命!”

鄭吉平靜地道:“我將它送給了一個值得的人。他本是看守孔雀刀的奴隸,卻將刀給了我,自己差點被僮仆都尉酷刑訊而死。這大還丹救不了我的命,卻可以救他的。”他在身下車座中摸索著,將那把長刀抽出來,遞給聞韜看。“他送我一把孔雀刀,還差點把命賠給我。我收他一把刀,送他一顆大還丹,豈非是賺了一筆?”

聞韜沒有去看那把沾染了不知曾多少人鮮血,掀起不知幾番血雨腥風的寶刀,他幾乎是絕望地看著鄭吉,問:“你是甚麽時候知道的?”

鄭吉看著聞韜,輕聲道:“侯爺不也早知道了?”他的手指失了氣力,那珍貴的寶刀便錚然落地,兩人卻都沒有去撿。“我去黑水城找暗帝時,他便給我號了脈。他說我當時的脈象是緩脈,兩個月後化為屋漏脈之時,就是我的死期。”他看著聞韜布滿血絲的眼睛,道:“你生氣嗎?”

聶英奇本靠在車廂另一側沈睡,此時被孔雀刀落地之聲驚醒。聞韜看了他一眼,眼中絕望慢慢褪去,他似乎終於平靜了下來,深深吸著氣,道:“我不生氣,我怎麽能對你生氣。”

鄭吉松了口氣,道:“那就好,我只是害怕。”

聞韜當然知道他沒說出口的害怕。鄭吉怕自己等不到他回來,所以才會這樣破釜沈舟,這樣不顧一切地來找他。聶英奇過來摸了摸鄭吉脈搏,又一言不發地坐了回去。他撿起地上的孔雀刀,重新放回車座之下。三人沈默地相對而座。鄭吉意識又昏沈起來,迷糊中,他感到聞韜又將自己抱在了身側,而車外,居然漸漸地傳來水聲。

聞韜問了句:“那是孔雀河吧?”

聶英奇答道:“是。”

原來這粗惡的山峽便是鐵關谷。奔騰澎湃的孔雀河從山側深溝噴湧而出,幽邃險阻,回環曲折。沿岸山道夾峙,一線中通,險固萬分,遠處那一險關便是鐵門關。

鄭吉臉上又出現了一絲笑意,輕聲道:“章掖說明日過了此關,便可渡孔雀河。沿著河水一直向東走,你與英奇師兄便能回到鄯善城中,就沒事了。”

鐵門關本是一道天險。

章掖卻不知使了些甚麽法子,那守關之人竟沒有為難他們。聞韜此時卻再也無心計較章掖用了何種手段。鄭吉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說的話也越來越少。他白日裏咯了兩次血。到了夜裏,不時難受得渾身打顫,透不過氣來。聶英奇傷好了些,給鄭吉施了針,卻收效甚微。

過了鐵門關,便要渡孔雀河。

河邊卻沒有渡船。幾人在河岸邊的戈壁上過夜,章掖將馬車拖到一邊拆了,在不遠處敲敲打打,將它改成一艘小船。聶英奇照顧了鄭吉一整日,一入夜便在篝火邊沈沈睡去。過了不多久,他卻被聞韜搖醒了。

聞韜雙眼熬得通紅,低聲道:“我不是在為難你,但是請你再去看看他。”

聶英奇與他一起走到鄭吉身邊。青年被幾件衣服裹著,倒在沙地上。他像是忍耐到了極點,雙目緊閉,牙關死死咬住。他臉頰的一邊挨在地下,沾滿了沙子,蜷曲的手指間都是摳出來的血痕。而最痛苦的卻是他的呼吸,似乎每一次的空氣濾過他肺腔時,都是利刃在貫穿他的胸膛。

聞韜道:“我給他渡了些真氣,想讓他肺腑不這麽難受。但是沒用。”他俯下身去,將青年痙攣僵硬的身軀又托起來,拂去他臉頰上沾著的沙子。“有什麽辦法,可以讓他稍微舒服些?你想一想……”

聶英奇道:“你是否問過帶他來的那人,他路上是怎麽挨過來的?”

聞韜道:“你甚麽意思。”

聶英奇心平氣和地道:“阿芙蓉。”

聞韜有些驚訝地盯著他,卻見到聶英奇從懷中取了個盒子出來,打開一看,當中一屜藥已空了大半。聶英奇道:“那人拆了馬車時,我在後面撿到的。他這些天一直偷偷地避著你吃這個鎮痛。”

聞韜不再說什麽,只是瞪著聶英奇。聶英奇看著聞韜搖了搖頭,給鄭吉餵了一丸。不多時,鄭吉全身痛楚似乎立即消散了不少,他臉上依舊汗津津的,表情卻平靜了下來。

月亮升起來時,鄭吉竟醒了過來。

沙漠中的月亮,居然是血紅色的。鄭吉譫妄地看了一下那紅色的血月,又轉過臉,有些驚恐地看著火光邊的聞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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